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明县的秋天没那么凉,偶尔会下些小雨,今天正好赶上。
不过只是些蒙蒙细雨,还不足畏惧。
天起了雾,能见度不高,因此没人注意到酒店天台上坐着的黎依。
少女的背影瘦小,最小码的校服穿在她的身上都显得格外宽松。
她就坐在上面一动不动,眼睛无力地盯着被雾笼罩着的地面,像是要把白雾望穿。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化验单,上面白纸黑字印着,她患上了白血病。
现在已经来到加速期,医生建议她马上进入治疗阶段,拖到后期就很难治愈。
但是她不肯,拒绝医生的建议后拿着化验单离开了医院。
黎依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最后不知不觉地来到天台上。
坐在上面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家人朋友的脸浮现出来。
下一秒,脸上划过两行眼泪。
她是父母在路边捡来的孩子,但养父母从小都把她当亲生女儿在养,竭尽所能供她和妹妹上学。
十岁那年,她的养父在上班时被石头砸中一条腿,治疗花了二十多万,其中有十五万是借的。
腿虽然还在,但会落下终生病根,以后不能再干重活。
从那以后,家庭重担基本全落到养母身上。
七年来,她起早贪黑摆摊赚钱,从来没有说过一声苦,还安慰她的两个女儿,说不要怕,一切有她在。
夫妻两人暗自发誓,就算再苦再累,他们也要供女儿读书,让她们的人生不再局限于这一小方天地。
十七岁的黎依终于熬到高三,只要再熬一年,她就会考上很好的大学,有美好光明的前途。
然后她还能打工赚钱,帮助母亲减轻家庭负担。
可是命运偏偏爱捉弄人,现在的她已经时日无多。
她知道,如果告知家人病情,他们一定会让自己治疗。
哪怕再次倾家荡产,他们也绝对不会犹豫半秒。
但黎依不愿意,她不愿意家人为了她再苦半辈子,不愿意家人倾尽所有,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开。
这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所以她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或许自己本来就不该来到世界上,不过仰仗着养父母的救命之恩,所以才多活了这些年。
这么多年,日子虽然贫苦,但是她被人爱着,过得很幸福,也算是死而无憾。
回过神来,脚下的雾已经散去不少。
黎依拽紧阳台边缘,鼓足勇气要松手一跃而下时,忽然看到有几个学生刚好从酒店出来,正站在自己的下方聊天。
想要松开的手又紧紧拽住,她自己想死但没想拉无辜的人给陪葬,想着等那几个学生走了再说。
楼下的人久久没能离开,看着她们说说笑笑的样子,黎依想要自杀的心竟然在此刻泛起一丝涟漪。
泪眼模糊间,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一只白色的蝴蝶,看着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下一秒它又努力地振动着翅膀,但却怎么也拦不住渐渐下坠的身体。
黎依一时心软,抬手接住蝴蝶。
蝴蝶躺在她的手心,或许是觉得自己的努力起了作用,已经重新飞起来,振动翅膀的频率开始变低。
而后越来越慢,直到永远停止。
黎依以为它睡着了,就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身体,但蝴蝶依旧纹丝不动。
微微发怔后才瞬间反应过来,手中的蝴蝶已经死了。
她对于蝴蝶的了解不多,只知道它们的寿命很短。
最短的只有三天,最长的也不过一年。
对于人类来说,何其短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对于蝴蝶来说却是整个人生。
明明知道自己的生命不过寥寥数日,为什么还是会在生命最后一刻,选择同命运再争一争。
而黎依在知道自己并非百分百会死亡的情况下,却选择提前结束死亡。
这太蠢了。
她忽然不想死了,即便生命有限,她也想和蝴蝶一样,再争一下。
因为挣扎,也是一种向上。
视线从蝴蝶身上移到楼下,刚才还无所畏惧的黎依,这会儿觉得腿有些发软。
因为紧张,手里的化验单不小心飘了下去,她慢慢把身体挪回来。
此时蝴蝶还好好地躺在她的手里,黎依看了一眼,决定把它带回家。
缓了一会儿,她就下楼去找化验单,找到后直接把化验单撕碎扔进垃圾桶,然后去公交车站坐车回家。
回家的路上黎依就已经想好,自己剩下的时间要做什么。
她打算继续读完书,考上一个好大学替父母争气,再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他们做些什么。
至于她的病,随缘吧。
既然不知道哪天会死,那就把每一天当最后一天来对待。
但她没想到,就在第二天,她的人生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二天,家里出现一对夫妇,说黎依是他们走丢多年的孩子,这次来是想带她回家的。
他们承诺会治好她的病,还会帮还家里的欠债和供妹妹读完书。
黎依很想活着,很想家人更好,不想他们承受失去自己的痛苦。
所以在第三天,她就跟着亲生父母踏上了去往平京的飞机。
村里人都说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为了荣华富贵,居然狠心抛弃对自己视如己出的养父母。
黎依觉得他们说的对,为此她不做任何辩解。
到达新家的晚上,亲生母亲唐雅拉着她来到房间。
她哽咽着说:“这个房间在你走丢后一直没有动过,妈妈一直盼望着你回来,还好,老天保佑。”
望着前面哭泣的女人,黎依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十六年的离别,她对自己来说,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阿姨……你们真的确定我就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吗……”黎依犹豫着开口问,她怕这是一场美梦。
听到阿姨这个称呼,唐雅心中酸涩,愣了一瞬才微笑着回:“当然,我已经验做过亲子鉴定,你就是我的亲生女儿。”
“好。”黎依拘谨着点头。
“小依,我知道我们现在还很生疏,你不想叫我妈妈。”唐雅拉起她的手,一字一句道。
“没关系的,妈妈不介意,他们这些年把你视若珍宝,我很感激,所以你不愿意也是理之中。”
“抱歉……”黎依低着头,强忍着哭腔。
唐雅的话太过真诚,她觉得自己同时辜负了两个母亲。
“该说抱歉的是我。”唐雅抬手抚上黎依的脸。
当年如果不是她粗心大意,十个月大的黎依就不会走丢。
但唐雅没有勇气告诉她,她怕黎依知道后更不愿意叫自己妈妈。
“好了,妈妈不打扰你休息。”唐雅起身抹掉眼泪,“坐了这么久的飞机,你应该也累坏了吧。”
黎依也想早些结束这个别扭的母女重逢时刻,笑了一下后点点头。
等唐雅一走,她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起身打量这个属于自己的房间。
房间整体是浅蓝色调,装修奢华,房间有独立的大阳台和独立卫浴,还有一个衣帽间,里面挂满昂贵的衣服,裙子还有鞋。
这些东西是黎依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但看着它们,她的脸上没有兴奋,反而有种想哭的冲动。
她忽然想到养父母,按照平常,他们现在已经吃好饭,一家人会围在电视面前,其乐融融地看剧聊天。
而以后,没有她的参与。
或许在别人看来,这会养父母他们一定会怪黎依忘恩负义,怪她嫌贫爱富,恨不得把她骂得体无完肤。
但是黎依明白,他们不会怪她,只会在心里默默祝福她。
真好呀,我们依依不是被父母丢弃的小孩,这么多年,他们依旧想着依依。
无论依依在哪,他们都祝福依依,希望依依幸福,也希望依依健康。
想到这黎依眼眶里蓄满泪水,只是稍微动一下眼皮,大颗大颗的眼泪就止不住的往地下掉。
要是养父母怪她,恨她,讨厌她,这样她的良心还安一些。
她蹲在地上,哭到失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黎依撑着身体起来,她强忍着不适来到床前的沙发上坐下。
缓了十多分钟,她从各式各样的睡衣里随手拿起一件白色长款的,然后去洗漱。
洗漱好已经是晚上十点,她睡不着,就想去阳台待一会。
刚出去她就感受到凉意,于是折返回房间,拿了一件白色的薄款毛衣外套套上后才出去。
这里处于别墅区,路灯亮得出奇,地上的路和白天没什么区别。
黎依的手靠在阳台的护栏上,下巴抵着手背,眼睛一直看着下面,
风不停吹在脸上,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眶又开始红起来,她吸了吸鼻头。
过了许久,几声炸耳的嗡鸣声响起,把发呆的黎依惊得回过神来。
她眉头微皱,听着声音越来越近,接着一辆红色机车进入她的视线,最终在对面别墅的院里停下。
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从车上下来,摘下头盔放在车上后接着抬手整理头发,他把头发全部往后撩,一张帅脸露出来。
不过隔得有些远,黎依只隐约看到有个人从车上下来,她对此也不感兴趣,只瞥了一眼又靠在护栏上出神。
眼睛望着地面,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原本黑着的房间亮起了灯,开灯的人正是刚才骑机车的少年。
暮原和朋友在外边飙了一天车,回到家让阿姨给自己煮碗面送到房间后就上楼洗了个澡。
洗完澡躺在床上没两分钟,阿姨就端着面敲响房门,他起身去开门接过香喷喷的面条,然后往阳台走。
他很喜欢在阳台上吃东西,就在阳台上放了一张原木的方桌,还整了些花花草草当摆设,相当于他的秘密餐厅。
由于注意力全在面上,暮原根本没注意到对面原本多年不亮的房间,这会已经亮起了灯,阳台上还站着一个人。
等他回房间拿饮料回来时才猛地意识到对面的光亮,放下饮料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抬头。
抬起头的第一眼,他最先看到的,是趴在护栏上发呆的黎依。
暖黄色的光线照着女孩的身上,一阵风吹来,她的裙摆和长发轻轻晃了起来。
因为逆着灯光,暮原只能看到一个好看的侧影。
几秒后,他的眼神才从对方身上移开,揉了一下鼻子后在脑子里思考出现在对面的人是谁。
下一秒忽然想起,昨天他妈妈说过,隔壁林叔叔家走失多年的女儿已经找到。
所以现在他大概猜出了女孩的身份。
自己面对面房间的主人突然回来,暮原还有些不适应,想着以后自己的秘密餐厅可能会被人偷偷窥了。
不过既然是新邻居,而且看着还像是同龄人,他觉得先认识一下也无可厚非。
他朝着黎依的方向招了招手,可惜黎依太过于专注发呆,对暮原的热情熟视无睹。
又用力挥了几次手,依旧被无视。
……
他有些恼了,扯着嗓子想大喊一声,但又怕吓到对方,于是话到嘴边只能停下来。
暗自生了一会闷气,暮原还是没能平复好自己的心情。
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存在感这么低,气得他面都不想吃了。
紧紧盯着黎依看了几分钟,暮原突然想到了什么,进去房间翻箱倒柜地找到一支投影手电。
手电是小时候他老妈买来哄他玩的,开智后暮原觉得幼稚,就把它永远尘封在箱子里,没想到还能有用上的一天。
先在自己手上试了一下,看到还能用,他的脸上露出恶魔般的笑来。
黎依对他将要做的恶作剧一无所知,静静地看着路面,直到现在她还是对自己的身世有些恍惚。
还有她的病,虽然还没是很严重,但往后会不会恶化也很难说。
如果注定一死,那她又还有多少时间能够支撑自己办完想办的事。
想到这些,黎依忍不住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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