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时分,仓华山北麓的魔物退了。
像海水退潮,留下一地黑色的泡沫和残肢。四宗没有追击。所有人都知道,魔物不是被打退了,而是被什么召回了。它们在收缩,在往天启山的方向聚拢。像一只手把散出去的指头慢慢收回来,要攥成一个拳头。
妘羌秋站在哨台上,望着北方。天启山的方向,黑雾浓得像一块实心的铅,压在群山的背上。连日光都透不进去,只在天际交界处漏出一线浑浊的灰,像伤口边缘将凝未凝的血痂。
“它们全都撤回去了。”裴辞从下面走上来,甲衣上全是半干的魔血,走一步掉一点黑渣,“矿道口已经空了。陆崇安的人从昨夜到现在没回来。冉宗和苏宗的人来问下一步怎么办。”
“进。”妘羌秋说。
裴辞没有意外。他太了解妘羌秋了。裴梧清一死,封印就没了最重要的守门人。四兽认主虽稳住了阵位,可那只是权宜之计。天启山的裂缝在扩大。若不趁魔物还未完全整备好时打进去,等封口彻底崩开,一切就都晚了。
“苏宗会去。冉宗主也会去。”裴辞说,“但陆氏……”
“不等。”妘羌秋说,“他不在最好。在了,我还得提防后心。”
他转身走下哨台。雪已经停了三天,山道泥泞而湿滑。天光白晃晃地铺下来,映着满地尚未清理干净的断兵残甲,像一条沉默的、布满伤疤的路。妘羌秋走在这条路上,背挺得很直,肩却绷得极紧。他的右臂从昨日起就有些抬不起来,昨日战场上一个陆氏弟子“不巧”朝他射了一箭。箭被他用剑拨开了,可箭头上藏着暗劲,震伤了筋脉。
他没告诉任何人。连裴辞都没说。
队伍在天光完全亮起时开拔。
四宗并着仙门百家,约莫七百余人,分作三路向天启山推进。左翼是冉宗和一部分中小宗门,右翼是苏宗和青岩寺的僧修,中路最重,是裴宗和四兽。四兽在前开路,青龙吐息如潮,将沿途黑雾荡开;白虎双爪裂地,为后军踏出通路;朱雀双翅扇动,将天火铺成两道火墙;玄武断后,每走一步,大地便沉一沉,将两侧蠢动的魔物压回土里。
陆氏没有来。
有人嘟囔了一句。又有人小声说,陆宗主是不是在哪儿设了伏。裴景珩一路沉默,脸上看不出情绪。他只下令加速。这地方的空气已经不对劲了。越往天启山去,灵气越稀薄,像被什么从地底抽走了。不少弟子开始头晕,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一股极淡的腥甜,像铁锈混着陈年的血。
“不要用口呼吸。”裴径对周围的人说,“用袖口掩着,慢慢走。”
他自己走在华朗轩旁边。自从前夜那场战斗之后,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这个人。
华朗轩很反常。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冲在最前面,也没有满嘴没边的话。他走在队伍里,不紧不慢,偶尔还笑一下,和平时差不多。可裴径就是知道不对。他走路的步子有时会虚一下,像踩在棉花上;他左手有时会无意识地抬起来,在耳边挥一下,像在赶什么看不见的飞虫。他的左眼珠子里的黑丝,已经比前夜多了许多,密密麻麻,像结了一张网。
“阿焚。”裴径低声叫他。
“啊?”华朗轩转过头来,笑得挺自然,“怎么了?又给我桂花糕?你留着自己吃。今天不饿。”
“你昨晚睡了多久?”裴径问。
“睡了......睡了两个时辰吧。”华朗轩说,“行了别像查岗似的,我精神好得很。倒是你,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等仗打完,回去我给你熬安神汤。”
裴径听了这话,心像被一只手慢慢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只是伸手整了整华朗轩翻出来的领口,那动作自然极了,像做过一百遍一样。
“路上别逞强。”他说。
“知道知道。”华朗轩摆摆手,追前两步,和几个裴宗弟子说起阵法布置的事。他的声音又大又亮,和从前一样。裴径听了一会儿,慢慢低下头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伤。是害怕。
天启山到了。
没有预警,没有号角。就是走着走着,天突然黑了下来。那种黑不是日暮西沉的黑,而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倒了一整罐浓墨。四兽同时停下脚步,青龙昂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极沉极沉的低吟。前方,天启山巨大的山体像一堵倾斜的墙,横亘在天地之间。整座山都往外渗着黑气,像一块被烧透了的炭,明明没有火,却烫得人睁不开眼。
山脚下,魔物已经列阵等着他们了。
不是散乱的兽群,也不是从矿道里涌出来的那种东西。是真真正正的魔族军队。人形的,半兽的,无面的,有翼的,全都穿着统一的黑色甲胄,手中是某种以魔气凝成的兵刃。它们站得整整齐齐,像一片黑色的海。而在海的最深处,天启山的山腹裂开处,一团巨大的阴影正缓缓起伏,像有无数心脏在其中一同跳动。
“那就是封印裂口。”妘羌秋说。他站在青龙身侧,手握青灵,剑未出鞘。四兽已经全神戒备,它们身上流转的灵光,在黑气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打。”裴景珩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更多的战前动员,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他只是抬起手中剑,往前一指。
四兽齐吼。
青龙率先动。它的身体在低空拉起一道巨大的青弧,龙息倾泻如瀑,将最前排的魔军浇成了一片沸腾的黑水。白虎贴地掠出,所过之处,利爪撕开一条血路。朱雀自天而降,火焰如雨。玄武横冲直撞,像一座移动的山。
四宗弟子紧跟着冲了出去。剑光亮起来,符火亮起来,像黑潮中燃起的一条裂缝。喊杀声和魔物的嘶鸣搅在一起,震得群山回响。
妘羌秋冲在最前。青灵剑出鞘的瞬间,剑身那抹淡青色的光像被点燃了,清光如蛇,缠着剑刃游走。他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力气,只知道剑光过处,魔物像被劈开的黑绸,朝两边翻卷。裴辞就在他右后侧,霜魄寒光如练,为他补住所有侧翼。两人无需说话,甚至连眼神都不用对。十年的默契在战场上像一种本能,比任何阵法都可靠。
华朗轩在中路偏西。他的职责是在裴宗主力与西侧冉宗之间布下层层防护,不让魔军从两路夹击中间撕开口子。他做得很好,甚至可以说太好了。他的阵盘几乎没怎么落空,每一枚都炸在魔军最密集的地方。有几次他站在火海和黑雾之间,浑身浴血,连裴径都以为他撑不住了,可他又咬牙站直了,回头咧嘴一笑:“想什么呢,这能累着你华爷?”
裴径没应他。裴径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担心逼疯了。他看见华朗轩笑的时候,嘴角在抽,不是笑出来的抽,是疼出来的。他看见华朗轩握阵盘的手时不时会松一下,像指头突然不听使唤。他甚至看见华朗轩在挥开一个扑上来的魔物时,左手的反应明显迟了半拍,被那东西的利爪在臂上划了一道。华朗轩自己也没管,转身就继续往前冲。
“华朗轩!”裴径第一次在全军面前喊了他的全名。
华朗轩回过头来。他半边脸在火光里,半边脸在阴影里,左眼亮着一种极其微弱、却极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有一盏灯在眼球后方慢慢亮起来。
“我没事!”他喊,“别过来!守你的位!阿径,阵线不能断!”
裴径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知道华朗轩说得对。此刻阵线比什么都重要。他不能离开自己的位置,不能为了一个“可能”而让西翼崩掉。他只能看着华朗轩重新转过身去,像一堵被风刮得摇摇欲坠、却偏不肯倒的墙。
“撑住。”裴径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华朗轩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
从正午到黄昏,从黄昏到黑夜。天启山下的土地已经分不清原来的颜色,全是黑的,湿的,腥的。魔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被四兽和四宗联军压下去,再涌上来。到后来,连四兽的吼声都哑了。青龙的鳞片暗了,白虎的皮毛粘满了黑血,朱雀的火焰时明时灭,玄武的龟甲裂了细纹。
但魔军的阵线,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进!”妘羌秋的声音像从烧红的喉咙里逼出来的,“跟着四兽冲进去!”
四兽低吼,同时向前。四宗弟子紧随其后,像一把刀捅进了黑潮的心脏。魔物疯狂地反扑,像要用血肉把这把刀锈死在里面。不断有人倒下,有裴宗的,有冉宗的,有苏宗的,也有那些无名的散修。惨叫声和怒吼声混成一片,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挽歌。
华朗轩也在那刀尖上。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冲了。眼前全是黑雾和火光,耳朵里全是巨响和嗡鸣。他觉得自己的左半边身体像浸在冰水里,右半边像搁在炭火上。左边眼睛里的暗红色越来越浓,像有东西要破开眼球钻出来。他右手握着一枚阵盘,指头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可他还是死死攥着。
“阿焚!阿焚!”有人在喊他。是裴径。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华朗轩用力眨了眨眼,想看清前面的人。他看见裴径朝他跑过来,一向平静的脸上全是汗和血。裴径在对他喊什么,嘴在一张一合,可他听不清了。他的耳朵里像涨潮了,嗡嗡地响。他咧了咧嘴,想说“听不见你大点声”,可嘴角刚动一下,一阵剧痛从左眼球里爆开,他整个人像被劈成了两半,猛地朝前栽了下去。
裴径扑过来,一把接住了他。两个人一起摔在血污里。华朗轩的脸贴在裴径的颈窝里,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极低的、像野兽在喘息的声音。他的左眼里,那团暗红已经完全烧了起来。不是血丝,不是红瞳,是一整片暗红色的光,像地狱的灯火从他眼眶里漏出来。
“你撑住。”裴径颤声说,“阿焚,你听见没有?你撑住!我带你冲出去!”
华朗轩没有应。他只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裴径的手腕。
那力气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左眼已经完全不是他自己的了。那只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痛苦,也没有裴径。只有一片空洞的、滚烫的、不属于人间的暗红。
裴径听见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粗粝,低哑,像被很多个声音同时撕扯着。
“裴......径......”
那声音里有些什么东西,让裴径整个后背都凉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华朗轩已经松开了他,两眼一闭,彻底倒在了他怀里。他背上鼓起一个软软的小包,史莱姆有气无力地探出小半截身子,金灿灿的身体已经灰了,像被抽干了力气。它看看裴径,又看看华朗轩,最后只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咕”。
裴径就那样抱着华朗轩,在铺天盖地的魔气和喊杀声中,死死握着他的手。
“我在。”他说。声音轻得一下就被风吹散了。
但他还是又说了一遍。像在对怀里这个人说,也像在对那个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吞掉的华朗轩说:
“我在。”
另一边,冲在在前面的妘羌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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