12月24日如期而至。
从前一晚开始,天空便飘着细碎的小雪,在操场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白,直到次日清晨依旧没有停。教室被暖气烘得昏暗温暖,让人发困。斯愿掂了一下硬币包的重量——很沉。粗略数了一下,足足有六七十枚,足够买两个平安果了。
中午放学,四处都是卖平安果的小摊。斯愿和成珺踩着雪,特地走到新世隆超市里面挑苹果。随后二人捏着苹果又走了两个路口,走回礼品店,那里有材质最好最漂亮的包装纸,和超市里随便卖的那种格调完全不同。老板娘先捏起几张银白带闪的包装纸,动作熟练地轻轻裹住倒扣的蛇果,指腹压出利落的折痕,手一包,拢出一个翻开的花朵形状,再一圈圈缠上香槟色丝带,动作利落。小小的苹果瞬间就有了沉甸甸的仪式感。
斯愿和成珺各自把包好的平安果,藏进了书包里,等待下午上学挑准时机送出去。
“你打算把这俩送给谁?”斯愿看着成珺手里拿的两个平安果,问道。
“嘿嘿,送给丁啸阳一个。留一个我想自己吃,等晚上拍照片发个QQ空间假装自己也收到了!”
“哈哈还能这样!”斯愿和老板娘都被这个答案逗笑了。
傍晚,天色是闷着湛蓝色的灰,细雪混着潮气。放眼望去,教学楼、杨树、街道全蒙在一片浓重的灰蓝色里。昏黄的路灯在雪雾里晕开一圈圈柔光,教学楼的窗户次第暗下去,学生们裹着厚外套,推着自行车挤在校门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晃就散。斯愿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时,瞥见付钧匆匆把一个紫色的东西塞进了书包,看起来是平安果包装的那种带亮粉的压纹纸。
路面被雪水浸得发黑,车轮碾过,发出吱呀声。很多人手里都拿着包装好的平安果,纸带上的缎带在暮色里一闪一闪。斯愿快步跑到路口,卸下书包,从里面拽出那个被自己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平安果,轻轻抚平包装纸上被挤出来的褶皱,晃了两晃,又放了回去。
天色彻底沉下来时,夜色裹着碎雪,还有渐渐散去的学生身影,落在08年最后几天的夜色里。
“嘿,今天你们班挺早啊。”路汀宇的声音传来。
“啊哈。”斯愿看到他骑着车子走近,笑着从台阶上站起来,“今天不是王美莲盯自习,放得比较准时。”
她轻轻助跑半步,身子一抬便利落跃上他自行车后座,手臂环住路汀宇的腰侧,将手熟练地插入他的外套口袋里。落坐沉重的书包在身后摇摇晃晃,打到了后轮的辐条,咣当一声轻响。
自行车碾着薄雪,在昏黄的路灯下一晃而过,车轮带起细碎的雪沫,融进沉沉夜色里。车影在街巷间穿梭,风从耳边掠过,把路边的灯光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夜色在身后不断后退。
“下周迎新长跑,你上不上?”斯愿脸贴着路汀宇的后背,问道。
“不跑了,一千五百米呢,膝盖刚好点。”路汀宇答:“你肯定得跑吧。”
“躲不过啊,我不想跑的。我最不擅长长跑了。上次跑八百,跑完都要死了,感觉鼻子里都有血味。”
“悠着点,大冬天的,不行别跑了。”
“我倒是想,王美莲哪可能让啊,到时候又要说我没有集体荣誉感。”斯愿嘟着嘴说着,用手指点了点路汀宇的腹部,痒得他直扭身子,不住地求饶,车子也左右摇晃了起来。
“哈哈,你这么怕痒?”斯愿笑道。
“怕啊!你不怕痒?”路汀宇稳住车子,回头说道。
“我还真就不怕痒。”
一阵嬉笑过后,斯愿又开口,
“最近你爸妈……他们还那么管你么?”
“管啊,我现在在殊死反抗,反正我好几天不跟我妈说话了。”提到家里,路汀宇的语气里能听出低落。
斯愿十分能理解这种消耗感。路汀宇心比自己更软,和父母对峙的日子肯定不好受。
“哎,家里的事真是太烦了,前几天我爸说是跟同事去五台山看日出去了,就剩我一个人在家抵御我妈的炮火,那日子真是难过极了。”
斯愿隐瞒了一些事情。
前几天她翻出父亲的相机,想周五的迎新长跑和元旦联欢会的时候,拿到学校拍点照片。在清空储存卡的时候,意外地从回收站看到了几张陌生的照片。
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穿着紫色的厚棉袄。先是几张在不知何处的花池拍摄的单人照,后面又是父亲的单人照,右下角的日期显示的是上个月。同样的动作,若干张相似的同一场景,拍摄的照片,先是显示时间拍摄于晚七点左右,后面空白了一段时间,再出现的就是四点多看日出的照片。红色的太阳绕着晨雾从山边升起,女人身上披着前一天晚上出现在相片里的、父亲的外套,松松垮垮,面色红润地向镜头微笑,看得斯愿一阵恶心。自始至终,都是双方在同一场景相互拍摄的单人照,照片里没有出现过第三个人。
自那之后,斯愿总觉得心砰砰跳。自习课安静时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
自行车一路向南骑,穿过槐中路来到了平安大街上,在路口停了下来。
“今天只能骑到这,我爹可能在家,我怕他朝楼下看。”路汀宇从车子上下来,掂了一下书包。
“啊?你家住几楼啊?”
“19楼。”
“那能看得见什么啊,我家住5楼,往下看都可费劲呢。”斯愿笑了笑。
“以防万一么。”
“哎对了。”斯愿反手把书包卸到身前,拉下拉链,拎出了那个银白色闪着细粉包装的平安果。她把包装纸拽了拽,端详了一下,笑盈盈地递给了路汀宇:“送你这个,我今天中午和成珺特地去买的。这个苹果可漂亮了。”
路汀宇接过了平安果。
“如果你担心被发现,可以把包装纸在这扯掉,只拿苹果回去。”斯愿指了指不远处的垃圾桶。
“没事,我回去再拆就行。”路汀宇笑意淡淡的,把放在车筐里的书包拉链拉开,把平安果放进了书包里,“谢谢你,我得想想送你什么回礼。”
“你现在就可以给我回礼。”
斯愿勾着嘴角,乌浓的夜色中眼睛闪烁着柔亮的光,映着飘散的雪影。路汀宇沉默地看着她,眼神中竟没有疑惑,几乎像在迎接。
斯愿往前轻轻走近一步,双臂缓缓抬起,身体贴近他,微微踮起脚尖,从他肩头小心地绕过去,轻轻环住了他的后背。手臂没有收得太紧,带着一点拘谨。她将脸颊轻轻靠在他的肩头,鼻尖蹭过微凉的布料,感受着他身上的体温和香气。猝不及防,安静地贴在了他怀里。
路汀宇就像早已准备好了似的,弯起手臂,从她腰侧环过,接住了这个拥抱。他把脸深深埋进了她耳边的头发里,用力到几乎要把她按进自己的身体里。斯愿捏紧他背后的衣服,温暖厚实,沁着他的香气,闻着让人似有一种想落下眼泪的冲动。
风卷着雪沫擦过耳边,匆匆而过的行人没有半分驻足。
29日是父亲的生日,父亲却不在家。母亲也不在家,她说今晚有话剧排练,晚饭不回家吃了。
斯愿写完作业,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歌,没一会儿就听见玄关传来开门的声响——是母亲回来了。她摘了耳机刚要起身,母亲已经走进房间,见她懒散地躺在床上没有在看书学习,立刻皱起眉头骂了起来。骂得不算重,数落了几句便催她赶紧洗漱休息。
深夜,斯愿被砸碎东西的声音吵醒。她打开房门,见餐厅灯大亮着,吵闹声山石崩裂般袭来。她困意全无,踩上拖鞋,走到餐厅,只见父母站在餐桌前吵架,冰箱的门开着,发出滴滴滴的报警声。
“我就跟哥们弟兄过个生日怎么了?!”父亲带着浓浓的酒气,不耐烦道。
“你放屁!你什么哥们弟兄还给你买蛋糕啊?”母亲声调拔高,近乎在尖叫。
“……”父亲沉默了。
“天天跟你那些狐朋狗友混着就罢了,现在成天成天出去喝酒,你看看你的德行!你这蛋糕女的给你送的吧?你要不要个脸啊?!”
父亲依旧沉默。
“愿愿你过来看!你看这蛋糕!是不是女的送的!”母亲一脚踹向冰箱门,冰箱门猛地关上又弹开,掉出了几个瓶子。
“我告诉你陈令敏,今天我过生日,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别在这给我发疯!”父亲眼睛一瞪,厉声喝道。
“我跟你发疯?我跟你发疯?”母亲说着,跳起来,伸手朝父亲的脸就是一巴掌,父亲的眼镜飞起,掉到了餐桌上,旋转几圈。
父亲二话不说拎起母亲的衣服一脚踹去。但是他太醉了,没有踹正,被母亲闪开,母亲借势又还回一脚。父亲彻底恼火了,又一脚踹过去正中母亲大腿,母亲应声倒地,嘴里充斥着尖利的咒骂声。
“别打了!别闹了!明天我要上学呢!”斯愿脑子嗡的一声空白,心慌得厉害,手脚都微微发颤,大声喊道。
“你打我!!斯立新我他妈跟你拼了!”母亲压根听不进去,扶着墙起来抄起身边的凳子就朝父亲抡过去,椅子砸在父亲又宽又厚的背上,似乎没什么效用。
“你这个混帐,看我不打死你!”父亲嘴里念念叨叨,手却没停,扬起手来还了母亲一巴掌。
“不要再打了!!”斯愿上前阻止,却被父亲猛地推出去,后腰结结实实磕在餐桌上,跌倒在地上。她坐在地上,忍不住也尖叫道:“你今晚跟谁去吃饭了,让他们出来跟我妈做个证不就行了吗!”
“你妈敢诬陷我,这日子还过吗?这家都被你搅和散了!”父亲的话含混不清,手却下得很重。他拎起母亲的头发,朝一旁扔了出去。
这个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斯愿心中升起一股愤怒,往常她总觉得,家里的氛围这么糟糕源于母亲的控制与刻薄,但是父亲真如他表面上呈现得那般无辜吗?
她想起那些误打误撞,从爸爸的电脑里看到过的东西,内容远比前几日翻到的不痛不痒的照片更露骨。
她那些保护似的删除动作,没有保护到任何人。父亲也好、母亲也好、自己也好。
父亲的秘密还有很多,父亲很多个晚上会躲在自己的卧室里,裹着被子悄悄打电话。这件事母亲甚至知道,也无能为力,因为父亲总是那么沉默,沉默到深井里,母亲所有质问、指责乃至咒骂的话投进深井中,撞来撞去,没有回答,只能听到回声。
她再也忍不住,扶着墙站起,跑到卧室翻出那个相机,举到父亲面前,质问他:
“爸,那这里面的照片,你怎么解释?”
斯愿的质问冷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什么照片?”
父亲在装傻。
“你说什么照片!12月17日,在五台山顶看日出的照片啊!”斯愿控制不住大喊了起来,“回收站里那些照片,我都帮你复原了!”
母亲听闻,一把夺过她手里相机,翻着照片看了起来。
父亲的脸色慢慢变得铁青,绷着嘴,眼神看向斯愿,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仿佛在指责着她的背叛。
斯愿喘着粗气,眼泪一颗也没有掉下来。
“你回去睡觉吧,这事跟你没关系了。”母亲反而平静下来了一点,把斯愿往卧室的方向推了两把。
“我不去。既然话都说到这了。”
“你去睡觉!”母亲命令道。
她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的眼神很微妙。她垂下头,走回了卧室,关上灯盖好了被子。窗外的雪依旧无声地飘着,天是沉到底的灰黑,没有半点月光,整片天空像一块脏旧的毛玻璃,闷沉沉地压着。
斯愿又开始觉得胃疼,餐厅的吵架声被压低,她蜷缩在床上,抱紧泰迪熊,眼泪丝丝涟涟地划过脸颊,她想抽泣,又不知为何在禁止自己抽泣。
她听见母亲走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但紧接着,“嘭”地一声巨响,是她的卧室门被打开,她被这一声吓得一颤,还没来得及转头,只觉得自己被揪住头发直直拉起。
一记闷的挨在了她的右脸,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又是一记,打得她头晕目眩,脸颊发麻,分不清是巴掌还是拳头。
“你敢治你爹!你反了你!”钝痛感随着父亲的吼骂一一传来,她头发被紧紧拉死,挣脱不住,也阻挡不了。
母亲那屋门依然关着,没有声音,母亲没有出来。
父亲打得满意了,扔下她的头发,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去。
她抱着头,头发被拉拽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只觉得脸上热热的几道液体流下,不知是血还是眼泪,右眼疼得几乎无法触摸。她缓了一会,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台灯。
右眼看不清东西,视线模糊,她用左眼看着摸过头发的手——一片稀薄的血迹。
她赶紧翻下床,打开洗手间的灯,对着镜子察看自己的脸。
右眼眶开始肿起,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显现青色,眼白的部分是触目惊心的一片血,但是没有血流出来。头皮里有一些伤口,不算严重,但是疼得很厉害。
她心口猛地一沉。
还有五个小时天就要亮了,而天亮后就是迎新长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跑步,跑完长跑下午就是元旦联欢会,她准备了唱歌的节目。
而这张脸,这张脸……可怎么见人。
眼泪从发青发肿的眼眶中滚出,她感到脸上一阵生疼,坐在洗手间地面上,失声哭了出来。
母亲那屋还是一片死寂。
彻夜未眠。
没过两个小时,眼眶和头皮疼得令她发疯,她在床上躺着,逼迫自己得到少许休息。
凌晨她敲响了母亲的门,母亲应了一声,表示还醒着。
“妈。”她轻轻地叫了一句,“我明天能不能不去上学了。”
“为什么?”
“你看我的眼睛。”
母亲打开了台灯,坐起来端详了她一会。
“眼睛这块疼么?”
“眼珠不疼了,眼眶和头是疼的。”
“嗯……”母亲表现得十分为难,“但是不管怎么说,你都得去上学呀。”
“……我明天不上课,是长跑和联欢会。”
“是学生,就要上学啊。”
“可是我这样……我这样见不了人啊,求求你帮我请个假吧。”
“我怎么给你请假啊?”
“就给我们班主任打个电话,说我生病了之类的。”斯愿近乎哀求道。
“但我不能跟老师撒谎呀。”母亲为难地说。
母亲的软弱在不恰当的时候展现了出来。
“待会我送你去上学。”
斯愿默然。
母亲想必是指望不上一点了。
她翻遍药箱想找一个纱布或是什么的把眼睛遮起来,但是没有。母亲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班主任看到她的脸,当即同意了让她退出比赛,有个女生主动站出来替了她。她没留在方阵里坐着,反倒若无其事地跳到外场跑道边,跟着一起喊加油。
同学们都没多问什么,只有班里成绩最好的那个女生,过来轻声问了句她怎么样。
“啊这个是我爸打的。”她爽快地回答。
“疼不疼呀?”
“看起来挺严重但是没那么疼。”
“没事,乍一看看不出来的。”女生安慰道,“今天刚一来的时候,我们还说‘咦,斯愿今天化妆了’呢。”
斯愿笑了起来。
“早知道我还不如把另一只眼睛也画成这样呢!还能掩人耳目。”她拿出小镜子看着自己发青的右眼,抓了抓右侧的刘海。
路汀宇在操场中间的空地和男生们闲逛。早上列队的时候,他看了斯愿一眼,注意到了她脸边的伤痕。
“这是……怎么搞的?”
“嗨。”斯愿低下头,“我爸妈昨天又打架,不小心被波及了。”
“疼么?”
“现在不疼了,看着吓人吧?”
路汀宇点了点头。
“待会找个东西冰敷一下,或者我出去给你买个冰袋。”
“没关系的。”
斯愿侧过了头,走开了,他没有追上去。
“下一组要去报道了!”
成珺听闻起身,抓起小凳上的号码牌。
“下一个该我了,我得去排队了。要不要跟我一起?”
“好啊,你好好跑,我给你拍照片!”
“嗯!不管跑第几名,姿势必须得优美哈哈哈!”
斯愿拿着相机,跟着成珺在后面走,对着操场上站着的人,跑道上跑过的人,一张一张地拍。
走过操场中央的集合点,成珺上前向吹哨的老师报了班号。斯愿忽然看到了路汀宇,他在不远处静静立着。
“哎珺珺,看这!”
斯愿拿起手里的相机。
“喔喔!我的心跳的好快啊!加油!”
成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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