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完了,她把箭拾起来一一放好,去看了追风。
那马误食加了寒食散的粮草,异常兴奋,正在铁栏里乱转。马厩四周有些常山,岁引摘了些喂给它,没多久,误食的粮草就被吐了出来。。
她又喂了不少水,折腾了足足半个时辰,总算让那神驹消停。
烈性的马儿经此一劫,也不排斥她了,把脑袋凑过来,好像在欢迎。
岁引轻轻抚摸着马儿:“明日要麻烦你陪我演一场戏了。”
追风似乎听懂了,‘哕哕’吐了两口气,耳朵在她掌心蹭了又蹭,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这样的神驹,原来不用驭马之术,也能制服。
马儿尚且分好坏,知亲疏。
人呢?
岁引有些心不在焉地抬头望天,目光略过前方的箭靶时,想起一个人。
眉眼清俊,笑容平和。
万千思绪凝成一线,沉落在心头。
她笑了,还似从前,满脸的天真单纯。
她说:“秦衍,谢谢你。”
谢谢你教会我骑马射箭,教会我文事策论,战事谋略。
只是,从今往后,那些年少时的怦然心动,都将随着狼狈的过往一并落幕,再不回头。
…………
第二天,云袖见到她,心慌地低下头。
岁引连个正眼都没给,好像昨晚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她越是平静淡定,云袖就害怕,整个早上都心不在焉的。
好在明懿一心等着看她出糗,也没主要到这个宫女的反常。
追风被牵出来时,依然是烈性枭桀,十分难驯。见到人一会儿嘶吼跃足,一会儿又直身而立,看起来比前一天更疯狂。
看样子是药起了作用。
明懿很满意,对岁引说:“昨日大人亲自教妹妹,想来是骑术飞涨。妹妹不妨展现给大家看看,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啊!”
“让大家开开眼啊!”
到了御前连话都说不利索、见着个厉害点的宫人都能吓到失语的人,就算有国卿亲自教,又能学出个什么样来?
一群人嗤然起哄,所有的目光都专注在她身上,等着看戏。
岁引没说话。
明懿睨着她,一双墨黑的眼,似挑衅似不屑,半晌挑唇冷冷一笑:“妹妹不会是不敢吧?”
大皇子明澈说:“你可别为难她了,省得吓着了,躲宫里哭三天不敢见人。”
“三天哪够?”七皇子明池高声嚷嚷,“四皇姐的性子,怎也要哭上一个月!”
一句话逗得众人放声大笑。
岁引如何听不出这是激将?
她既不上当,也不逞能,在一众鄙夷的目光下,走到还素身边,说:“大人,我初学骑马,才练了一日,实在不得要领。而且这马儿看着凶悍,我……我不敢。你可不可以陪我?”
追风好似听懂了她的话,蹄子在草地上划了又划,甚觉委屈。
还素看向她,目光深邃。
须臾,唇角一弯:“好。”
他将她抱上马,双臂紧提马缰,不动如山。
“那我们怎么办!”明懿嫉妒疯了,“我也有许多要领需要大人讲解。”
“三公主自幼学习骑术,臣相信你。”他轻轻甩下马鞭,驰入前方风中,丝毫不给那群人开口的机会。
明懿气得浑身发抖,想到昨晚叫云袖干的坏事,又担心又害怕,将马鞭重重一甩,拿宫人撒气:“看什么看!都给我滚!”
再看那两人,早已隐没于烟尘中,哪还寻得到影子?
还素圈着她驰了片刻,渐渐放慢速度。
“我就这样把大人拐跑了,会不会不好?”不知过了多久,小公主轻声细语地开口。
后方安静了一下,传来男人的低笑。
带着温度的声音,轻轻刮过她耳廓:“聪明的殿下,想用我来气你的姐姐。”
在他眼里,她似乎永远都是个小女孩。
没有故弄玄虚的高深莫测,只有让人一眼看穿的、尚属纯真的心境。
岁引也不否认:“我还想跟大人多呆一会。因为这个宫里,只有大人待我好。”
男人不动声色地望着她。
小公主那双眼睛还是明亮如此,干净不存杂色。
“殿下昨晚练到很晚才离开?”他问。
“嗯。”她点头,“我本就不比皇姐她们自幼学习,若再不努力可怎么好。”
她没提云袖。
即使还素一再保证,也确实帮到了自己,可对他,依然没多少信任。
还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赞许的光芒:“其实这次春猎,也是在为立储做准备。”
“是因为前阵子地动的事吧?”
一阵风吹来,卷起她的长发,发髻上的丝带翩跹舞动,蹭着还素下巴。
他用手轻轻按下,“殿下也知道了?”
岁引点点头:“想是地动后人心惶惶,臣工们上奏早些立储,平定民心。”
恐怕这也是她那好父皇突然对子嗣学业格外上心的原因。
岁引说:“父皇老了,早过了人生鼎盛之时,立储这种事,早晚要面对。”
身后的男人在笑,声音哑着,极尽魅惑:“殿下现在连这种话都敢说了?”
岁引喉咙一噎,飞快地瞄他一眼,急急改口道:“我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他凑近了些,呼吸可闻,声音里依然带着笑:“小公主紧张什么?”
她被笑得脸一红,往他怀里埋了又埋。
还素问:“既然知道了这件事,你……”
岁引的话闷在他怀里:“可我朝没有女子为储的先例。”
“那你想吗?”他紧贴着她,语气懒洋洋。
当然想,做梦都想。
要查出母亲的毒,秦衍的毒,一层层揭开这宫里深藏的秘密,处置那些罪有应得的人,只有坐上那个位置。
还素又说:“繁冗的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大人觉得,女子也能为储?”
“当然。”他拢了缰绳,掉头驰回,“臣说过,殿下不比任何人差。”
他说得云淡风轻,岁引确实有些意外。
父皇偏心,皇兄皇弟们也都觉得,兴邦经国,只能是男儿。
还是头一次有人用这种理所应当的语气跟她说这些。
那声音清晰得让她一愣。
直到回到看台,他将她抱下马,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信任一旦交给别人,是大忌。臣希望公主,永远不要轻信任何人。”
说完将马鞭扔给一旁的侍者,振了振衣袍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地去了箭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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