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曼纱在午夜一片寂静中醒过来。
半梦半醒,她发现自己已经回到房间,她明明什么都有,好闻的花香,干净的被窝,温暖的睡衣。
可眼眶中一直挤着泪水,一滴,一滴地滑落,砸在她粉白色的枕巾上,碎成一粒粒小炸开黄豆。
她哭得很克制,不想惊醒守在她身累倒的江妈。
床边的纱帘一层一层地罩在她的床,最昂贵最精细的料子也只是被她拿来当蚊帐,一层一层地包裹住她的身体,遮蔽掉床外所有的恶意。
她都快忘了,是从什么时候起习惯了纱帘包裹的感觉,好像也是从朱疆玉亲手为她挂上纱帘开始。
朱曼纱哭干了喉咙,只觉得心像有蚂蚁爬过一般,她以前不是这样爱哭的性子。
得知丈夫钟隶安去世时,她只是惊慌无措,她也是第一次做新娘,做人的妻子不过短短两周,怎么丈夫就死了。
她该有怎么样的反应才是对的,她也不知道。
她穿着真丝睡裙匆匆忙忙地跑下楼,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干滑过她的脖颈,冰了一下她的胸口,踩着高跟鞋差点摔了下楼。
朱曼纱扶着木扶手,撑起身体的时候,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想找哥哥,她想找朱疆玉问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泪水也只是滑过两滴,很快她就擦掉眼泪,不用其他人扶就站起来了,穿上女佣递过来的风衣,没换过高跟鞋,心情急切,步伐恳切地往医院赶。
她只是慌了那一下。
她不相信钟隶安就这么死去了,明明前两周他才在教堂上宣誓会爱自己一生一世,握紧自己的手密密亲吻,昭告全城的人,朱曼纱是他的新娘。
被爱的人是麻木的。
包括后来她坐上去汽车,脑海中过着一幕幕与钟隶安相识相知相爱的画面,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不爱钟隶安。
可为什么越靠近有他在的医院,她会感到害怕。
汽车稳稳地停在了羊城华人医院门口,有人为她打开车门,她弯腰钻出车门,外边白天阳光过于灿烂,闪过她的眼睛,她下意识又要往后退,这时候有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捞住她的腰。
她回头匆匆一眼,只看见那人手臂上烧伤的疤痕清晰可见,紧接着她被腰上的手轻轻推向前。
温热风连同他的话一起带到她的耳边,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时时刻刻都在准备接住她不安犹豫的心。
“你先去看看他,我就在这,别怕。”
朱疆玉的声音不带任何拒绝迟疑,好像他早就预料到她焦躁的心态。
他让她什么都不要想。
很快她就被医生拥着领进医院,脚步一下都没停,走廊上的彩色玻璃窗投进来的阳光映照在地板上,每踩一步,心就跟着颤一下。
病房的门都是打开的,没给她一点缓冲的时间,她的脚也没停下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就进入病房。
不知不觉,第一眼还是认出病床上躺着的钟隶安。
就像多年前,她穿着土布鞋梳着马尾辫乔装在学生人群中,第一眼就认出写信给她的那个人,就是钟隶安。
他现在白得过分,一个总是不爱惜自己身体男人,分不清花露水和香水有什么区别的糙男人,现在全身都裹满了白色的纱布绷带,安分地躺在阳光照得到的白色病床上。
一见到来的人是她,钟隶安就开始傻笑。
笑起来的时候,他那双凶巴巴的眼睛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干涩的嘴唇张开,人都快死了,他还不死心地想要来牵朱曼纱的手。
朱曼纱心想,果然是消息传错了,说什么人死了,都是说说吓唬她,人这不是还好好地躺在床上嘛。
生命可贵,生命比世间的一切都贵得多得多,它让人献上所有,都不敢去赌。
上一秒钟隶安还拉着她的手对她说对不起,他喘着气说得很着急,像是有什么人拿着刀抵着他的心口,逼迫他参与进她的绕口令游戏一样。
不停地绕来绕去,总是这几句话,其中她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可以中奖。
“曼纱别哭,没事的,我不痛。”
听见他的这句话,朱曼纱气得想用旁边的椅子砸他,她擦掉眼角滑出的泪水痛骂他。
“你是神经病,傻子,呆子,有毛病啊!干嘛说这些。”
她的手已经被他拽过去,死死地掐在他的手心中,抵在他的心口位置敲着敲着,没有任何节奏。
“对不起,曼纱,曼纱我说谎了。”
“你惩罚我吧,曼纱,不要为我哭泣,我是爱你的......”
"你是我的新娘,你是我的,曼纱再多看看我好不好?”
“朱曼纱,别伤心,是我的错......"
"别怪他......"
他话都还没说完,朱曼纱现实感受到她手指抓力一空,愣了两秒,再抬起头钟隶安已经没有了声音,只剩下周围人吸气声。
别怪谁?
朱曼纱还没反应过来,泪水砸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就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
她满眼泪花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甚至不用看,光是听脚步声,她能认出是朱疆玉。
“别哭了,眼睛都红了。”
朱疆玉阔步走到她身边,先一步帮她松开被钟隶安攥着的手,皱眉看着她手背被攥红的皮肤,点了点再收进自己的手心中。
自从她说了自己要嫁给钟隶安后,他就再也没牵过自己的手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钟隶安的手太过冰凉,以至于当朱疆玉的手指抓住自己的时候。
温热的皮肤相贴,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出自己的手。
然而她用劲,朱疆玉挠了一下她手心,再突然轻拽了她一下。
被朱疆玉虚揽住的朱曼纱终于卸掉防备,她不再强装镇定,倒在他的怀中,嗅着他衣服上淡淡的香灰味。
朱疆玉默默遣散走身边的人,耐心地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的额头,用手帮她收起长长浓密的卷发,好让她能透透气。
朱曼纱甚至不敢再去看躺在病床上没了呼吸的钟隶安第二眼,她好像除了哭泣,就只会说这两句:“怎么办,怎么办,阿哥?”
“别怕,我都在这,我来处理。”
朱疆玉听着她为了病床上的死男人压抑哭声,心一下一下收紧,他无能为力。
“他死了,阿哥,他死了。我怎么办?”
怀里的女孩明明早就长大,大到有自己主意,什么都不告诉他,可以说走就走,可以说爱一个人就死心塌地的爱一个,说结婚的时候也没在意过他的心会不会飘走。
现在干嘛又这么亲近贴着他的胸膛,真是说变就变,可恶的女人。
心里这么想着,朱疆玉的手还是忍不住贴在她的脸上,为她揩走眼泪,指纹印在她的脸上,沾着她湿哒哒的眼泪。
看清她脸上除了伤心更多是迷茫的神情后,朱疆玉心里开始产出发酸的蜜糖,沤出想要更多她对自己的依赖的欲望。
“对啊,他死了,人死了是不可以活过来的,你我都没有办法。”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敲打着朱曼纱的罩着纱布的心,她怎么会不知道,她只是不想接受这个现实。
朱曼纱抛弃擦泪水这个无用的动作,整个人都埋在朱疆玉身上,手里抓着他西装的领结,泪水浸湿他的黑色西装。
“怎么办?阿哥,我没有丈夫了。”
朱曼玉也知道自己不停追问的样子很可笑幼稚,可对方是朱疆玉,她是被他带大的,她的一切都是他教的,面对他她永远学不会掩饰情绪。
她也觉得自己很无理取闹,刚想推出他的怀抱,自己消化一下情绪时,她的眼睛被他的手捂住。
从刚刚进来的时候她就觉得这阳光太好太好了,就像钟隶安这个好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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