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里,金陵城下了一场秋雨,金色的桂花与梧桐叶落满御道,在青石板上铺成流动的织锦。
对于大楚而言,实施了半年多的新政颇见成效,再加上天公作美,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各地粮仓充实,市集上稻米新熟,百姓们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北方战事同样捷报频传。
四月底,宋海晏率军北渡黄河,围困北魏重镇邺城。北魏太后闻讯,急从关中调派援军,却被自襄阳北上的何长龄部截在半路,无法驰援。五月,邺城被宋海晏顺利攻克。
此后,宋海晏挥师西进,连克晋阳、平城、上党等地,又南下扫清洛阳周边的据点,与何长龄部会合,一起兵临洛阳城下。他在奏报中写道:“洛阳城深池阔,魏军凭险据守,强攻恐折损士卒过多。臣已令掘壕三重,锁其四门,断绝粮道,徐徐图之。待其粮尽援绝,城内必生变乱,再毕其功于一役,为陛下全复河南故地。”
与奏报前后脚送达金陵的,还有一封宋海晏从秘密渠道送入皇宫的私信。信上没有署名,字迹也与前一封完全不一样,内容完全不涉及军务,只描写北方的风土人情,以及他在北方的轶事趣闻。信里还夹着一枚银杏树叶,说是他行军路过晋阳龙华寺,见了一棵千年古银杏,落叶在风中宛如金色蝴蝶,所以便拣了一枚最圆满的,随信附来。
萧含光看了信心情大好,将那枚银杏树叶小心保存起来。
自宋海晏三月间离开金陵北征,如今已经过去半年之久。这半年来,宋海晏每每在公文外附上私信,告诉她每到一地的所见所闻,有时顺手得了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也会随信寄给他。比如在河边顺手捡到的鹅卵石,比如在太行山中偶尔遇到的蝴蝶琥珀,比如市集上买到的陶笛等等。
每次读信,萧含光都恍然觉得,自己正踏着他的足迹,一同游历那片久违的山河。偶尔,他也会写些别的:比如攻克一座城池后,解救了大批沦为奴隶的中原遗民,有白发老者涕泗纵横,说终于等到王师北定,重踏故土。
每逢此时,萧含光都忍不住心潮澎湃。他们所做的一切,终究有了回响。
多年之后,史书将铭记这一切。
她将私信来回读了三遍,和以往的书信收纳在一起。
午膳之后,冯大用捧着一只玉匣进来,跪奏道:“启禀陛下,各地贡品陆续送抵宫中。这玉匣里是东阳太守进献的金佛手,共四只,皆是白露前新摘的鲜果。其形如佛手舒指,香气清雅悠长,质地似蜜蜡半透,因‘佛手’谐‘福寿’之音,特献予陛下。”
萧含光打开玉匣,见佛手色泽金黄明润,凑近便闻得馥郁清香,颔首道:“这佛手寓意甚好,朕留下了。御书房摆一只,一只送到徽音殿给皇太后,一只送到永寿宫给太皇太后。最后一只……”
她略一沉吟,“你着人送往北方,赐给大将军。”他送给她许多稀罕物事,她自然也该投桃报李,以表挚情。
冯大用躬身应道:“是。”
萧含光命白令瑶选了只佛手摆在御书房,又让她捧着玉匣,一起往苏太后所居的徽音殿行去。
徽音殿内暖意融融,将落未落的秋阳透过茜纱窗,在青砖地上铺就一片温柔的蜜色。太子萧桑正伏在案前临帖,苏太后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见萧含光进来,含笑道:“陛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萧含光示意白令瑶奉上佛手,笑道:“母后信佛,这是今年东阳郡进献的佛手,最宜佛前清供,特地给您送来。另一只,要送往太皇太后宫中。”
“难为皇帝事事想着哀家……”苏太后命宫娥将佛手收好,母女俩闲话家常,又一同用了晚膳,萧含光才往永寿宫去了。
萧含光踏入永寿宫大殿,见几名太医垂手立在立柱下,个个愁眉不展,正低声商议着什么。见皇帝进来,众人慌忙跪下,战战兢兢道:“臣等参见皇上。”
萧含光心头一紧。今年春天,太皇太后一度病危,幸得静仪师太妙手回春,这半年来身体还算康健。她每日晨昏定省,常看见太皇太后侍弄花草,精神尚可。此刻见这阵仗,不由蹙眉问道:“怎么,太皇太后今日身体不适?”
为首的太医连忙回话:“昨日微臣为太皇太后诊脉时,脉象尚且平稳。今日臣等本在太医院轮值,忽接夏太监传旨,说太皇太后召见,便急忙赶来。太皇太后正与尚书令齐大人说话,尚未得机会诊脉,眼下亦不知具体情形……”
萧含光心下愈发不安。
太皇太后这半年全然不问政事,偶尔唤萧桑到永寿宫,也不过嘉勉几句便打发回徽音殿。今日忽然传召太医,又单独召见齐韶,不知有何要事。
她放轻脚步走向内殿,却见殿门口静悄悄的,连个伺候的太监宫女都没有。隔着雕花门扇,隐约听见太皇太后沙哑的声音响起:“齐韶,自那年石头津相遇,算来已有多少年了?”
齐韶声音沉稳如常:“回太皇太后,一十四年了。”
太皇太后轻叹一声:“这十四年间,哀家待你如何?”
齐韶道:“太皇太后对齐韶恩同再造。若无太皇太后,便无今日的齐韶。”
太皇太后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怅然:“即便如此,你还是不愿遵哀家的懿旨行事。哀家的话,对你来说,已经无足轻重了,是吗?”
门扇内一阵难堪的沉默,齐韶并未答话。
少顷,太皇太后又道:“齐韶,你生在洛阳,哀家知道你盼着回归故土,所以才将北伐的希望全压在宋海晏身上,不愿杀他。可太子是你的弟子,你替他想过吗?宋氏如今已据有整个北方,若北伐功成,宋海晏功业足以彪炳千秋。将来太子登位,他该如何自处?南朝两百年,历经五朝,多因臣下篡位,你该知道,臣强主弱,从来都是取祸之道。”
齐韶终于开口:“太皇太后,臣有肺腑之言,积于胸中多年,不知太皇太后愿不愿听?”
太皇太后道:“你说。”
齐韶道:“太皇太后,半年前您病危之际,下诏命臣杀宋海晏,臣未奉诏。并非因臣是北人,心念故土,而是因臣是大楚的臣子。臣以为,宋海晏不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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