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奈问完所有英语错题,天快黑了。
崔柏远把笔记给了她,两人在车站告别,林奈等他上了公交再走。
去桥头的公交先来了,他看向林奈,林奈摇头:“我等会再回去。有两个手机我不会修,要去电脑城找师傅问问。”
“你真是一头扎维修里了。”崔柏远提着她给的蛋黄派,他推推眼镜说,“你有这时间,不如多刷刷题,英语成绩很快上去了。”
林奈嘴角抿直,小声:“我也想呀。”
但她要赚钱嘛,她也要吃饭的。
车来,崔柏远刷学生卡上车。
林奈对着车里的他挥挥手,转身往对面的电脑城走去。
-
夕阳滚了半边天空,晚高峰的路灯准时点亮。
林奈没走正门,从边上一个小巷进去,绕过几个油烟熏天的餐馆后厨,爬一截消防楼梯,推门,就是电脑城二楼。
吴叔的店就在消防通道旁边,整个电脑城最逼仄的位置。
现在的电脑城,商家几乎全部投靠刘蔡。但也有一直没站队的,吴叔就是。林奈修手机也是他教的。
林奈过去的时候,吴一舟正在吃泡面,见她来,把嘴上的油一抹:“你怎么现在来了?”
“吴叔呢?”
林奈猫着腰缩进档口里边,担心有人看见自己。
“我爸在后头修电脑呢。”吴一舟大拇指指指后面。
他说,“放心,刘蔡在三楼开会,他的人都上去了。看不见你。”
林奈松口气,把甜点的打包盒放去一边,拿出两个手机走进去。
吴叔在最里面焊主板,他个头小,头发全白了,但人还是精神的:“奈奈又有什么东西搞不定了?”
“有两个。”林奈惭愧,自己都出师了,却还要来问问题,“一个要重新编译一下。一个顾客说开不了机,电流、主板、排线都没问题,但还是卡在开机界面。”
“我看看。”吴叔关了焊枪,转到另一个工作台上,不忘喊,“一舟,给妹妹倒水啊。”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林奈忙自己去拿杯子。
吴一舟已经起身,他左腿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离水壶近,拿一次性杯子给她倒了水。
“谢谢。”林奈只好说。
吴一舟:“拿进去喝,不知道什么时候刘蔡就开完会出来了,被看见了又刁难你。”
他说,“而且,今天陈家的人来收账了。”
“陈家?”林奈眨眨眼。
吴一舟坐回去,继续狼吞虎咽吃泡面:“我去蹲坑的时候听见的。陈家想吃掉电脑城和供应链的生意,刘蔡不让。”
他愤愤不平,“明明是林叔早些年跑出来的渠道,现在被他俩抢来抢去,脸都不要了。”
林奈一时沉默。
早年无忧无虑的时光,父亲的身影,母亲的笑容,很久远了。等她长大,留在她面前的,只有不断的搬家,母亲的助听器,以及自己永远看不清路的夜晚。
林奈闷闷问:“就没人举报他吗?”
吴一舟:“谁敢?都要糊口的。”
一次性塑料杯很软,林奈仰头一口喝完,垂眸没再说话。
“还有,”吴一舟看看外面,没人经过,才敢说,“刘蔡最近在弄电子炼金的事,你仓库屯那么多箱零件,还时不时给我拿货的,别被盯上。”
林奈睁大眼:“电子炼金,你怎么知道?”
“呃……也是蹲坑听见的。”
“你蹲坑能听见这么多事情?”
吴一舟:“拜托,我就一条腿是好的,上厕所慢一点,听见更多的事不很正常。”
林奈:“……”
“反正你注意点吧,别被抄家了。”
里面,吴叔找到问题了,喊她:“是电路板的问题。奈奈,你过来看。”
林奈乖乖应声:“来了。”
她回头,抿唇,对吴一舟说:“好,我知道了。”
……
三楼会议室。
刘蔡开完会,外围的商家先散了,里面的商家吹捧了他好一会儿才离开。
刘蔡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陈叹正站在一颗绿色盆栽边,一手抄兜,一手搭着窗沿,垂眸看北京路上的车流和夕阳。
毛毛在后面和刘蔡的几个经理打牌,笑呵呵的,烟雾飘过来,陈叹将窗户推大。
身后响起开门声,刘蔡笑:“不好意思啊小陈总,你说巧不巧,前几天都快闲出屁来,今天就全是事,又是开会又是签合同。久等了吧?”
陈叹从窗边走回:“刘老板够忙的,回回挑我们来的时候开会。”
“巧合,巧合。”
刘蔡进来后,陪玩的经理出去了。
毛毛拿出一叠单据放在桌上:“第二季度的账单,刘老板对对,没问题咱就结账。”
刘蔡往软椅里一靠,皮鞋交叉搭上桌沿,嬉皮笑脸:“我哪有陈家会赚钱啊,你们集团放几个贷开几块地,钱就自己往兜里蹦。我就一个电脑城,手头紧,没钱。”
陈叹明白了,点头:“头一回听老板哭穷的。”
“是呀,不信我让会计把账本给你看,这季度真不挣钱。”
说着,他点了根雪茄,还真从抽屉里掏了账本甩在桌上。
陈叹看都不看,他走到刘蔡对面,直接拉开桌前的椅子往边上重重一搁。
他两手分开撑上桌沿,目光打量一圈办公室,才看向刘蔡:“刘蔡,我眼睛不是瞎的,你这电脑城到底多少流水,我们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一笑:“刘老板有钱说没钱,那就是不愿给了,也不想和我们合作了,是这个意思吧?”
刘蔡从下往上看了他好几秒。陈叹视线全然不避,他人高,因为手撑着桌面,脊背自然地前倾,甚至多出几分居高临下的俯视。
“哎呀,我开个玩笑,怎么还急了。”
刘蔡眼睛一瞪,故意说给在场的人听:“谁敢欠陈家的钱?我还想多活几年。快快快,那个谁,跟着去,给我们小陈总拿钱。”
陈叹看眼毛毛,毛毛点头,跟人去了。陈叹站直身,将边上的椅子还原位置。
刘蔡看他一表人才的,有些欣赏:“小陈总,别和陈昌混了,来我这儿,我给你弄个经理当当。”
他说,“你好好一大学生,还是学法的吧?前两年给陈东东打拳,现在又给陈昌放贷收账,埋没人才呀。你不会是指望再卖命个几年,陈昌就肯让你进他的集团吧?”
陈叹面色很平:“刘老板闲的?操心操到我头上来了。”
“我说错了?”刘蔡笑,“连神话进了假-烟假-酒这种事都要你来擦屁股,显然,他没想培养你。”
陈叹脸色微变,看向他。
上个月,神话新进一批烟酒招待客人,临门一脚却发现全是假-货。客人晚上就到,仓库空空如也。陈叹骑着摩托,把江京所有批发店跑了个遍,白酒洋酒,全部按时凑齐了。
他当时就觉得是有人搞鬼。果然。
“我这边福利好,给你交养老保险。考虑考虑?”刘蔡笑。
陈叹没忍住轻扯嘴角。
还养老保险。保个什么险?
“但小子,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刘蔡话锋一转,眼神阴恻,“你要知道,江京的电脑城、供货商,我说了算。”
毛毛拿着钱回来,就听见这句话。
刘蔡看眼他们手里的现金,最后对陈叹说:“回去告诉你们陈总,我和他只是合作关系,我的地盘,别来伸手。否则不是酒水断货那么简单。”
-
收完账,毛毛跟着陈叹从三楼办公室出来。
毛毛:“刘蔡现在是越来越硬了,难怪陈总一直想吞了他。”
他捏拳:“要不要我喊几个拳馆的人,给他点颜色看。”
陈叹:“打人要有用,东东早从拳馆调到集团做经理了。”
“也是。”
两人走进电动扶梯,下行。
“对了,叹哥,”毛毛说,“我刚刚跟人去拿钱,听刘蔡的手下在聊炼金,什么玩意儿的。”
陈叹一秒听懂:“电子炼金。”
“对对,好像是这个。反正刘蔡也没藏着掖着,咱们去举报,让警察叔叔端了他。”
“做梦呢。”陈叹淡声,“有证据吗?实际点儿。”
毛毛还沉浸在幻想里,回头:“哎,叹哥,你说要是我俩替陈总解决了刘蔡这个麻烦,他会不会给我们涨工资哇?说不定我就不用在神话看场子了,还有可能进集团诶。”
陈叹听着,没说话。
中空的电脑城,顶灯光芒四射,微一抬头,白炽灯倒映在他眼底,波光粼粼的。
想邀功是必然。
一直跑腿,筹码太小了,他要给陈昌卖命到猴年马月,才能靠近那些真相?
电梯斜降至二楼,陈叹迈出扶梯:“我找地儿放水,你先回。”
毛毛:“不一起走?”
“不了,我回学校,明早有课。”
毛毛笑:“大学不放中秋假呀?”
“调休不调课。”
陈叹懒懒打个哈欠,往二楼厕所的方向走,举起手挥了挥,“走了。”
余光见毛毛重新进了下行步梯,直到彻底看不见,陈叹才拐进厕所。
他今天除了来收账,还得找人修修手机。他的手机和录音笔都摔坏了,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在不在。
他得赶紧修好,否则陈昌联系不上他,容易起疑。
陈叹撒完尿,出来洗手。
肋骨的伤还在疼,他低头撑着台子,揉了揉自己的肋骨。
似乎更严重了,明明昨天林奈跌到怀里的时候都没那么疼。
身后,有其他人从厕所出来了,声音十分耳熟——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就她。给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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