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刚到江州城的第一天。
江州城内繁花似锦,她自小生活在巴州的沧郡小县,自然没有见过如此人山人海的场面。
商道两侧摆摊的小贩众多,摊子上卖的东西各式各样,有许多她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更令她意外的是,其中还有许多女商贩。要知道巴州的女子不会轻易出来做买卖,李观棋每每从女商贩的摊子前经过,眼底总忍不住流露出几抹慕意。
前方有个大嫂声音洪亮,嘴皮子也利索,竟直接叫住她,“姑娘看看胭脂水粉?可时兴的样式!”
李观棋呼吸一滞,忙把身子避到一边,且压了压帷帽,促狭间碍到了后面的人的路,那人擦着她衣衫而过,她脸一下子红了。
还是人太多了……
而且,女商贩们的胆子也太大了……
江州城中心的路实则很宽敞,就是四五辆马车并排驶过也行得,方才那种情况只是偶然,她捏了捏手心,继续往前走。
透着帷帽她看到前方突然聚集了很多人。
这条商道比她巴州沧县的马路要宽敞许多了,竟然也会突然间堵得水泄不通。
她身边一路人踮起脚尖,“呦,是有人卖布!”再踮起来看,“呦,那不是东南傅家那刚回来的郎君,傅仕勤嘛。”
她心中一惊。
是她要找的傅仕勤么?
她忙走到商道两侧的石阶上去,透过一角看到了傅仕勤的脸。既见其形,便绝优异,他的眉毛弯弯的,长长的,身材俊逸,高大挺拔,皮肤甚至白里透红,身形堂堂正正的……她的脸一下变得滚烫。
他的五官都长开了,好俊俏的郎君。
她还以为经商的人风餐露宿,行路波折,他的肩背会被路上的风雪压弯些,他的皮肤也会在经年岁月里变得干燥粗糙,他的嘴脸也会在一次次计算谋商中微微变得有些扭曲。
没想到他长得如此周正。
她长得不高。
站他旁边应当不会丢脸吧……
不过,她小时候的眼光真好!
罕见地,走了三个月山路,从巴州仓郡县来到了江州,期间苦楚难捱,到此时她才勾起一个唇角。
居然这么快就找到傅仕勤了!
她本以为要许久才能寻到人呢……
路人来劲了,周围有人不知道傅仕勤的名号,但那人知道呀,“这个傅仕勤不会做生意的呀,反而他阿爹从商手段厉害,是第一批出去闯江湖做走贩的,把生意越做越大,在江州富饶地段买了大宅子,光景好的时候宅子里养数十位仆人,现在他阿爹去了,他来当家,大宅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仆人都雇不起……”
他还像小时候那样不会做生意么?
李观棋捏了捏手心。
都这么多年了,在商道里摸爬滚打这么久了,竟还不会做生意么?
不过。
他不会做生意就不会做生意吧,家中雇不起仆从就不雇罢,她原也是小地方出来的,家中也从未有过什么仆人。
想起刚入仓郡县那会与傅仕勤初遇……他心地善良,憨厚温和,还很会照顾她,他人好,这就足够了。
自阿爹阿娘相继过世后,她这胆小的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想起来这门娃娃亲,遂她一个小女子这番过来,走的都是人迹罕至的山路,稍有不慎就会摔倒,因又是一个人,好几次滑倒昏迷,醒来时只得庆幸身边没有猛兽豺狼。
又走了将近三个月,她看了眼自己破烂的鞋子,以及腿上的伤。
好在有傅仕勤能听她说说话了。
傅仕勤应该能懂她这一路有多苦……
李观棋轻轻把目光落在他脸上。
帷帽下的脸不由地就红彤彤地,是女子对男子动情时最好看的模样。
“那我把布便宜些卖给您,手工钱一贯铜钱?一贯铜钱已经是我亏钱了,您看嘛,这路费加上本金再除以匹数乘以匹价,一匹四百六十文加六百五十文加……”傅仕勤憨笑欠身,右手擦过算珠子,左手拨起了算盘。
仍旧憨成这样,还用左手打算盘,数也数不清,与他幼年卖货时丝毫未变,这加起来就是一千一百文嘛,他卖一贯钱,这就是明显的亏本买卖。
观棋躲在后面,指节紧紧地抓着帷帽。既埋怨他依旧亏钱卖,又嘴角勾起,心中觉得熟悉安稳。
卖家却不耐地皱起了眉头,他哪里能等?“算什么算,你这打算盘的样子就不像个会算账的,你这金布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肯买去玩玩是给你脸了……”
等等,傅仕勤卖的是金布?
李观棋适才注意到这块金布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她一下被这布的颜色吓得脸色铁青了,一时间把重逢的喜悦都抛之脑后了。
要知道金锦乃是宫廷御用,用一两真丝裹一两黄金而制,传闻民间二两金都不一定能买上一匹金锦。
金布是什么?
是用什么做出来的?
价格几何?
傅仕勤已经这么有钱了么?
方才那路人不是还说他家中请不起仆从?
总之,金布的成本和制作都极其昂贵吧?
他没有好好利用他阿爹留下的银钱,而是在卖这种寻常人家买不起的金布……
李观棋捏了捏手心,对傅仕勤的所作所为多了几分揣测。
“是真金布,一匹是由一两黄金制成,但里面裹的不是真丝,遂大家可以拿回去烧制,然后称重,便知道我没骗人。”傅仕勤一下打消了众人心中的猜疑,“这是我幼年与家父去到蜀地行商,那里就有人专门做仿金布布料便宜,纺织成本与金锦相差一倍。现下回江州我就想卖这种布。”
蜀地?
比她的家乡还要远。
她从家乡来到江州花了三个月,蜀地来这里恐怕要四个月吧。
大生意呀。观棋这么想。
而且去蜀地需经过她的家乡巴州,眼前的傅仕勤就是她的未婚夫没跑了。
她再次确认了一下,心安稳了。
也算蛮幸运的,第二日便遇到了傅仕勤。
而且既然是他与傅父一起在蜀地寻来的,想来他也有计划筹谋过,并不是她方才脑中一闪而过的败家行为……
傅仕勤的布卖完了,其余路人也跟着款款散去,李观棋却站在旁的摊帘后面,不敢迈步了。
虽然是确定了仕勤的身份,但终究十几年未见了。
她捏紧手心,觉得自己遇到生人就躲起来,这点很不好。尤其仕勤已经不是生人了……她吞咽口水,透过缝隙看到仕勤正在仔细地摊帘收起来,把招牌幌子卷起来……
她怎么能对熟人还这样呢?
她紧张得掖了掖衣角。
不行她得出去,遂揭下了帷帽。
谁知道此时,傅仕勤正停下手中的动作,视线穿过几个铺子看过来。
她以为傅仕勤会专心收摊,不会抬头的。
猝不及防,两个人的视线撞上。
她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眼神如针一般刺过来,他看向路人时眼中都温和地含着笑意,怎的这一眼,她觉得自己仿佛被剥开。
轰然间,她羞得耳膜被破掉,几近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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