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方微怔,未料自己那番班门弄斧的话会被扶问搬到周二太太耳朵里,周二太太坐下抚裙,鬓边两朵盛放的清丽玉兰,衬得肤容熠熠生辉,房中女孩改了位置围她坐下,虽年少娇嫩,但不及她风华万一,二太太浅笑吟吟:“你们两个被家里养得心气高,总以为看账是甚么下九流功夫罢?教了这些年,反倒同龄小姊妹的话能听进去。”
扶晦扶问纷纷掩唇笑,扶问推托:“也不能怪我,是姐姐这榜样不好!若是琴棋书画、诗词文史,我与姐姐从小论到大,从没懈怠过!方妹妹的话有理是一回事,不过我争做第一,家中既有姐妹多了本事,我定要比一比。”
扶晦轻轻推她:“你个没良心的!”有方十分不适,斟酌两句,“是二舅母与姐姐们过誉,只是寻常学习便能练出来的小本事,哪儿比得了扶晦姐姐遇倭寇的果决?这可不是看两笔账能学会的。”
扶晦逗着有年吃果子,闻言放下手,正经道:“若是往日,我也这样想的。这些时日,为着送我的嫁妆,陈老将军手下的军士进进出出,纷纷都夸我们周家规矩好,下人间令行禁止,比起军营里也不差,我跟着婶娘打点赏赐,想起当日捉倭,需得有聪明伶俐的家丁回府报信,拿人的那一批既要快、又要隐,要听我只是猜测就下令的话,若不是家中长辈长年累月看账看出的家宅平顺,我便是文曲星的脑子,天大的功劳也要从手里溜走。”
周二太太指尖摩挲着茶盏,闻言眸色愈发温柔:“吾家有女,果真稳重了。”她的眸光淡淡落在有方与有年身上,“晦姐儿虽嫁的是嫡长子,但也是晚辈,须知有些道理自己懂不够,长辈倘若与你意见相左,该怎么办?”
她说着,几名仆妇上来撤了茶水果子,又并几张小桌,有年眼巴巴看着牛乳被端走,扶晦扶问习以为常:“好罢,咱家周家女儿,何时何地都要听课的。不过便是姐姐出嫁前要日日听教导,我自可带方妹妹年妹妹顽去。”
周二太太觑扶问一眼:“你大伯母临行前说了,要我替她教导晦姐儿,并上我自己与三弟妹那份儿,你姐姐怕是听不完,只好捉人来分摊。”账本与各副册重新上了桌,有年十分稀奇这种待客方式,兴致勃勃挺直腰。
扶晦自待嫁后,贴身丫鬟、自小伺候的奶妈嬷嬷便与周二太太轮着在她耳边说道,先已非常熟练,登时入了状态,况且这问题周二太太已变着花样考过了好几轮,她的回答愈发完整:“入门就是新媳妇儿,皆听长辈的,这会儿需看上头的太太、老太太是何脾性,雷厉风行与柔善拖赖均需以不同的话来劝,且论长辈与夫君的关系究竟如何,若对弟弟妹妹私心更多,则需留后手,但无论如何,要先护大家体面。”
扶问总结:“不可与亲长意气之争。”
有年仔细想想,仿佛和她与有方平日的相处很不一样,于是大胆发问:“只是劝吗?不需与长辈两相合计?”周二太太显然对国公府中诸事也了然于胸,只问,“你与你姐姐两相合计,也与祖母、大伯母两相合计过吗?”
有年讪讪不说话,在心头添了句:亲疏有别则行事有别。姑娘们都不说话了,周二太太又催促,“事儿还没完,之后呢?”扶晦自以为自己方才的话,已是这些时日里锻炼出的硕果,闻言茫然,“之后就完了,长辈对了我便改,我对了长辈下回也会更听我说话。”
扶晦附和点头。
周二太太却摇头,点人:“方姐儿说呢?”有方现下总算知道为什么,周家会专派仆妇来国公府,要她一定带有年在扶晦出嫁前来一趟,今日老太爷未见,周二太太就是最大的长辈,她话语谦柔,不比大太太直来直去,所以有方料想,这皆是前头戏,循循善诱后必有重话。
有方并不着急,不动声色:“口舌之语,说得再对,事后于长辈面前提及也是空话,恐还有话训长辈之嫌。风浪不能平稳过,余波如何处理便显得尤为重要,大事不能把舵,若能处理妥当细枝末节,长辈才能更倚重,事要从小做,权柄要一点点争。”
周二太太笑容温婉,看着扶晦姐妹:“若长辈不听,便后事一概不问、心想着由长辈做主,仍旧是意气之争。”
扶问大叹,“还是做姑娘好,镇日读书作画,当个家真累!”扶晦掀起眼皮,“你就镇日做你诗画大家的梦,且看看那些小姐太太,看着祖父祖母的面子都夸不出口。”扶问不说话了。
周二太太的嫁前课因材施教、娓娓道来,豆大的有年虽诸多人情往来听不很懂,却觉颇有趣,两轮问题过后,她发现自己的问题很拖沓进度,姐姐们都是不需说明的,便悄悄记下,不再发问。
周二太太也借着两个问题基本摸清了有方姐妹的性子,她暗道“可”字,有年一二句话还显出天真童趣,但逻辑已很清晰;有方更不必提,她静静瞧着,觉得有方竟与老太爷十分相像,面上一派冰霜色、思量言行皆慢慢,与旁人意见不同也不会争辩、更不想着说服别人,心中很有丘壑。
她一面想,一面与姑娘们笑,觉得可以进入正题,便问出第三个问题:“现只论为闺阁女子短视之谈:若有一藩王为帝,身边可信心腹稀少,心腹亦自边地来,入京后行事狂悖,遭御史弹劾、被帝王贬黜回边地,当家夫人该如何与之交往?”
这种问题距闺阁很遥远,有方将问题颠来倒去地琢磨,只慎重回答:“既是边地来,本来亦无深交,一概从前之例。”
扶晦姐妹却相视一笑,扶问总算遇见个拿手问题,郎笑一声:“方妹妹莫不是看我们姐妹输得太惨,故意乱答?这题简单,此臣子既是为皇帝削藩而去,若如我周家一般门户,来往不卑不亢之余,自可供些便利与此等新贵发迹之家。”
有方猝然抬头,周二太太早候她这个眼神多时,扶晦两姐妹挨在一起,从侧方看不见她完整的表情,她直面有方,向来柔波浅浅的目光染着锐利的审视,有方对上她的目光,陡然觉得自己常年塑于周身的妥帖外壳被一点点毫不留情地斩落,露出里面短视又懦弱的躯体。
周二太太话语仿佛平平,有方听在耳中只觉胸腔心跳激荡,又羞又慌:“高门世家屹立不倒——是在狂风巨浪中屹立,莫说什么清流风骨,学不会随波逐流或是只顾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守成也难。”
扶问还一无所觉:“每每文史校考上祖父都提点了,我与姐姐都记着呢!前院后宅密不可分、更与朝政密不可分,一家人各司其职,我们不可仗小女子龟缩方寸之地,父兄也不可仗男儿身不屑女眷交往的细节,见微知著、牵一发而动全身,便是如此!”
有方静默许久,艰难发问:“何以见得此人是去削藩?”她看着扶晦扶问尚且连思考都不需要,脱口而出,宛如一种根深蒂固的机敏反应,扶问自然顺嘴道,“藩王为帝携新贵臣子,犹如妇人新入别家门,手底下的人再猖狂,权势不稳、也是自己人,边地入京是乱花渐欲迷人眼,狂悖是人心常事;主子要辖制下人,自不可叫他们亲如一家,许可御史弹劾,也是常理。”
这两个道理拆开来有方都能头头是道,置于大局中却完全看不透迷瘴下的真章。周二太太这话是直接对着有方说的:“说来,你与晦姐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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