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前夜其实没怎么睡着,小师兄也没有。
你罔顾家里上上下下再三嘱咐过的“成亲前夜新郎新娘不许见面”之言,趁月黑风高翻墙去找他,两个人隔着一道门,背靠背说了很久话。
一些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闲话。
没有意义可言,但你们就是一直在说,最后默契地低下头笑,觉得自己很像个傻子。
你原本是想推开门的,但小师兄说你若有话隔着门说给他听就好。
你笑他竟然还信这些。
门那头安静了好久,他才笑着回答你:“和师妹有关的事,我都要信的。”
成亲当日要起很早,你赶在长辈来叫之前,偷偷摸摸回到自己屋子里,自以为天衣无缝,但你的哈欠不客气地出卖了你。
寒姨倒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插好那支银杏簪子之后揉揉你的头发:“之后日日在一起,就这么一晚上你们两个都忍不了?”
你镇定自若地狡辩:“哪有。”
你无端想起这些琐碎小事,像枝丫缝隙里透下的光,不如直接抬头仰望时耀目,始终温柔和缓地在你目之所及洒下点点碎金。
成亲是自家人的事,若按你和小师兄以及陈叔江叔寒姨的意思,只请知交好友来便足够了,大家吃顿饭喝杯酒,说说天南海北的新鲜事。
但玉山君实在太有排面,回春堂也实在声名远扬,请了这个不请那个容易招惹事端,一来二去宾客名单越来越长,有许多你甚至连面都没见过,你当时还很担心自己不守规矩会给他们惹麻烦,让别人四处说家里的闲话。
然而陈叔唰一声甩开扇子,用平淡的语气说出其实很嚣张的话:“小大侠,在杭州谁敢说回春堂的闲话?”
你这才放下心,高高兴兴同小师兄说成亲那天你不想坐轿,想骑马。
他对你不同寻常的想法似乎并不意外,只说随你,还问你宴客时要不要一起,可以名正言顺喝几杯好酒。
你当然是心动的,但——
一二声不大好听的闲言碎语飘进你耳中,将你飘远的思绪拉回笼。很轻,但你听见了,说你新婚当日打马过街不守规矩,回春堂也不嫌丢颜面。
你看见小师兄面色倏地沉了下来,怕他又一根银针甩出去,叫人家“下跪”同你道歉,连忙去拉他衣袖,等他看过来,你才轻轻摇了摇头。
然而一声惨叫还是响彻四方。
你:“……?”
“送客。”等那人被安叔赶出去,你听见陈叔说,“只是削他几根头发而已,若诸君还有谁胆敢口出秽言扰我这两个小徒弟的喜宴,便莫怪回春堂不客气了。”
陈叔说到“我这两个小徒弟”的时候,江叔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陈叔很不客气地看了回去。
你:“……”
加起来有没有满十岁?
安叔送客回来,又同堂上诸位抱拳道:“扰了诸位雅兴,实在抱歉,今日好酒好菜,万望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从前我叫她好好打扮多穿鲜亮的颜色,总是不肯,一时说行走江湖不方便一时又说鲜亮的颜色容易脏,平白辜负了这么好的皮囊。”盈盈笑起来,“今日终于让我大饱眼福啦!就怕我们都瞧见了,新郎官不高兴!”
众人跟着她玩笑一阵,将小师兄的耳尖又说红了,好在他今日穿着喜服,颜色鲜亮,看着不大明显,只有你留意到了。
这么一闹,方才有些冷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拜堂的时候陈叔江叔和寒姨都坐在上面,你老老实实听着礼官指引,再抬起头时看见寒姨背过身,好像是哭了。
你的鼻子突然也发起酸,眼前模模糊糊的一片。
那一声高亢喜庆的“夫妻对拜”落下来,你们侧过身面对着彼此,却迟迟没有动,无声地望见对方眼睛里映出的小小一个自己。
然后你们都笑了。
身后的亲人朋友跟着你们一起笑。
你先弯下身,发间的珠玉流苏坠下来,在你眼前摇摇晃晃。慎也弯下身,你们的耳坠撞在一起,发出两声微弱的脆响。
在满堂欢笑之中,那点儿声响只有你们两个听得见。
于是你们又不知为何笑起来。
起哄和贺喜的声音排山倒海般涌过来,你在满目喜气里笑弯了眼睛,叉着腰气势汹汹同他们说:“一会儿姑奶奶不在!谁也不许给我小师兄灌酒!”
不知是谁在地下嚷了声:“小少主,怎么还叫着小师兄呢!是不是该改口啊?叫一声让我们听听!”
床帐上已经被洒了很多花生桂圆莲子,还有红枣,你坐下的时候没留神,此刻觉得有点儿硌得慌。
结发之礼是盈盈用红绸替你们绑的,原本该是长辈,但盈盈说她想,你也不觉得成亲非要处处守规矩,只要高兴就好了。
你听见她脆生生如鸟儿雀跃的声音:“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好大侠,同甘共苦这样的话我就不说啦,你们都同生共死过了!女侠我祝你们白头偕老!”
“吉祥话我也不说了。”寒香寻将合卺酒端来给你们,“喏,这杯是你的,丰和春;这杯是小慎的,离人泪。你江叔还说这名字不好,成亲时喝不吉利,你说他什么毛病?信上这个了。”
你不禁笑出声。
看着你们喝完合卺酒,寒香寻将喉间的一点儿哽咽压下去,又同陈慎说了那日说过的话:“我们家这姑娘从小野惯了,你多担待。”
那时陈慎以为自己同你的养母是初见,你也以为,你们至今都这样以为。
但其实不是。
寒香寻比江晏和陈子奚都更知道你们一路上经历了什么,她亲眼所见,甚至亲手造就。她想起那一幕又一幕,便明白自己无需再同你们说什么互敬互爱并肩同行的话。
携手走过一路艰险的人,早在不知不觉间将彼此揉进骨血,不会对未来有哪怕一丁点儿的疑虑和畏惧,无需任何人多言。
于是寒香寻只是看着两个酒杯之间的那根红绳:“日子还长,好好过吧。”
你握住她的手晃了晃,像小时候撒娇那样。
佳礼既成,赶来看热闹的人便纷纷嚷着要去喝酒。
盈盈见你没有动,停下来问:“好大侠,你不去吗?”
你摇摇头:“我刚刚不是说了?我不在,不许你们给小师兄灌酒。”
“喔——”盈盈叉了腰,歪着脑袋冲你笑,“我还以为你一定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等,要和他一同喝酒宴客呢!”
你低头笑笑:“前头人太多了。”
盈盈立刻明白你的意思:“那我陪你?”
你连忙摇头:“不不不——!不用!”
“喔。”盈盈了然,“打算开溜?那我走啦,不碍你事!”
你:“……”
怎么说得像你要干坏事一样?
明月高悬于天际,鸟儿从月亮身前飞过,停在窗边的枝丫上。
杏春推开门,说少主让给她来送点吃的给你。
你已经安分坐了很久,双脚却不安分,悬在半空不住地晃啊晃,眼珠子也滴溜溜转了好几圈:“杏春,还要很久吗?”
“应该还得一阵子呢,前头有些人平日和家里有生意往来,这次为了两位少主成亲远道而来,不好怠慢。”
你点点头,暗自嘀咕道:“家大业大果然麻烦……”
杏春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你摇头似拨浪鼓,笑眯眯吩咐她,“你去拿纸笔来。”
杏春茫然:“小少主要纸笔干什么?”
“哎呀你别管!”你将她往外推,“快去快去!”
你捏着笔,思考了很久。
作为一个有逃跑前科的人,你很清楚自己在这方面并不可信,若是不留个信就溜了,又要将小师兄吓个半死。
你龙飞凤舞在纸上写:“竟然不给我准备酒!生气了!不要你了!”
并上下左右画鬼脸。
你看着这张透着“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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