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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旧事

小说:

公主她表里不一

作者:

醒骨Windy

分类:

古典言情

秦礼狼狈地跪伏在地上。

身上的紫色金线蟒纹袍子上的金色蟒蛇都黯然失色,做工精细的袍子罩在他瘦削的身上,显得格外宽大。

他眼中噙满泪,眼眶通红,却用力睁大眼睛,不能让眼泪流下来。

金贵的主子们掉的眼泪叫金豆子。

可他只是个太监,奴才中最下贱的太监,还是个年老色衰的老太监。

若是落了泪,糊花了脸上的脂粉,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只会更惹人嫌恶。

只听燕玉瑛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不屑地嘲讽道,

“你不要摆出副可怜样子!你还有脸提我娘?”

“奴才为何提不得上官皇后?”

见他一副贞洁烈男的样子,不卑不亢地反驳自己。

她只觉得此人真是虚伪至极,想自己是看走了眼,愤怒,失望,又不耐烦地说,

“你自己是什么龌龊心思,你自己最清楚!”

闻言,秦礼身体狠狠地抖了一下,就愣怔住了。

方才理直气壮,据理力争的气势顿时烟消云散。

仿佛一棵苍天大树忽然枯萎了。

他目光恍惚犹疑,不敢对上燕玉瑛死死盯着自己的眸子,下唇在颤。

原本燕玉瑛还有两三分的不确定。

见秦礼这副被说中心事的样子,心死又难堪地闭了闭眼。

紧接着呵道,

“我娘亲贵为一国之后!你怎敢肖像她?”

“奴才从未对上官皇后有过非分之想。早年间,奴才的确受过上官皇后的提拔,上官皇后对奴才有恩。苍天有眼,奴才对上官皇后只有敬重与爱戴。这偌大的皇宫中,感恩上官皇后的奴才数不胜数啊!”

燕玉瑛只以为他在狡辩,并不相信,

“你若不是因为我娘,怎会这么多年都照顾和帮扶我?”

她话说出口,心中又萌生了一种更诡异的猜测。

秦礼终于再次抬起头,泪珠在他脸上晕开一行白痕。

他用一双悲伤的眸子凝视着燕玉瑛,像是鼓起了此生仅剩的最后一点勇气说,

“起初奴才的确只是遵循上官皇后的命令照顾年幼的公主。至于后来奴才也不知自己会生出何等要命的心思……您将奴才视作一只能办事的狗就是了!”

秦礼对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眉头不受控制地皱起,眼睛睁大到狰狞的地步,嘴巴咧得急切又讨好。

却因太过殷勤,神态夸张到十分骇人的地步。

燕玉瑛被他这样眼巴巴的仰望着。

心酸的感觉从心底翻涌起来。

她记忆里的秦礼不是这副面目可憎的样子。

她已经认识秦礼很久了,久到自打她记事起,她的记忆里就有这么个人。

那时秦礼身量还没有现在那么高,也不涂那些乱七八糟的粉,脸庞白皙清净,双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印象里他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抿着唇,显得格外脸嫩。

他总用亮晶晶的目光崇拜的望向上官皇后。

也会对燕玉瑛很温柔的笑。

上官皇后在宫中一向很得人心,很多宫人都很敬重她。

所以起初她也并不以为然。

直到一次她从外头跑进来,奔向娘亲的怀抱。

当她被抱在肩头,便看见站在阴影的一双眼睛正用极度渴慕的目光,痴痴盯着娘亲。

那神态像是三五天滴水未沾的人,发现绿洲。

像即将饿死的人,看见香喷喷的白馒头。

小燕玉瑛觉得他眼中冒出的奇异绿光简直要把那片阴影都要点亮了。

秦礼发现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很快心虚地错开了视线。

燕玉瑛察觉到母后父皇身边二把手的小太监有隐秘的心思。

进而更加理所当然的享受他对自己的奉承。

宫外带进来的民间玩具,鸡毛毽子,九连环,竹蜻蜓……

他剥了一下午的核桃,她几下就能吃完。

还要他陪自己摆家家酒,但凡他敢露出一点不耐烦的神情,她动则就要哭闹。

至于燕玉瑛的两个皇兄,一个没头脑,一个不高兴,还会她的玩具和好吃的。可以随意揉捏的秦礼才是更好的玩伴。

燕玉瑛喜欢同他一块玩。

但秦礼毕竟是御前的人,按理说不该常往坤宁宫跑。

奈何皇帝抬举上官皇后,又乐意宠着自己的第一个女儿。

私下允准秦礼去照顾公主。

说起秦礼,他也是个苦命人。

秦礼未出生前,秦家还有点家底,他爹是个秀才,前途光明。

他是家中的第四个孩子,秦老爹几度落榜,染上赌瘾。

将家里银钱都输光了,便丧心病狂,卖儿卖女,家很快就揭不开锅了。

秦礼的娘狠下心将他卖进宫里。

瘦骨嶙峋的手颤抖着,最后一次抚摸过他的发顶和脸颊。

留下最后一句话,

“娘对不起你……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净了身,进了宫,又学了小一年的宫规。

恰逢新帝登基,秦礼因长相周正,规矩学得好,被挑去给御前大太监马贵禄当徒弟。

原本能到御前当差是件好事。

但奈何马贵禄,性情暴戾,阴晴不定。

他屋里有只上锁的雕花梨木大柜子,柜子里头放的都是鞭子,长的,短的,蛇皮的,带倒刺的,应有尽有,放的满满当当。

马贵禄不当差时便用这些鞭子抽打新收的小徒弟们。

伤口都落在暗处,就算打死了也没人管。

久而久之,秦礼挨打都挨出了经验。

马贵禄爱看怕疼的挨打,眼泪止不住的流,疼得在地上哭嚎打滚才好。

他便会命师兄弟们压住那人,任他哭,任他叫。

只要马贵禄,没有尽兴,鞭子就不会停下。

他也喜欢看那些个骨头硬的咬牙忍受的样子。

汗水如泪水般落下,马贵禄自个打不动了,便叫徒弟来打。

偏要打到这些个硬骨头的,痛哭流涕,拼命求饶为止。

秦礼该忍忍,该哭哭,做出一副不娇气也没骨气的样子。

实际上他也就是贱命一条。

爹不疼,娘不爱,摊上个师傅是变态。

麻木地活着,老老实实的将自己的和被推到自己头上的差事给办好。

因着干活勤快,秦礼便得了陛下的眼熟,受了几句夸奖。

但这并没有改变他悲惨的命运。

消息传到马贵禄的耳朵里,当晚就将他打了个半死,躺了整整三天才能从床上爬起来。

从此有能在陛下面前露脸的差事,马贵禄再也不让他去了,师兄弟们也暗中排挤他。

那日傍晚,大片大片的乌云笼罩着这座偌大的皇城,天边传来阵阵雷鸣声。

到了晚上,下起了倾盆大雨,屋外电闪雷鸣。

处理完公务的皇帝原想去坤宁宫看看即将临盆的上官皇后。

却碍于大雨不好挪动,便派人替他去瞧瞧,询问上官皇后的身体状况。

去坤宁宫的差事原本是极抢手的。

因着上官皇后赏赐人是极慷慨大方的。

但如今外头正下着瓢泼大雨,天黑,雨天路有滑。

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差事,没人愿意跑这一趟出力不讨好的。

你推我,我推你的。

最终将这谁也不愿意去的苦差事,推给了最受排挤的秦礼。

秦礼撑着伞走在宫道上。

风在狂啸,撑伞根本没有用。

豆大的雨点吹打在脸上会感到细微的疼,连视线都被雨水模糊了。

雨水淋湿他的衣袍,浸透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这种感觉就像有虫子钻进伤口中,不断啃食着他的血肉。

痛得他忍不住发出嘶嘶的吃痛声。

他发出呼痛声后,本能地环顾四周,他在等待落下来的鞭子。

可他身处在雨幕中,四周空无一人。

他在暴雨中空旷的宫道上愣了片刻。

原来这宫中也并非无时无刻是地狱,只要摆脱了马贵禄!

只要!

秦礼咬紧牙关,大步向坤宁宫走去。

到坤宁宫,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可他已经顾及不了自己淋成落汤鸡的模样。

上官皇后早产了!

上官皇后一向身体健强健,此胎也一直十分稳妥。

故而上官皇后突然发动,坤宁宫中都刹时乱成一团。

坤宁宫的宫女塞给他一小袋碎银子,说,

“你脚程快。去太医院帮我们娘娘请太医,赶上了有的是你的赏赐!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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