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迟昼的预感并没有错——楚遇那晚,确实险些遭遇不测。
那夜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发现门虚掩着,心就沉了下去——那是明显特意留的门,像是一种无声的愤怒,更是一个不祥的预兆。她屏住呼吸,抱着一丝侥幸溜进屋内,暗自祈祷母亲已醉得不省人事。
然而刚一踏入客厅,楚遇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邹婷像一尊雕像般盘踞在沙发中央,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双眼睛死死地钉在门口,仿佛已经等待多时。那眼神浑浊,布满血丝,深处却燃烧着一种冰冷的、偏执的幽光。
这场景与童年那个绝望的两天一夜骤然重叠——那时她也是这样不吃不喝地固守在客厅,死等那个没拉住的人。童年的噩梦在此刻复现,让楚遇开始呼吸困难。
即便邹婷尚未有任何动作,楚遇也能感到山雨欲来。迟昼拉着她逃跑的行为,无疑碾碎了母亲那本就脆弱至极的神经。
楚遇颤抖着向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认错:“妈,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跑的......我就是......就是太害怕了......”
邹婷却依旧没有发作,只是缓缓向前倾身,将脸凑到女儿面前,几乎贴上楚遇,开口时声音竟异常轻柔。
“害怕啊......”她歪了歪头,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诡异的点,“那小遇告诉妈妈,你在怕什么呢?”
那黏腻的嗓音混合着浓重的酒气,让楚遇不寒而栗。她浑身僵硬,嘴唇哆嗦着:“我......我......”
邹婷突然抬手,冰冷的手指像铁钳般捏住女儿的脸颊,力道逐渐收紧,仿佛要掐下一块肉来。与此同时,她的嘴角竟缓缓向上咧开,扯出了一个露出过多牙龈的、不符合表情肌理的扭曲笑容:
“你在......害怕妈妈?”
脸上的剧痛与这极端反常的景象击溃了楚遇的理智。她尖叫一声,猛地向后挣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认知——眼前的这个人,此时此刻,已经彻底疯了。
楚遇挣脱的动作如同引信,瞬间点燃了邹婷积压的暴戾。那层扭曲的温柔假面寸寸龟裂,露出了其下狰狞的本相。
邹婷抬手就是一记狠辣的耳光,直接将楚遇扇倒在地。不等楚遇反应,她便如失控的野兽般欺身而上,将女儿死死压在身下,左右开弓,巴掌伴着尖利的咒骂如雨点般落下:“你敢跟那小子跑——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啊!我打死你!!”
楚遇双颊已痛到麻木,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和天旋地转的眩晕,像暴风雨中被肆意抛掷的小船。
又一记重击让她本能地挣扎起来。十四岁的身体已有了些许力量,不再像幼时那样全然任人宰割。她护住头脸,用尽全身力气扭动挣扎,竟将本就醉酒失衡的邹婷猛地从身上掀翻下去。
身上一轻,楚遇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再顾不上任何后果,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向门口跑。她不知道能去哪里,只求暂时远离身后的深渊。
被掀翻在地的邹婷有一瞬的怔愣,似乎无法相信女儿竟敢反抗。片刻后错愕瞬间被滔天的愤怒吞没,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如破旧风箱,视野都阵阵发黑,心中只剩下一个癫狂的念头——她也要跑!她也要背叛!和那个人一样!和那个家一样!
偏激的认知仿佛赋予了邹婷无穷的力量。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爬起,眼见楚遇已冲到客厅门口,想也没想便抓起茶几上的电热水壶——里面还有小半壶之前烧开尚未倒出的开水——用尽全力砸了过去!
“你敢走——!”
“砰!”
楚遇只觉后背遭到重击,整个人向前扑倒。正要挣扎爬起,却感觉后腰处迅速蔓开一片滚烫的湿濡,灼热的痛感瞬间刺穿神经,让她发出凄惨的尖叫。她反手去摸,却被那高温烫得猛地缩手。泪眼模糊中,她看到地上倾覆的电水壶和蔓延的水渍,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湿透的衣料紧贴皮肤,每一秒都在加剧的痛苦让她暂时失去了逃跑的能力,只能徒劳地瘫坐着,试图掀开黏在伤处的衣物。
趁此间隙,邹婷已摇摇晃晃地逼近,一把揪住楚遇的衣领,发狠地将她往墙上撞去,脸上是毁灭一切的恨意:“跑啊!再跑啊!看我不断了你的腿!!”
背部反复撞击坚硬的墙面,楚遇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在又一轮撞击的间隙,本能促使着她最后一搏,爆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猛地将母亲推开:“啊——!!”
邹婷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推开,四仰八叉地摔倒在茶几旁,发髻也彻底散开,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她半张脸。她忽然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猛地转过头,透过发丝的缝隙死死盯住楚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骇人,活像从地狱爬出的索命厉鬼。
“哈哈哈哈......能跟你妈动手了啊!长能耐了!”她嘶哑地笑着,声音扭曲,“那个小杂种教的?还是你那死人爹撺掇的?!啊?!说啊!说啊!!”
楚遇被母亲这副完全陌生的狰狞模样彻底震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邹婷在混沌中伸手在茶几上一阵乱摸,抓住了一个细长的硬物,醉眼昏花间也懒得看清那是什么,只是紧紧攥住,仿佛握着一把匕首。此刻在她眼中,对面的已不再是女儿,而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
她狞笑着再次扑来,将手中的东西朝着楚遇狠狠挥去。
楚遇本能地向后闪躲,却未能完全避开。
原本肿胀麻木的脸颊忽然失去了对痛觉的屏蔽,眼角瞬间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被冰锥骤然刺穿。眼前的景象开始闪烁,明灭不定,仿佛客厅的灯泡忽然接触不良。
她再次奋力推开母亲,颤抖的手摸向剧痛的源头,触到一片温热的黏腻。她惊恐地缩回手,却在昏眩的视野和阵阵头痛中无法看清,只能再将手指凑到鼻尖——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直冲鼻腔。
血。
此刻楚遇才终于意识到,忽明忽暗的不是家里的灯,而是自己的视线。
致盲的恐惧如冰水浇头,瞬间浇灭了楚遇所有的反抗念头。眼见母亲再次逼近,她彻底崩溃,像小时候那次一样蜷起身子,用头绝望地撞向地面,尖叫哭喊:“妈!妈!是我啊!我眼睛好疼,看不见了......妈......呜呜......”
可这次,凄厉的哭喊也未能唤回邹婷的理智。她依然挂着那抹僵硬诡异的笑,步步紧逼。
千钧一发之际,邹婷忽然踩到了什么,脚下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是方才洒落的满地水渍。这一跤摔得狠了,仿佛一下震散了笼罩她的迷雾,竟将她的神智唤回了几分。
她茫然坐起,眼神涣散地环顾四周:狼藉的客厅、翻倒的茶几、自己手中沾血的笔......最后,目光定格在墙角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脑子终于开始转动,清明也随之回归。
她连滚爬爬地扑过去,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颤抖的手指抚上那片眼角,声音支离破碎,语无伦次:“怎、怎么了?眼睛怎么了?看着妈妈......还能看见吗?”
听着母亲熟悉的哭腔,楚遇知道那个疯狂的怪物终于离开了。她浑身一软,劫后余生的泪水决堤而出,回抱住母亲失声痛哭:“妈......我疼......好疼啊......妈......”
邹婷混沌的脑子终于将眼前的惨状与自己的行为联系起来,无尽的悔恨涌上,彻底淹没了她。她紧紧抱着女儿,泪如雨下:“小遇乖,不哭,不哭了......妈对不起你......妈该死啊......妈该死......”
这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在两人身上都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对楚遇而言,后腰的烫伤因处理不及时,留下了一片浅于周围肤色的瘢痕,像是某种藓,看着瘆得慌。视力虽然幸运地没有受损,但眼角下方却永久地留了痕——墨水随着笔尖的穿刺渗入了肌肤,即便假以时日,也仍不会褪色,只会变成那种特殊的、挂在眼角边的棕。
对邹婷而言,这次的失控让她第一次清晰地认识了自己的疯狂。为了避免对女儿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她尝试过戒酒,却在生理与心理的双重依赖下迅速败下阵来,最终,也只能流着泪对女儿妥协——允许楚遇自由外出,但一定要记得回家;并反复叮嘱,只要嗅到酒气,务必远远躲开,直到她自行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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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血腥的冲突之后,楚遇的生活获得了些许喘息的空间,却依然如同惊弓之鸟,在无形的恐惧中度日。能依靠的,始终也只有迟昼沉默而坚定的陪伴。
时光流转,转眼又开了学。十五岁的楚遇已悄然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虽然永远是简单的黑发马尾、素面朝天,但柔和的五官轮廓,加上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冷淡与轻愁,在荷尔蒙躁动的年纪里,便像一株安静而独特的花,逐渐吸引了越来越多男生的目光。
与此同时,迟昼也终于开始拔节生长。从初一那个暑假起,他仿佛一夜之间抽条,个头猛蹿。天天见面的楚遇甚至都能大致感知到他的变化,几乎是一天一个样。等到开学时,他已经稳稳地高出了楚遇一头。
实话实说,男孩只有当个头不再矮小时,才会开始被人留意容貌。迟昼面相偏于阴柔,但因年岁尚轻,因此并不显得阴鸷,反而沉淀成一种少年独有的清秀。加之他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周围的目光便渐渐从排斥转为了接纳,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
不知不觉间,迟昼和楚遇,从众人口中“一对孤僻的怪胎”悄然变成了“一对登对的少年”。
邹婷的身体在酒精的麻痹下开始快速衰败,对楚遇的管控也早已不复曾经的变态严苛,但这并非出于理性的尊重,更像是一种心灰意冷、无可奈何后的彻底散养。她不再拘着楚遇,却也几乎不再管她,有时甚至连一口热饭都忘了留。
起初,楚遇还会应迟昼和蔡雨的邀请,在他们家解决晚饭。但时间一长,即便迟安和蔡雨不说什么,楚遇自己也无法继续接受这份施舍。为了挣点钱,她便不知托了什么关系,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找了一份“工作”。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和气的跛脚,搬重物时经常力不从心。每次进货,楚遇都会去帮忙卸货、搬箱子,有时候直接在店里写作业,顺带着看店、收银。
但她毕竟未到法定年龄,因此干的再多,也只能换来点饭钱,可以留在手里作为积蓄的始终少之又少。
那时体重仅七十多斤的楚遇,很快就能独自卸完一整车的货,纤细的手掌会被粗糙的纸箱边缘勒出深深的红痕,指甲也常常劈裂,可她没有时间在乎。
学校里很快就传开了她在小卖部打工的消息,起初不乏嘲讽与笑话,但时间久了,那些轻蔑反而化为了敬佩。加之她容貌出众,便逐渐开始有男生怀着各种心思主动前来帮忙——有的仅是体验生活的新奇,有的则带着一丝轻佻的戏弄。
不论目的是什么,这些援手都是偶尔的、随性的。只有迟昼,像当年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扫把一样,几乎每次都在。
每次大汗淋漓地搬完货,老板总会塞给他们一人一瓶冰镇汽水,一根老冰棍,算是消暑。两人便推着自行车,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舔着冰棍,一边笑话彼此满身的黏腻与汗味,最终踩着夕阳踏上回家的路。
邹婷的失控依然如定时炸弹,隔三差五便会爆发。楚遇也渐渐摸出了规律,若能在母亲失智初期就及时察觉并逃离,尚能幸免;可一旦反应稍慢,便会在客厅口被逮住,难逃一顿毒打。
后来楚遇想出了更稳妥的办法。她偷偷找来工人,拆掉了自己卧室窗外的护栏,改成给窗户装了把锁。平日里锁得严实,一旦察觉母亲状态不对,她便迅速躲进小屋,开锁翻窗,去找迟昼。这样就能绕开客厅,也大大减少了与母亲的正面冲突。
她还多配了一把钥匙交给迟昼,当时扯着嘴角,故作轻松地戏称它为“保险”,免得自己的钥匙丢了开不了窗。
迟昼却沉默了许久,最终才郑重地将钥匙收进贴身口袋。对他而言,这轻飘飘的金属片,承载的是楚遇毫无保留的信任。
自那以后,每当楚遇在约定时间莫名消失,迟昼总会不自觉地绕到她窗外张望。尽管大多时候她其实只是被家务琐事绊住——毕竟若真有事,她自己会跑出来——但他仍固执地一次次前去确认,仿佛在履行某个从未出口的诺言。
步入初三后,楚遇的成绩开始明显下滑。迟昼心急如焚,每天催着她学习,那劲头比大部分备考的同学还足。
但其实他心里清楚,楚遇的世界里,有远比课本更沉重的东西——要给神志不清的母亲做饭,要收拾一片狼藉的屋子,要去小卖部搬货换取微薄的积蓄......她注定无法像他一样,心无旁骛地埋首题海。
以前课业轻松时尚能应付,可到了初三需要大量刷题,时间便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迟昼当然知道楚遇的难处,却固执地认为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于是催促得越发急切。然而现实却适得其反——他越逼得紧,楚遇就越难以集中精神。她知道迟昼的好意,从不抱怨什么,只是学习效率肉眼可见地降低,人也越发沉默,仿佛在为辜负了他的苦心而内疚。
直到又一次模拟考,看到楚遇不升反降的成绩单,迟昼才终于醒悟——问题的根源从来不是努力与否,而是她那颗被现实紧紧缠绕、无处安放的心。
可他能做什么呢?他只能笨拙地讲解习题,却无法为她卸下肩头沉重的枷锁。
迟昼懊恼地想,三年级时,楚遇就能轻而易举地拯救他晦暗的世界;可如今已是初三,他却依然无法为她带来任何实质的改变。
这种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握紧了口袋里的那把钥匙——此刻它变得异常沉重,仿佛他愧疚的心。
一天放学,迟昼的自行车链条突然脱落。他只好推着车,默默跟在楚遇身后。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前面那个纤细的背影,恍惚间又回到了初识的那个黄昏,一时间有些出神。
楚遇察觉到他异常的沉默,回过头来,正对上他怔怔的目光。
“我想明白了。”迟昼忽然郑重其事地说。
楚遇失笑:“想明白晚上吃什么了?”
迟昼没笑,依旧板着脸,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情愿,但还是认真地说:“我不会再逼着你学习了。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又开始一前一后地往前走。
“等你上了高中,”楚遇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会理我吗?”
迟昼的回答不假思索:“当然啊。”
楚遇笑了笑,却轻轻摇头:“我不信。”
“真的会的!”迟昼急急地追上前,恨不得举手发誓,却因扶着自行车而手忙脚乱:“我跟你保证!”
楚遇停下脚步,唇边的笑意未褪,声音却轻得像叹息:“我妈说,当初我爸也保证会照顾我们。”
迟昼一时语塞。这个话题像一根刺,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
但下一秒,他的反应却是莫名的欣喜——因为他奇怪地捕捉到了这个类比中体现出的,楚遇对于他们关系的定义。
这个发现让他忘记了此刻沉重的氛围,竟不自觉地呵呵傻笑起来。
楚遇原本还有些伤感,却被他这傻笑逗得破功,也不再提沉重的话题,转而嗔怪道:“相信你,还不如相信我自己就能考上高中呢。”
迟昼又傻笑了两声,才突然反应过来她的言外之意,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还愿意考?”
“当然愿意了,”楚遇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悄悄扬起,“是你讲课太无聊了好吧,迟老师。”
“我改、我改,我肯定改......”迟昼欣喜若狂,忙不迭地点头。
但其实也没改多少——一个中学生,能把题目讲清楚已是不易,哪能真的一下掌握什么高超的教学方法。但自那天起,楚遇却真的开始拼命了,没时间她就硬挤,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也要写完卷子,后来甚至吃着饭都会打瞌睡。
备考生活里最让迟昼难忘的,是一个暴雨倾盆的下午。
那天学校因停电提前放学,两人便开始往家走,仅有的一把伞却在刚出校门时就被狂风吹翻了面。他们只好躲在一家店铺窄窄的屋檐下,肩并肩坐在台阶上,借着昏暗的天光背书。
漫天风雨中,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了他们两人,依偎着缩在这小小的角落里。
迟昼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听着身边轻柔却坚定的诵读声,心里忽然涌起一个清晰的、带着渴望的念头——
还有三年。他们,就快熬出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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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努力并不总能换来理想的结果。中考放榜,楚遇的分数虽然够上高中,却还是比迟昼低了一截。当地高中的选择本就有限,而这个分差,意味着他们无法进入同一所学校。
迟昼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楚遇能去的那所普通高中。
这个决定让迟安勃然大怒。他抡起皮带狠狠抽在这个没怎么管过的儿子身上,自认为在打醒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个姑娘自毁前程!”
可这次,一向随波逐流的迟昼却像下了锚的船,任凭父亲打骂、继母叹息,始终紧抿着唇,倔强地不肯改口。
迟安最终精疲力尽。他虽不多过问家事,却也知道楚遇那孩子的处境不易,也做不出上门闹事的举动——他自认是个体面人。可正是这份体面,让他格外愤怒于儿子的选择。
因为这固执的模样,清晰地勾起了他对迟昼生母当年私奔的回忆。
“遗传,都是遗传......”迟安恨恨地抽着烟,苦涩地想,“大的为了私情抛夫弃子,小的为了相好不顾前程,这他妈叫什么事!”
蔡雨在一旁干着急,却插不上话。继母的身份让她缺乏管教迟昼的立场,更何况她深知与这孩子间的隔阂。一直以来,她一贯的原则是只要不走歪路便好,至于去重点还是普高,于她而言其实并无分别。
这场僵局最终被楚遇的来访打破。
她用打工攒下的钱买了些水果,怯生生地站在客厅口,对着迟安深深鞠躬:“叔叔,对不起,都怪我没考好......”她的声音渐渐哽咽,“我也想和阿昼考得一样好,可是我太笨了......他知道我在学校没什么朋友,怕我上了高中被欺负,才提出和我一起的......都怪我......”
站在一旁的迟昼其实有些讶异——一来,若楚遇愿意,她绝不会缺少朋友,反倒是他自己,才是真正孤僻那个。二来,楚遇这副泫然欲泣的脆弱摸样,上次见......还是在那个河堤。
迟安看着那袋水果,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面前少女梨花带雨的自责模样,更是让他无所适从。他自知对迟昼疏于关心,也明白他能健康长大、成绩优异,眼前这姑娘功不可没。如今人家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儿子又铁了心,他还能说什么?
迟昼适时开口,趁热打铁:“爸,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怪楚遇。”他认真地保证:“而且那所学校也不差多少,我在里面能接着当第一,有了信心,不会影响考大学的。”
听到这话,迟安脸色稍霁。他重新审视着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人——眼神恳切、姿态坚定,活像一对即将被拆散的苦命鸳鸯。
他长叹一声,终于松了口。毕竟谁都年轻过,他自认懂得少年人的那点心思。
高中开学后,十六岁的迟昼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学习。他夜以继日,成绩稳居年级前三,分数丝毫不逊于当时放弃的那所重点高中的学生。
他心底清楚,这份动力依旧源于楚遇。这不仅是为了能继续名正言顺地待在她身边辅导功课,更是想向他人证明——楚遇为他的人生带来的从不是拖累,而是向上的、光明的力量。
而十五岁的楚遇,如同一块历经淬炼的璞玉,出落得愈发夺目,甚至开始被同学私下里称作班花。开学不到一学期,便有男同学按捺不住,开始在她面前“不经意”地展示自己幼稚的成熟,拙劣地模仿想象中的帅气,期盼能换来她的一丝青睐。
可楚遇永远都是那副冷清模样,用淡漠疏离的目光静静看着对方,连一个客套的微笑都吝于给予。
升入高中,原先在小卖部的零工便也无法继续,但楚遇很快又在镇上的一家小餐馆找到了新活计——每晚清洗堆积如山的锅碗瓢盆。纤细的手臂在油污中反复浸渍,渐渐地攒下了一些钱,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铁盒里,从不敢乱花,最大的奢侈也不过是给自己买一枚廉价的塑料发卡,别住那头浓密微硬的长发。
看着忙碌的楚遇,迟昼时常会生出一种无力感。他已拼尽全力地追赶,可楚遇却总是走在前面,更早地触摸到生活的粗粝轮廓,更早地将稚嫩剥离,更早地成熟,更早地坚韧。
仿佛不管他如何努力,她都永远比他更先一步,成为一个......大人。
一个周末,楚遇说好只上中午班,迟昼便骑着车去接她,打算下午一起去书店看书。
到的时候楚遇还在店里忙着,他便没进去打扰,支好车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等。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他眯起眼,看楚遇在桌椅和人群间穿梭。
此时的楚遇,和他平时见到的那个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少女判若两人。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清亮地应和着客人的催促,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狼藉的杯盘。面对挑剔的抱怨,她三言两语便能化解;偶尔有熟客开玩笑,她也能机灵地接上几句,引得对方哈哈大笑。连一向严肃的老板,看向她的目光里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宽容。
迟昼静静地看着。
她太聪明了。像一株柔韧的藤蔓,懂得如何在不同环境的缝隙里找到阳光,懂得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解决问题,更懂得如何不着痕迹地赢得他人的怜爱。
可他知道,这游刃有余的背后,是早早被生活磨砺出的警觉与妥帖。
他垂下头,没有再看。
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楚遇几乎是立刻就从店里冲了出来。午后的繁忙在她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一种完成了任务的轻松和即将奔赴约定的雀跃和谐地交织在她身上。
“走吧!”她跑到他面前,气息还有些微喘。
迟昼站起身,温和地笑了笑,没有立刻去推车,而是从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送你的。”
楚遇接过,低头端详片刻,眼睛倏地亮了:“相宜本草?护手霜?”
她像个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将那支小小的护手霜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指尖小心翼翼抚过上面的字样。
迟昼跨上车,脸上的笑容再也压不住:“当然啦。”
那时候,这东西在学生间还算个新鲜玩意儿,是少数家境不错的女同学才拥有的“奢侈品”。为了它,迟昼默默攒了许久零花钱,才终于骑车到便利店,在货架前徘徊了很久,结账时更是心跳如擂鼓,生怕被人看见,又按捺不住满心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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