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蒂娅来说，这一晚过得很快。
她甚至生了就此逃跑的心思，但下一秒她就告诉自己这个想法是多么的愚蠢荒谬，想要自由，那一定要从长计议。
期间她像以前一样，给利维讲了一些外面的事，理由是她那晚曾答应他第二天继续讲，她应该兑现自己已经迟到的诺言。这是蒂娅第一次看着利维的眼睛跟他说这些事，利维显然很有兴趣，蒂娅甚至提出了让他去调查兵团的建议——据说这是岛上唯一一个可以出墙的存在，虽然每次都会有牺牲。
但自由必将伴随着牺牲。蒂娅耸耸肩，况且她认为利维很强，不会成为那牺牲的一员。
可惜面对蒂娅的建议，利维出乎意料地、毫不在意地拒绝了她：
“不，我不会的。”
“为什么？”蒂娅很震惊，她从见利维第一面起，就以为利维很向往那份属于墙外的自由。所以她才会说利维和她一样，拥有着“自由灵魂”。
利维沉默地看着手中的茶杯。它相当精美，是他在一次奇遇中偶然获得的昂贵货。面对自己喜欢的事物，人们都会想用最好的东西来对待它，利维也不例外，他甚至吸取了第一次拿茶杯杯柄碎掉的教训，改换了自己握茶杯的方式。
他没有回答蒂娅，而是反问道：“小鬼，你也向往自由，为什么不加入调查兵团？”
蒂娅闻言，在心里撇撇嘴。
她就从墙外回来，除非疯了才会和这帮人再出去追求所谓的“自由”。她的自由可不在这里，而是在墙壁和王都中间的平民区域。
但她必定不能这样告诉利维，她想了想，决定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嗯……我有比它更在乎的选择。”
利维放下茶杯，将目光从茶杯转移到蒂娅脖颈上的玛瑙项链，他在看到蒂娅的第一眼就发现了它，不同于他给她的那条玻璃项链，这条是真正的上等货。
他顺着蒂娅的话，回答了方才的问题：“嗯，我也是。”
*
“怎么样，见到想见的朋友，是不是度过了愉快的一晚？”
凯撒像进地下街时一样，他牵着蒂娅的手慢慢踏出地下街，此刻的王都街道很安静，蒂娅的高跟鞋敲在台阶上发出很清脆的响声，为这在寂静夜晚下的交谈增色少许。
“这一切可多亏了你。”蒂娅笑着回答，“你呢？我相信你也不错。”
“哦，是的，我很开心，但夏恩听说原本有个漂亮的淑女要一同前往，后来没来后，可是失望了不少。”凯撒耸耸肩，做出了一副遗憾的表情，“为此他可说了我好久，希望维多利亚小姐下次可以给我个机会让我来弥补这个遗憾。”
“荣幸至极。”
等彻底上了台阶回到地上，斯克罗家的马车已经停在不远处的路口，蒂娅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向凯撒，但凯撒只是歪头露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笑容，便带着蒂娅一同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向施耐德家，坐在车里时，蒂娅心里还在惊奇于今天晚上的一切。多么的奇妙，她上午还在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未婚夫忧心，晚上她就被他带去了地下街，还见到了利维。
她不由得再次感叹：“凯撒先生，您真的很令人意外。”
“那我可希望是好的一面。”
“当然。”
两人谈笑着到了施耐德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蒂娅便没有邀请凯撒进家做客。在门口道完别，威廉已经在后面等着蒂娅进门，他贴心地为蒂娅披上了一件披风，并告诉她，施耐德夫人正在书房等她，希望她进家换好衣服便去找她。
为此，蒂娅放弃了进家门后立即来上一小点茶点的想法，尽管在晚宴上她几乎没吃东西，现在饥肠辘辘。
在女佣的帮助下换好衣服，她先是吩咐女佣一会儿给她的房间端上一碟点心，便匆匆走到书房。她的这位母亲大人一般九点就准备入睡，今天将近十点还在等她，她可不想因为磨蹭而被训斥。
蒂娅进到书房后，合上门，坐在了施耐德夫人旁边的沙发上，施耐德夫人正在灯下看书，姿态相当优雅，不愧是被誉为“王都最有气质的夫人”的人。
“母亲，很抱歉今晚如此晚归。”
“不，没关系。”施耐德夫人合上书，看着蒂娅，说话语气难得的轻松，“我听说，是斯克罗家的那位少爷送你回来的。”
“是的，母亲。”
“看来你和他相处的不错？”
“嗯……”蒂娅抿抿嘴，呼吸很轻微地缓慢了一点，像是因为心跳而刻意地放缓呼吸保持镇定，尽管她不确定施耐德夫人是否能够发现她的反应。
“凯撒先生，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是吗？看来你们相处的真的不错。”施耐德夫人顿了一下，又问道，“明天有什么安排？”
蒂娅回答道：“和凯撒先生约了见面。”
施耐德夫人听到了令自己满意的回答，勾起一个微笑，相当温柔的看着蒂娅：“好孩子，那快去休息吧，明天可不要迟到。”
“是的，母亲，那么晚安。”
“晚安。”
合上书房的门，蒂娅的笑容一下子垮了下来。
方才施耐德夫人看她的眼神让她很不自在，虽然温柔，但蒂娅见过这种微笑，上次施耐德夫人对庄园里的卡莱布也是这样笑的——卡莱布是庄园里施耐德夫人最喜欢的一条跳猎犬，取名卡莱布，意为忠诚。
在心底嗤笑一声，蒂娅回到房间。女佣已经将牛奶和小饼干放在了桌子上，分量不多，但足够保证她至少临睡前的时间内不会饥饿。饭后，蒂娅在女佣的服侍下沐浴洗漱，等她上了床，钟表指针已经堪堪指向十一点，但她依旧激动得毫无困意。
她从被窝里将手拿出来，她的手心里握着那条玻璃项链，五年过去，她对它保存的小心翼翼，直到如今，它和当年利维送给她时并没有多少变化。
她又想到了今晚在利维家喝的红茶，或许除了砂糖，她还可以再托人送点红茶过去，她相信利维是不会拒绝的。
不过既然想起了利维，蒂娅就连带着想起今天她和利维关于调查兵团的讨论。她一直以为利维的梦想就是墙外的自由，但现在看来，她也并不是很了解利维。
今天她说起自己“更在乎的选择”，那么对于利维来说，比起墙外的自由，什么是他更在乎的选择？
*
“你说，地下街的人最想得到什么？”
凯撒表情困惑地看着蒂娅，他现在正和她在街头散步，当然，目的地仍旧是地下街。蒂娅答应了今天要陪他再次去拜访那位地下街的夏恩先生。
“是的。”蒂娅点点头，“我想过充足丰富的食物、整洁漂亮的衣服、甚至是昂贵好用的打扫用具，但我觉得这些又都不够。”
凯撒看着蒂娅，“噗”的一声笑出来。
“凯撒先生！我并不知道我就这样说了一个笑话。”
“抱歉抱歉，维多利亚小姐，我只是觉得，你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聪明——我的意思是说，你已经比其他贵族小姐聪明太多，现在反而显得有点可爱。”
“你就不要再打趣我了，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的答案，我会忍住不笑的。”
“放心，你肯定不会笑的。”凯撒眨眨眼，神秘的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开口，“他们想要的，是‘阳光’啊。”
阳光？
蒂娅果真没有笑，她愣住了，随即便明白凯撒口中的阳光指的是什么——地上的居住权。
是了，她进入墙壁便一直生活在地下街，几乎没有出过利维家门，加上有利维的陪伴，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她习惯性地忽略了这个令自己愉悦的环境，其实是其他地下街成员最想逃离的噩梦。
一瞬间，利维贵气的生活习惯、对干净的执着、对红茶的热爱、以及那最偏爱的茶杯，在蒂娅心里全部有了合理的解释。
利维很想，很想很想离开地下街，过上地上体面人的生活。
“你说的对。”蒂娅喃喃自语，“‘阳光’，没有人会拒绝它。”
“恕我直言，维多利亚小姐，如果你是想给你地下街的朋友一个生日礼物，这可不是个好选择。”
蒂娅沉默了。
凯撒说的对，地上的居住权掌握在皇室手中，由皇家官员亲自审理安排，即便是她这样的贵族大小姐都完全没有办法。或许她那父亲大人还可以说上点话，可他又凭什么帮她呢？在他们眼里，她和卡莱布可没什么本质区别。
况且，贸然帮他，也可能会让他引起别人注意，倘若再惹起事端……贵族圈的那些事端，可不是那么好摆平的，蒂娅在这五年间看了太多那些贵族不脏自己的手便“处理”了一切麻烦事的方式。
凯撒看着蒂娅沉思的样子，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在临近地下街门口的时候，将蒂娅从自己的世界中喊醒。两人再次踏进这个没有阳光的地下世界，蒂娅这次不能再去找利维，她打算拜访完夏恩先生后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不像利维那僻静的住所，夏恩的房子很好找，在南区一家卖蔬果的店铺隔壁，并且比利维的房子看上去大不少。甚至比利维更讲究的是，夏恩的门上还安装了门铃——当然，是手摇的那种。
凯撒很熟练地摇了摇门铃，不过一会儿，木门“嘎吱”被打开，一个棕色卷发、身材壮硕的男人闯进蒂娅的视线。蒂娅也能感受到这个男人高得吓人，她在心里盲猜至少有一米九，但他却穿着一个只到他大腿根的围裙，看起来有种诡异的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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