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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早春寒(二)

小说:

有方

作者:

涧石蒲

分类:

古典言情

觉非阁处虞国公府东边,正院三间七架,两旁厢房、耳房、抱厦兼具,还修了一间中规中矩的书房——这是有方父亲沈二爷在时的格局,他外任福建那年,妻子又查出身孕,便独自赴任,不过半年,先清了寿宁匪患,政绩斐然,又上疏朝廷,加固堤坝。

可惜,彼时朝廷的精力在议储党争,奏疏一压再压,老太爷本瞧着儿子在福建不及党祸,很是放心,未曾想一场暴雨下,只剩棺椁送回家。

有方一路往书房里走,觉非阁冷清寂静,正院的房空了一半,其中一间母亲周氏住着,门扉关得严实,有方也一年见不上她几次,当初觉着刚出生的有年吵,佛经念着,一听小女儿的哭声,便悲戚嚎啕一齐大哭,有方没办法,禀了老太太,将书房与最近的耳房打通修葺,与妹妹同住一间,既能照看妹妹,又不扰母亲清净。

书房门口立着个二八年华的丫头,见有方回来,忙迎她进去:“姑娘回来了,大太太往太太房中送了件狐裘并几本孤本佛经,太太没有开门应声,我记着姑娘的话,便先收下了。”

有方解下披风递给她:“嗯,取来我看看,还有针线,我改一改,给有年用。”

书房里温暖如春日,炭盆熏着,折了两只孤高绽放的梅,床架摆在最里头,屏风不大,只遮了一半的床榻,这点子地方,就站了一位老妈妈与三个服侍整齐的婢女。有方揭帘去看,妹妹摊着大字,睡得小脸红扑扑,藕色的褂子穿在身上,榻上挨着数个老虎、兔子的布偶,系了一排样式不一、颜色鲜活的荷包香囊。

贴身照顾她们长大的赵妈妈拢着有方的手在手炉上,低声道:“十姑娘被我们叫起用了饭才再睡的,这个时辰可要叫起来做些功课?”

有方捂热了手,抹了一把妹妹汗津津的额头:“长身体的时候,叫她睡罢,饭是自己吃的吗?你们没喂吧?”

赵妈妈道:“衣裳和饭都是十姑娘自己穿、自己吃的,去了桌上吃的。”

有方“嗯”了一声,便放下帘,往窗旁的桌案去。她随老太太礼佛再并前厅用饭的时辰一向准,桌上的热茶备得恰好,账本也翻到了她昨日核查的那页,料峭的春光透过雪纸,打在明亮澄澈的砚台中,晃出一圈斑斓的影。

她没有说话,轻声开始打算盘,里头的有年睡得依旧沉,翻身都没有。

两个年岁稍小的丫头继续看顾着有年,大丫鬟居心、居常就着小凳在她身边落座,听她问话,赵妈妈也闲不住,贴着屏风坐,一眼一个姑娘地看,顺便一心二用地做针线活。

觉非阁名下的产业并不多,自沈二爷死后,原本记在二房名下但未改契的产业交回公中,韩氏多次言明只是为二房打理,头几年的银子与账本一月不落地送来,有方跟着赵妈妈学看账,知道这上头没有作假,但就她禀明老国公、老太太,将自己管账的事摆上台面后,就一概拒了。

长辈俱在,没有契书就不是二房的东西。

余下的,只有她每岁生辰父亲添趣给她置办的田庄铺子,原原本本是她的东西。但都不大,就如逗弄孩子的玩具般,只是讨个彩头,好在地段不错,有方请人经营,不盈不亏。唯一大的,是她出生的那年买的林地,足有七百多亩,秋日时颇有盈余。

之后,就是母亲周氏的嫁妆。母亲是钱塘周氏的嫡系女,周氏在京中内阁能臣不多,地方门生却如星子练成网,嫡亲兄长就有三位,清流之首、地方盐官按察使皆有,只是她闭门多年,即便周家老太太亲自上门也不见,有年就从没见过舅家人,这门亲戚近已断了,只每逢年关过礼。

不过有方接手母亲的产业后知道,跟在母亲身边的、周家的老仆,会每年与送礼的周家管事互通有无,确保守寡的女儿不被欺凌侵吞产业。她的嫁妆丰厚,是有方主要打理的东西,有这些老仆在,虽有方不能出门,亦不能开堂问话,也少去她许多麻烦。

日头慢慢升高,有方算盘打得飞快,居心一笔一笔记不漏。待有方停下笔,低头看去,妹妹有年早整好衣裳,梳着双丫髻,缠着绯色丝带一圈圈缀着或青或粉的绒花,发丝利落,靠在她腿边,挨她极近,正晃着腿练字。

有方扫去,看她大字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专心,但还是淡声:“沈有年。”

有年立刻坐正了,两腿收好,把笔下这一个字写完,仰起脸,她的眼睛与父母、姐姐都不像,是一双很精神的圆眼,其中漆黑的眸里晕染着明媚的琥珀色,她露出稚嫩又灵动的笑:“姐姐,我饿了。”

有方往窗上糊的雪纸看一眼,只道:“写完。”

有年便低头写字。

有方嘱咐居常接过账本,把对牌交给她:“出了年开工,赏赐的银两要发下去,按照原先的份例就是。”又递了信笺,“周家的管事将要启程,倘若外祖家问起,便将请安信件送去,没问就不必提。”

居常应了,又从屋内的一个箱笼里掏了沉甸甸的荷包,“那我去了,这些给守门的妈妈和马夫买酒吃。”

有方轻轻点头。

又过半盏茶,得了有方的允许,赵妈妈收了有年手里的字,带她去净手,准备用午饭。餐食摆到另一张圆桌上,领着食盒进来的是个面色肃穆、不苟言笑的老嬷嬷,姓廖,是周氏的奶妈,周氏房门一步不出,只有廖嬷嬷与有方说话。

她一身香火味,食盒递给赵妈妈,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与有方一来一回说了几句话,公事公办,问一句有方有年今日是否安好,又答一句太太今日早膳午膳都免了,然后相顾无言。

有年坐着,觑廖嬷嬷的脸色,小嘴张了张,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见此,有方道:“我与有年没什么话带给母亲,若有事嬷嬷来报我,下去休息罢。”

廖嬷嬷屈膝行礼,转身出去了。

赵妈妈一口气叹到嘴边,又无声咽回去,上前给两位姑娘添饭盛汤。

有方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妹妹若要开口,也得把饭咽下去才许说话。有年话多,叽叽喳喳、童言稚语,一忽儿将今日饭食的色泽味道,一忽儿讲自己练大字有什么心得体会,再讲有方要她看的书画,现下说到谢氏咏雪。

她要说话,饭就吃得慢,有方早放下筷子,听她说着,时不时回答她一些天真的问题。

有年咽下最后一口饭:“……那我想养一捧雪在我的小缸里行不行?”

她原本养了一小缸的金色锦鲤,入冬后冻死了,抱着小缸哭了好些天,有方要给她养新的也不肯点头。赵妈妈忍俊不禁,问她雪要怎么养,她声色软糯,拖拖拉拉列了三大纲九大条,桌旁侍立的人笑成一团,她只仰头看着姐姐有方。

有方眼眸里蓄着绵绵温柔,她不笑,话还是很冰:“随你。”

有年便兴奋地跳下椅子,跑去里间围上厚厚的护耳和披风,带着小缸欢天喜地奔去院子里。

赵妈妈支使小丫头们跟着,无奈对有方道:“十姑娘烂漫多情,待雪化在缸里,指不定和鱼儿死了一样,要大哭几场。”

有方又从饭桌挪到书桌:“她想试便试,没什么的。”

这时,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已撤到旁侧,摆上了韩氏送来的佛经和狐裘。有方一本一本翻着,确是很难寻的孤本,家中除母亲外,老太太也是浸在佛堂里的,韩氏一口气送了这么多,被拒了来送的管事妈妈也笑脸盈盈。赵妈妈虽没跟着有方出去,但见微知著,她壮实的身躯挤在小凳上十分狭促,话里是谨慎的担忧。

有方三言两语说了,将佛经推到了一边:“这几日我手抄一份,待月中有年向母亲请安时,你交给廖嬷嬷。”

赵妈妈点着头,帮着有方把狐裘展开,让她量尺寸:“二爷过世多年,姑娘早出了孝期,这小厨房用久了,也是落人口舌,何不顺水推舟?”

有方举着剪子裁:“妈妈的意思我知道,小厨房虽要请长辈的恩,但用或不用、什么时候不用,端看母亲与我,如何能姊妹间三言两语的拌嘴就推出去。况且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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