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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秋盈盈(五)

小说:

有方

作者:

涧石蒲

分类:

古典言情

因文氏是第一次上门,还是欲先去拜访老太太。

彼时老太太正在房中听小儿子没完没了地念紧箍咒,殷氏的嫂嫂携子女来看望,她不会自降身价去见儿子二房的娘家人,可恨小儿子是被殷氏制住了形色而非性子,立时找来不依不饶,言语哀怨凄婉:“秀箴是母亲与父亲亲自为我挑选的,如今又诞幼子,母亲反不待见她?”

老太太闭眼拨弄着佛珠,不想对这个糊涂蛋再谆谆教诲,开口就赶人:“我身子疲乏的很,你这新儿子的娘好大面子,要我这个老婆子撑病去招待她娘家人?”耳根子软的人就是如此,管是解语花还是母老虎,都得晕头转向地被女人指使。

沈三爷没听出老太太话里的讥讽,不满道:“那来日母亲身子好了总能见罢,秀箴为我生儿育女、操持房中事,母亲本该珍重她才是,若连她娘家人都不见一见,岂非叫她没脸?看她产后虚弱,还问我能不能叫嫂嫂入府,我这心疼得要命。”

老太太狠狠蹙眉:“那是你哪门子嫂嫂?你要给她抬脸面,也别自降身价!”

眼看母子二人要吵起来,一容色秀丽的小丫鬟掀帘入内,屈膝行礼:“老太太、三爷,周家的二太太与大奶奶来了,请见老太太呢。”

沈三爷嘴虽闭上了,只拿一双眼不住去看自己的母亲。

老太太便一甩佛珠:“请大太太待客,别叫怠慢了,我头疼得很,去我屋子里的紫檀盒取那枚福禄双全金镶玉佩给文大奶奶做见面礼。”小丫鬟领命办差,沈三爷见状总算肯放过,却不觉母亲有多头疼,话转到下一桩,“润哥儿洗三满月,你也只赏了孙子的,哪儿有秀箴的份?”

老太太这样威严也叫他缠怕了,偏生怒斥冷脸都无用,绕着殷氏受薄待不住地说,这点子赏赐,又不好真请了棍棒上来打儿子,最后叫谭妈妈又点了两匹颜色鲜亮的湖绸、金钗四枚,再从公中的库房中波了一干贵重的、产妇所用的药材,才把这冤家送走。

看她面色似怒非怒,谭妈妈轻轻为她捶肩:“老太太不必心烦,三爷就是这般柔情的性子,这会子疼殷姨娘,星星月亮也肯摘。殷姨娘倒是不忘入府前国公爷和老太太的嘱咐,日夜劝慰三爷读书、只等起复再办差,给点儿恩赏也无妨。”

老太太仍闭着眼,脸色很沉,冷哼一声:“她若看得上,府里也太平了,小门小户的,从前风沙困苦的日子里出来,在咱们府里头享了锦绣繁华,看来将她的心也养大了。”

谭妈妈手上力道不减:“这不还有您在么?她若聪明,就该知道收敛。”

老太太又将佛珠往左右膝上击打甩动,语气淡淡:“她那点儿昭然若揭的小心思……”话却未说尽,谭妈妈也不再言语,为她按揉着太阳穴。

而正在二门外、长巷上坐轿的周二太太,听了小丫鬟的回话,也不过是斯文一笑,似若菩萨般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不悦和思虑,示意外头跟随的亲信仆妇接过老太太赠的见面礼,道:“既然老太太身子不适,怎好去叨扰?都是一家人,总归有见面的机会。”

又对文氏道:“既然如此,就去亲家大太太那儿讨一杯茶,想必你两个妹妹此刻都在那儿坐。”就使点儿碎银子打发了跑腿丫鬟,轿子就改道往澄日馆去。她猜测不假,有方有年正在澄日馆中。

有年两条短腿规规矩矩悬在凳上,对即将见到的大表嫂翘首以盼。

府里几个姑娘都在,因当初见过周家两个男儿皆可称惊才绝艳,就更对他娶的这位文娘子好奇。有犀凑在有颜耳边嘀嘀咕咕:“颜姐姐,你听没听说,大表兄这位老婆是寡妇二嫁?”

有颜有气无力,连对她横眉冷视的力气也没有。

她心中天人交战,自殷姨娘生产后,有犀再次上门,真是句句字字猜中了大嫂子为她算的卦。可正如她母亲不懂她所言所行,她也不能想通,有犀撺掇她做什么?母亲不是第一回斥她少与有犀来往,但阖府上下,她与有犀在一道才最爽快。

姊妹相交,被母亲说的那样险恶,又叫大嫂子猜准的那样,显得她多愚笨。

看有颜爱搭不理,有犀毫不放在心上,她已习惯了,但凡叫韩氏逮住她与有颜说话,有颜必要冷落自己一段时日,可话究竟听进去多少,当娘的哪儿能做主?她眼珠子一溜,笑得天真:“颜姐姐,你说奇不奇?寡妇再嫁虽没多稀罕,可这文娘子家世不显,又带着女儿,如何能高攀到周家的门楣?”

姐妹二人咬着耳朵,但正房统共那么大点儿,女眷之中谁听不着?韩氏却破天荒保持了沉默,蒋氏低眉顺眼地给自己婆母添茶,唯有芙略有些局促地扫了一眼有方有年,看她们一人正拨弄着妹妹微乱的发梢,很专心致志的模样;一人只顾伸着脑袋朝门外看,仿佛什么也没听着。

有颜扯了扯嘴角:“你想知道?”

有犀面色顿了顿,“颜姐姐,我的意思是……”

有颜打断:“周家的太太奶奶马上到,你自去问就是了。”

有犀瞳孔一缩,讪笑一声,缓缓在自己的小凳上坐定。

又约摸一盏茶,周二太太携文氏到了,二人背光而入,周二太太如上次至虞国公府那般清绝静娴;文氏却是另一种气质,单论五官,无一处漂亮得叫人能记住,她的眼形极其奇特,上宽下窄、一边垂直一边斜行,似一柄锐利的窄刀,而不是全然柔媚或冷厉的细眼,鼻梁高挺、映衬得眼朝内陷,比之周二太太明亮的亭亭静立,她则是一碑冷坚屹立的石。

端看去,竟与周大太太神似。

适才还在议论的有犀一个照面,就被这无形的威势镇住了。

姑娘们纷纷垂头与文氏见礼,她亦不卑不亢地见礼,听韩氏口舌灵巧地赞了几句,给了见面礼,也叫身后的丫鬟拿出给沈家几个姑娘的见面礼,就随周二太太在一侧坐下,周二太太笑颜温柔,看着有方:“因忙着她们小两口的婚事,方丫头定亲也不曾上门,父亲说,太太的侄儿机敏智勇,可堪托付,要谢太太牵线才是。”

她轻轻拨了拨茶盖,“也是为着惊默的婚事,因文老爷至交好友,正是现刑部侍郎的连襟,喜宴上来吃酒,透露一二,看是刑部中多有官员藉着职务之便,私下行有悖律法圣恩的事儿,想来太太也听过。我家二爷也说,陛下已令彻查,到时空出一大批人,二爷必会忙起来,府里走动也多,才叫我挑着这时候上门。”

这话状似无意,韩氏却眼睛一亮,微微侧目,便与蒋氏对视相笑,敛着喜色,叹道:“食君之禄本该担君之忧,我是听着些风声,不少下狱的皆是萧老爷子的门生,萧老爷子退下去也有几年,哪想会有这种不忠之徒在门下?真是事事难测。”

她们这头说甚庙堂君臣,姑娘们多是一头雾水,有方却听出言下之意,恐怕刑部将要大换血,大哥哥沈景烨将有更进一步的机会,至于是否能成事,也隐隐透露出周家愿意帮扶的意思。

韩氏自然喜不自胜,韩家即便是清流名门,但家中香火鼎盛,子侄数也数不过来,求娘家帮孩子进个学倒是轻而易举,全看她舍不舍得下脸面,官途上却没这么简单,姻亲、门生又不止韩家有,其中一步步都是斗争博弈,挑个学生也要看扶不扶得起,她再气恼儿子那授业恩师姓王的,说她儿子木讷无才,也不得不承认,大儿子兴许真不是那块料。

所以这些年沈景烨仕途再是原地打转,她也没和父母开过口。

又殚精竭虑为他讨来蒋家的婚事,只想着,韩家一家难办的事,两家协力,保不准也能吃力进一进。

现周家透露交好之意,她当然求之不得。

于是面上持着大方贤良,对待周二太太的态度愈不动声色地热络,与文氏竟也能聊得火热,待韩氏提到有颜来年春就要成婚,请文氏一并来观礼时,她口中“女儿”二字一出,有犀就凑得有颜更近,眸光火热地看着她。

有颜不耐烦地坐着,刚闯了祸,这下再躁动也只能作陪。有犀的目光让她莫名,思绪延展出去,女儿?刚才还说文氏带了个女儿入周家。她眉梢一挑,下意识要插话,抬眸起来,长嫂蒋氏眼含了然的笑意,直勾勾盯着她。

有颜脑中轰隆炸出一片灰飞烟灭的迷惘。

她被有犀仅仅一个眼神就牵着鼻子走了。她面中手脚的血气骤然朝心口回缩,蒋氏将一切尽收眼底,恰到好处地开口,“母亲说者无意,看妹妹想着嫁衣没绣完,脸都吓白了!”

众人笑着望去。

韩氏轻瞥一眼,接上话:“叫亲家太太笑话!罢了,让她们这些小丫头听羞臊的话,你们自下去顽,留你们嫂子陪我就是。”

周家两人但笑不语。

好在儿媳打岔把自己不省心的女儿请出去了,否则既要应付外头人,还要时时看着女儿别犯蠢,韩氏真是累也累死了。晌午前,周二太太与文氏未用饭就告辞了,韩氏与儿媳静静用了一顿饭,说话倒畅快,直来直去,都是围着沈景烨说。

周二太太的消息不假,此次刑部近有十位官员被问罪作缺,乃是一权贵弟子两年前因罪被判流放,如今叫人捅出来不止未在流放地受刑,反去了安乐乡继续享富贵,刑部却“风平浪静”,天子震怒,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气儿问罪了。

半月后,沈景烨类选为员外郎。

这算喜事盈门,韩氏心底却蠢蠢欲动的不安。直到这日,出了双月子的殷氏抱着孩子来了。

韩氏因儿子擢升的喜悦散了大半,礼貌请殷氏坐下,抱着新生小儿逗弄着,这孩子浓眉大眼,见人呵呵地笑,嘴边还吐着泡泡,看了叫人心软。殷氏说话还带着气弱,“从前看着府上少爷小姐,只觉着活泼可爱,喜欢得紧,现有了自己的孩子,听他哭一声嘤一下就又怜又慌,方知天下父母心。”

韩氏很警惕:“话是这样说,可咱们也都是先做了孩子才做娘的,须知孩儿们心头也念着父母,父母恩是恩,孩儿的孺慕亦然。”

殷氏却顺势愁起来,“太太这样说,正叫我发愁。我兄长大我许多岁,我可说是由长嫂一手抚养大的,长嫂如母,她年年岁岁真如母亲般为我操持着。我从前对她仰慕敬爱,现更知嫂嫂一片肺腑慈爱之心。这些日子得老太□□典,她入府来照顾我,看她白了半头发,我是忍也忍不住泪。”

韩氏心头咯噔一下,手边攥紧的帕子收进掌心,微微一笑,开门见山道:“你的心思我如何不体谅?当初老太太与我说你在边抚恤孤寡,何等良善?若非你兄长在军中效力,怎么会不当正经的亲家来帮扶?”

殷氏垂眸呐呐,一派受宠若惊的模样,连道为妾的岂敢僭越,又开始潸然泪下,“嫂嫂带着侄儿侄女来,可怜两个孩子跟着兄嫂奔波,瞧着颜色蜡黄身子瘦削,又是睁眼瞎,侄儿大不了也与兄长去投军,侄女却……”

韩氏终于确定了。

也罢,叫她那傻丫头翻了蠢。送佛送到西,她一个不落:“我听母亲说,你兄长是募兵入伍,不算入军户,孩子们也是民籍,既然如此,叫她们母子三人留下,给置办个居所,你侄儿大可读书科举,母亲妹妹也在京城的风水里好生养着。”

殷氏唉声叹气:“只怕嫂嫂不愿,她若非为着我,是不肯离开我兄长半步的。两个孩子没有母亲陪着,怎好孤身在京,也只我这个姑姑能做依靠。侄子也不知能不能找着中意的学堂,侄女又该在何处寄居呢?”

饶是知殷氏有所图,韩氏也没想到她的胃口会那么大!这话的意思,安置了侄子的学业还不够,竟还想着让侄女住进府中。她心中嗤笑,面上真诚:“是了,举目无亲,也只有你能依靠。”

她端茶慢慢喝,“不过你也知道,我虽能听你抱怨几句,府上的大事儿还是要老国公与老太太做主,多的我也是无能为力。”

殷氏闪烁泪光的眼眸流出一丝松快,“是我叫太太为难了。”

韩氏眉头朝中间拢着,耐着性子:“侄儿进学的事我倒还有余力,你回去想想罢。”

她倒也没着意推托,允谁入国公府她确实做不了主,殷氏粉饰了有颜动手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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