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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小说:

绾娇

作者:

希昀

分类:

古典言情

他薄唇抿紧,神色深邃无波,带着几分冷硬。

这是夏芙所没见过的程明昱,后怕与委屈不知不觉溢出,泪水再度盈满眼眶,“家主...

这一眶泪终究是刺痛了程明昱的心,他抬手接过那盏茶,搁在身侧的桌案,速度太快,快得夏芙吓得一抽,咬紧下唇望他,水汪汪地不敢吱声。

“夏芙,这个孩子你是非要不可吗?

他见不得她为了个孩子总是这般委曲求全。

程明昱那双深目,忽变得凌厉。

这话听得夏芙一惊,连日来的担忧终于在此时落在了实处,她顿时慌了神,比方才更加方寸大乱,“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让您不肯给我孩子了?您告诉我,我改!她语无伦次,泪珠如断了线般不停滚落,满是小心翼翼的恳求。

程明昱心口闪过一丝锐痛,唇齿含酸,“不是。

他往前更近一步,离得她不过数拳的位置,凝视她,“夏芙,没有孩子,我照旧护你一世周全,许你富贵无忧,如何?

夏芙听着听着,思绪好似被抽空,眼底的泪花凝住,心底空空茫茫的几乎反应不过来,所以家主当真动了放弃的心思吗?她当然相信他有这个能耐,轻而易举便可为她撑起一片天。然后呢,久而久之,随着时光流逝,他忙起来远去京城,还记得她是谁么?他以什么名义来护她周全?以什么名义给她富贵无忧?

不,她要孩子!

孩子是二人之间唯一的纽带。

有了孩子,继承荫庇的名额,入朝为官,她方有真正的安稳。

有了孩子,她才能名正言顺求得他的庇护。

夏芙忽然后撤一步,朝他猛地摇头,“我要孩子,家主,我要孩子!她一遍遍重复,带着泪。

程明昱看着她,只见她面庞紧绷,双手绞在一处,颤抖不止,却犹自坚定。

他眉心刺痛,试图再劝,“生孩子很苦,养孩子很累..

“我不怕苦,我不怕累!她眼神带刺,委屈又气,目光慌乱中扫在桌案那个厚厚的封红,忽然捉住他把柄似的,指着那个封红,哭道,“家主方才给了三万两红包给孩子,既然您没打算要孩子,那这三万两给的是谁!

一句话将程明昱质问得哑口无言。

这个封红分明是给她的,只是为了叫她接受,方打了孩子的名义。

到底还是得打着孩子的名义,才能劝动她收下。

程明昱唇角溢过一抹自嘲。

两道视线在半空交汇,迸出无声的火花。空气骤然收紧。

分明当中只隔了一步的位置,却犹如隔了一条天堑,一条空空的,无法跨越的鸿沟。

一个信誓旦旦不再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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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言之凿凿不再嫁。

以什么名义给她三万两?

以什么名义接受他的许诺?

兼祧孩子是唯一的名义。

如若所谓的克制只是逼着眼前这个女孩儿泪落一行无助几分那么程明昱你枉为男人!

他凝视着她那双眼眸幽深得如同夜海没有一丝波澜却仿佛蕴藏暗潮汹涌。目光一寸一寸逼近沉甸甸的不灼人却叫人无处可逃。

夏芙神情为他攫住手僵僵地垂下脊背绷紧他的眼神无比陌生然她却丝毫不抵触甚至带着莫名的向往近了越来越近了近到那身清冽的气息铺天盖地好似要彻底淹没她时。

只见程明昱忽然弯下腰手臂穿过她膝下毫无预兆打横将她抱起大步往床榻去。

夏芙身子就这般被他腾空抱起杏眼倏然睁大待回过神来双手已不由自主地拽住他衣裳。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轻飘仿佛在他怀中毫无份量那双臂瘦劲而有力稳稳地拖住她。目光所及之处是他冷硬的下颚线还有一双雪亮清锐的深眸。

而那双眼眸恰低垂往她瞥来将她整个人笼在清澈又冷冽的视线里。那目光没有刻意压迫却也并无退让像冬夜里一泓山泉看得她心跳骤然失了拍。

然夏芙却一动不敢动甚至只敢攥着他衣裳而不敢去抱他她睫毛轻颤呼吸放得极轻生怕一个用力便打破此时此刻微妙的平衡。

生怕有一点逾矩的举止而惹他不快。

程明昱抱紧她跨进拔步床身后第一层帘帐如风掀起很快又荡涤而下将内里的情形遮掩得严严实实他径直将人搁进去。

飞鹰用雄翅丈量四海或是起伏的山峦或是壮阔的湖海抑或是深沟万壑不通向尽头无法领略那浩瀚无极的风光。

扔下了心理包袱冲破这层桎梏以孩子为名他们毫无退路也别无选择。那就纵情地骁勇。

博古架处的水漏滴滴答答指针指向亥时末周嬷嬷打了两轮哈欠已默不作声地备好了热水烤灯并干净的衣物。听雨阁的更衣室是预备着家主衣物的每日一身从不重复使用。隔着几层繁复的雕花格栅隐约听得里屋有了脚步声周嬷嬷立即敛住心神预备着传唤。

程明昱披上外衫出来

“遵命。”

随后先将内里的湿衣退下换了干净的衣裳系好腰封抚平衣襟敝膝复又折出。

正屋内嬷嬷已将帘帐挂起立在内帐旁弯腰为夏芙更换衣裳程明昱当然不会打搅只记得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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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时总觉得北窗下的摆设似乎有些不同便来确认一眼。他这人对琴是十分敏锐的。一眼看出夏芙更换了一把新琴唇角微微一牵这才离开听雨阁。

*

十一月十一。

正值冬至日休沐之期。

漕运的案子到如火如荼之时拔出萝卜带出泥漕河沿岸数州官宦并盐场等地均是一锅沸水许多官员惴惴不安趁着休沐之时暗地里便来弘农程家堡打探情形程家堡这几日是车马萧萧。

清早程明昱的书房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都察院副都御使一位是都察院佥都御史佥都御史直领此次案件如今驻守漕运总督衙门而副都御使却是自京城赶来显见意识到此案局面越来越收不住不得不奔赴弘农泰州一带以期扼住势头。

“程相给我交个底吧这个案子会办到什么地步什么层次。”副都御使满脸苦涩“您是不知这段时日的朝堂简直跟口沸锅似的帝后两党相互攻讦闹得不可开交再这般下去朝政要乱套了。”

说白了都察院快顶不住各方的压力了。

程明昱靠在案后含笑问他“都察院首座是何意思?”

副都御使苦笑着回“也是这个意思不然也不派我跑这一趟了。”

程明昱淡淡颔首。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真一锅端了朝廷会混乱不堪最终遭殃的还是各州的百姓。

“我有分寸副都御使放心。”

听到“分寸”二字副都御使便有了数笑容绽开“还是您有手腕这一出手便将贻害多年的漕运毒瘤给拔除了假以时日首相之位舍您其谁呀。”

程明昱年轻又极有声望政事堂首相的位置

太后与皇帝各有中坚力量只是谁也不服谁不愿看着对方的人手上台那么最好的人选自然是程明昱这位不涉党争的世家第一人了。

程明昱对这些恭维向来是淡然处之又聊起了朝廷几处旁的公务待客客气气将人送走悄悄将李志青唤了进屋。

“进展如何?”

李志青来到他桌案对面的锦凳落座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递至他跟前“这是这段时日我查出的底细涉案人员所犯何事一一记得明白。”

程明昱接过瞟了一眼便知这是漕运之案的涉案名单。

“这里头的人均证据确凿了吗?”

“没有。有十来个人证据确凿其余的尚需细查。都跑不掉无非是得多下些功夫把罪证一一落实好给他们定罪罢了。”

程明昱颔首接过名录一页一页细看“案子你倒是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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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过从大晋律法而言,想要将他们下狱,怕是不容易,譬如你这里的罪证,不连贯,不曾完成闭环,这将会给他们狡辩逃脱的机会。

“正是如此!李志青也很犯难,双手搭在桌案,张望于他,“程大人,我此行来,也是为了寻您求助,恐怕还得自都察院抽调一批人手来协助此案。

程明昱慢慢将之搁下,悠然往后靠在背搭,笑道,“我相信李大人早向都察院搬过救兵了,结果如何?

李志青一脸愤慨,骂道,“那些缩头乌龟,你推我我推你,纷纷推了个干净,害我白跑一趟。

程明昱笑了,“因为他们不想查。

李志青脸色沉冷,“可不就是么?所以我只能来求程相您。

“我倒是有个法子,将这些罪魁的罪证落实,尽快审结此案。

李志青眸色顿亮,忙问道,“请程相示下。

程明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暗地里放出风声,准人首告,提供罪证,有功者,可减轻甚至免除惩罚。

李志青一听,便明白了程明昱的意思,腾然起身,

“您这是要给底下盘根错节的小官行方便?那这些人岂不要逃脱罪名了?

程明昱严肃道,“大晋律法有言,胁迫无罪,争取大多数,孤立真正的罪魁!

“鼓励相互首告,便有助于落实那些咱们查不到的罪证。如此一来,真正的首恶之徒便逃脱无门。否则,以眼下的情形,连政事堂和都察院都备受掣肘,你信不信,只要我不插手,这个案子很可能无限期拖延下去,你想要的公道,永远也不会实现。

李志青一呆,陷入沉默。

良久,他叹道,“我信。

“只是您也曾是一名御史,御史以明辨是非,拨乱反正为使命,倘若此次开了互告之门,他日那些人岂不越发得意忘形?往后朝廷岂有法度可言?

“非也。程明昱起身,负手绕过书案来到他跟前,定定看了他片刻,“文正,自古以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些人为了给自己立功,只会将对方出卖得干干净净,如此,才能真正助咱们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此其一。

“其二,使功不如使过,罪是要论的,把柄得捏稳了,不过如何处置,便是另外一桩事。我没打算放过他们,相反,我要利用他们,利用他们为自己弥补罪行,为朝廷卖命。

“当然,也得有个度,简而言之,抓大放小。

李志青迎上他雪亮清锐的眸子,方意识到自己在这位年轻宰辅面前还是嫩了些。

只是他李志青一生嫉恶如仇,叫他与那些贪官污吏为伍,他做不到。

“程子昭,给我一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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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昱慨然一笑,“文正兄,我过去曾是一名御史,然如今却是政事堂的宰辅,在其位谋其政,过去我要是非黑白,如今我要社稷稳当,百姓无忧。一锅端,漕运瘫痪,会彻底乱套。

李志青脸色时而青时而白,“这么说,我错了?

“你没有错,没有你们拨乱反正,何来政治清明?只是我站得更高,要顾全的事情也多,要以最稳妥最合适的方式,了结此案。

李志青看得出来程明昱主意已定,根本不是来跟他打商量的,他气得摊手道,“这事,您为何不让旁人去做?驻守漕运衙门的御史不止我一人。您一声令下,不知多少人愿为您赴汤蹈火!

“但我希望那个人是你。程明昱淡声道。

李志青对上他云淡风轻的神情,只觉好一阵恼火,他咬着牙,“我跟着您,不是来学和光同尘这一套的,程明昱,我李志青若要俯首,早就学着讨好那些上官,混的青云直上了。

“没错!程明昱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平静中又隐隐带着几分严肃甚至斥责,“所以呢?你便是这般标榜孤名,给自己博一个好名声,让天底下无数官员与百姓称赞你李志青高风亮节?

“又如何?他冷笑,“因为你的不知变通,你并未解决任何麻烦,你口口声声为生民请命,也不过是一句邀取直名的空口号。没有人因为你李志青的这一腔孤勇,而受益半分。

李志青那一身傲气一瞬间被他击得七零八落,窘迫、难堪愤怒甚至不甘,在他脸上深深交织着,他嘲笑道,“既如此,您用我作甚?还千里迢迢地将我家人接来弘农,礼遇至深?您既知我无用,何必费这番功夫。

“是啊,我何必费这番功夫。程明昱负手,由衷地笑起来,那一瞬,恍若日破云出,倾罩他周身,令那张脸生出几分冠盖满京华的神彩。

“只因为...我希望有那么个守心如一的好官,一步一步走出来,往上走,他或许不世故,却不能不通世故,他不必同流合污,也无需和光同尘,只用将锋芒藏在能耐之下,不动声色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待有朝一日,他走到朝堂之巅,再用心里那杆尺,丈量天地。你觉得如何?

一席话平静而浩瀚地撞在李志青耳膜。

他怔怔望着他,将那话逐字逐句嚼碎了咽进心里,乌青的眼眸一寸寸亮起来,既羞得满脸通红,也惊得五内俱焚。

“所以,这才是您用我的初衷?

“没错。

直到此刻,李志青方才彻悟程明昱的一番良苦用心。感奋交加之下,他猛地掀起敝膝,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李志青愧对大人栽培,请大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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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桩事交给我来办,若办不好,我提头来见!”

程明昱一笑,抬手将他扶起,“我要你人头作甚?我要你将事办得漂漂亮亮,用过午膳,你便去漕河,我等你凯旋。”

“定不辱命!”

大管家亲自将李志青送走,又折进来慇勤地为程明昱斟茶,看着这位运筹帷幄的年轻家主,心底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瞧,年纪轻轻门生故吏遍天下便是这么来的。

“少爷,今日午膳夏夫人是伴着咱们太太吃的,太太吩咐她跟着明薇姑奶奶先去挑些首饰,偏夫人不肯,声称是要习琴,便回去了。”

今日是亚岁宴最后一日,轮到给阖族女眷分皮子与首饰。

在周氏看来,程家的女儿与媳妇个个都是好的,没得因为那些混账的男人在分红那里吃了亏,是以每每在分红后的一日来分皮子与首饰,如此可补不足而损有余,查漏补缺,安抚人心。

在程家,如若说程明昱是“法”,那么周氏便是“情”,法外有情,相得益彰,方族旺久安。

夏芙为何不肯挑首饰,必是因昨夜得了三万两,心里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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