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在走廊里淡淡弥漫。经过简单检查和处理,裴姝除了些许呛水和受惊,身体并无大碍。
梁亦泽站在病床边,暖黄的灯光将他清隽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温声询问:“感觉好些了吗?你家人的联系电话是多少,我帮你联系他们。”
裴姝坐在病床上,裹着略显宽大的病号服,更显得身形纤细。
她闻言,缓缓抬起那双因沾了水汽而显得格外湿润的黑眸,茫然地看向他,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长发随着动作滑过苍白的脸颊。
“我不记得了。”那眼神干净得像初生的小鹿,带着全然的依赖与无措。
“那你还记得什么?”
“我只记得,我叫裴姝。”
“其他都不记得了?”梁亦泽微微蹙起眉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慎的关切。
他转身与主治医生低声交谈了几句,医生拿着刚出来的脑部CT和一系列检查报告,谨慎地给出判断:
“从生理指标上看,大脑没有明显损伤。这种情况……很可能是落水时的强烈应激反应,导致的暂时性心因性失忆。什么时候能恢复,很难说。”
梁亦泽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回裴姝身上。
她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雪白的被单,露出一截纤细脆弱的脖颈,整个人透着一种被遗弃般的孤单。
办理完出院手续,梁亦泽拿起自己的外套,对她说:“好好休息,医院已经联系了社工,稍后会帮你寻找家人。”
说罢,他转身朝外走去。
然而,他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他停下,回头。
只见裴姝不知何时已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正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见他回头,她也立刻停下,仰起脸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迅速弥漫起一层水雾,唇瓣微微抿着,欲言又止。
“还有事?”梁亦泽问,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裴姝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依赖:“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是你救了我。”
她抬起眼,目光牢牢锁住他,像抓住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我能不能,跟你回家?”
她说完,似乎用尽了勇气,又飞快地低下头,肩膀轻轻瑟缩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梁亦泽静静地看着她。
从她“落水”时那过于精准的“挣扎”,到她此刻眼中那份努力维持却仍显生涩的“脆弱”,他心中并非没有疑虑。
镜片后的眸光深邃难辨,像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
片刻的沉默在走廊里蔓延。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混杂着一丝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细究的的柔软。
他走回她面前,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肩上,隔绝了医院的凉意。
“地上凉,先把鞋穿上。”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却依旧温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弯腰,将她落在床边的软底拖鞋拿过来,放在她脚边。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她乖乖穿好鞋,才淡淡道:“先跟我回去吧。在你恢复记忆之前,暂时住下。”
梁亦泽带裴姝回了梁宅,安顿在客房后,离开前特意叫来岑姨。
“岑姨,这位裴小姐暂时住下,劳烦您多费心照顾。”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
岑姨恭敬地应下:“少爷放心。”
待梁亦泽的脚步声远去,几个年轻女佣便聚在走廊转角,压低了声音,眼神频频瞟向客房方向。
“这种女人我见多了,又是这种老套手段……少爷怎么就相信她了呢。”
“装得一副柔弱相,我可不相信……”
“都在这里嚼什么舌根?”
岑姨的声音不高,却让几人瞬间噤声。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
“少爷的事,轮不到我们底下人多嘴。”岑姨的语气不容反驳,“做好自己的本分,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步态稳当,背影挺直。
直到她走远,先前说话最刻薄的那个女佣才撇了撇嘴,冲着岑姨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嘁,真把自己当半个主子了……”
旁边的女佣赶紧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劝道:“少说两句吧!岑姨是跟着过世太太从娘家来的,少爷都是她一手带大的,情分不一样。你惹她,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梁亦泽回到宅邸时,客厅里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循声望去,只见高高的落地窗顶端,一只羽毛凌乱的麻雀正惊慌地扑腾着。
裴姝踩在一张不甚稳当的餐椅上,努力踮着脚,手臂伸得笔直,正试图引导那只受困的小鸟飞向敞开的窗缝。
岑姨和两名女佣在一旁紧张地扶着椅背,连声提醒:“裴小姐,小心呀!”
就在这时,椅腿一滑,椅子朝着一边歪倒下去!
梁亦泽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向前迈步,手臂已下意识抬起,心脏在那一瞬漏跳了半拍。
然而,预想中的惊呼与坠地声并未发生。
电光石火之间,只见裴姝反应快得惊人。
她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借着椅子倾倒的力道,脚尖在窗框凸起处灵巧地一点,腰身在空中极其柔软地一拧,另一只手顺势勾住厚重的窗帘束带,整个人如同轻盈的飞燕,旋了半圈,而后双足稳稳地、无声地落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落地时,她甚至还下意识地曲膝缓冲了一下,动作流畅得堪比专业的体操运动员。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客厅里一片寂静,岑姨第一个回过神来,忍不住拍手称赞,脸上满是惊喜的笑意,“裴小姐,您这身手可真利落!”
另外两个女佣也松了一大口气,跟着点头,眼中流露出惊叹。
成了众人目光焦点的裴姝,先是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随即,她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了些红晕,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亮起了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
她挺直了纤细的背脊,下巴微扬,然后双手拎起并不存在的裙摆两侧,像谢幕的芭蕾舞演员般,朝着岑姨她们的方向,故作矜持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那模样,骄傲得像只刚刚完成了高难度跳跃、正等待夸奖的猫咪。
站在廊柱旁的梁亦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最初的紧张散去,一种柔软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他看着裴姝那掩不住得意却偏要强装优雅的小模样,镜片后的目光不自觉柔和,唇角也扬起一丝真实的弧度。
阳光正笼住那个白色的身影,将她颊边的绯红映得清晰。
他立在光影交界处,静静看着,像在欣赏一幅忽然鲜活的画。
然而就在此刻,太阳穴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眼前的画面骤然晃动、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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