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紧不慢地向前淌着。
厂里一个管后勤的领导,姓冯,平日里对楚怀平颇为照顾,见他踏实肯干,人也本分,便起了做媒的心思。
“小楚啊,有个姑娘,我觉得挺适合你。”他抽着烟,慢悠悠地说,“叫周欣,二十一了,比你大三岁,不过女大三,抱金砖嘛。人家父母都在正经单位,老周在镇糖厂,嫂子在缝纫厂,家里稳当得很。就是姑娘性子慢,话少,以前上学那些毛头小子不懂欣赏,这才耽搁了。”
楚怀平有些局促,没立刻应声。
“按说呢,人家这条件,配你是绰绰有余的。”老冯弹弹烟灰,拍了拍他肩膀,话里带着几分提点,“我是看你小子人实在,肯吃苦,才把这事儿说给你。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啊。”
楚怀平听着,心里乱糟糟的,但知道领导是好意。周欣的条件,对于一个无父无母、在福利院长大、只是个修车工的孤儿来说,确实是天上掉的馅饼。
他又想起邹婷站在风里的样子,想起自己夜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一股罪恶感再次涌了上来。
也许......该试试看。
找个正经姑娘,谈个对象,成个家,是不是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
他点了头。
见面的地方定在镇上一家干净的小面馆。楚怀平早到了半个小时,特意换了件最齐整的衬衫,头发也用水仔细抿过,看着很是精神。
周欣来得准时,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厚实衬衫,黑裤子,梳着两条及肩的麻花辫,干净利落、规规矩矩。
第一眼,楚怀平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是周欣长得难看,她五官端正,皮肤微黑,是那种走在街上不会引人注目,但细看也觉得顺眼的姑娘。她很普通,和这个小镇一样——家庭普通,长相普通,连低头时腼腆的笑,都带着一种温吞,像一碗温开水,妥帖,安全,却也寡淡。
可当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跳出了另一张脸——更白皙,眼睛更大,虽然瘦弱,眉宇间却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邹婷。
一顿饭吃得客气而沉闷。那个姓冯的领导说的没错,周欣话确实少,多是楚怀平问一句,她答一句,但说的都是些实在话:家里情况,工作的事,对将来的打算——朴素,安稳,带着对“以后”的铺垫。
楚怀平听懂了,对方这是看得上自己。
可他的心却像飘在半空,落不到实处。他看着周欣普通的脸,脑子里想的却是福利院天井里那个日渐窈窕的身影,阳光下纤细脖颈上细微的绒毛,笑起来时嘴角那个浅浅的、却让他莫名出神的弧度。
这不对。他明明满脑子想着邹婷,怎么还能坐在这里,和另一个姑娘谈“以后”?楚怀平别扭地想,这不成院长口中那种......脚踏两条船的烂黄瓜了?
但他不能回绝。领导的面子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周欣的条件确实比他好太多了,配他实在是“下嫁”,他要还是挑三拣四,只会显得不知好歹。更何况,他心里那点对邹婷的念想本就是错的,是见不得光的。或许,和周欣处着,也能让他彻底断了那不该有的心思。
楚怀平满心复杂,一时间想不明白,只好先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
接下来的四个月,两人就不咸不淡地处了下来,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联系。隔几天下班一起吃个饭,再沿着镇子外围的土路遛个弯。旁人都当他们是成了,但只有楚怀平自己知道,他始终刻意保持着距离。周欣说起将来打算时,他也总是含糊应着,从不敢接具体话茬。
可周欣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木讷。她是个实干派,话少,手却勤。有时会带自己做的腌菜、酱豆给他,说是“尝尝”;早上上班路过修理厂,也会捎上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塞给他当早点。
她是静默的、扎实的,如同渗进土里的春雨,不起眼,却慢慢洇湿了地面。
楚怀平心里那杆秤,摇晃得更厉害了。他开始回想院长的话,觉得是不是确实该和邹婷说清楚了。
一天傍晚,他盘算着回福利院看看。帆布包里装着刚买的一件粉色毛衣——店铺橱窗里看到的,颜色鲜亮,毛线看上去软乎乎的,价格也不便宜,他觉得当做自己过往心思的“歉意”正好。
他一边走出厂院大门,一边低着头思索待会该怎么跟邹婷开口,却迎面撞上了从外头办事回来的周欣。
“怀平?”周欣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要出去?”
楚怀平有些局促:“啊......嗯,回福利院看看......院长。”
“哦,”周欣看看天色,很自然地接话:“吃饭了吗,要不吃了再去?”
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楚怀平点点头。
馄饨店里热气蒸腾,两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比第一次见面时熟稔了许多,但也仅止于此。周欣说起白天去供销社帮母亲买线,但颜色总配不对;楚怀平说起今天修了辆老解放,零件锈得厉害——都是些琐碎的、不着边际的家常话。
结账时,楚怀平起身去了柜台。等他拿着找零回来,却看见周欣正眉眼弯弯地望着他,脸上带着种难得一见的、明亮的光彩。因为这笑意,那张原本普通的脸竟也生动了几分。
“怎么了?”楚怀平也不自觉笑起来。
周欣没说话,只是伸手,笑着指了指他刚才坐的椅子。
楚怀平顺着看去,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那半旧的帆布包半敞着,此刻没了他人坐在前面遮挡,里面那件套着透明塑料膜的粉色毛衣,便正正地露了出来。
周欣脸上笑意更浓,乐呵呵的,脸颊甚至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爸说你是个榆木脑袋,我还以为是真的呢......”她说着,声音带了点嗔怪,“这个不便宜吧。我妈会织,没必要呀。”
她自顾自地说着,抬眼却发现楚怀平脸色有些发白,表情僵硬。周欣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他是福利院出来的,而且这又是人家一番心意,这么说有点不合适,便拍了拍额头,有些懊恼地道:“我不是说没必要买,就是,呃......哎呀我喜欢的,谢谢你啦。”
楚怀平很快反应过来她是想哪去了,有些尴尬,但看着周欣脸上体贴真诚的歉意,喉咙又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像样的解释。
事到如今没了办法,他只好伸手从包里掏出那件毛衣递了过去,没多说什么:“没事的。”
看着周欣微笑着接过去,他心里只剩一个荒唐又庆幸的念头:得亏这是毛衣——号码本就模糊,大点小点都能穿。
回到福利院时天已黑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楚怀平两手空空,心里莫名有些发虚,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邹婷却已经看见了他,等楚怀平走近,便像只轻盈的猫儿般迎出来,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怀哥!”
“这么晚了,不冷吗?”楚怀平见她只穿了件单外套,下意识想脱自己的外衣,手抬到一半,又顿住了。
邹婷似乎没察觉他的迟疑,凑近了些,语气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不冷不冷。院长今天跟我说了,卫生院缺个护工,我能去!也在河溪镇!”她仰起脸,直直望进楚怀平眼里,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期待和笃定:“以后,咱们可以在一起啦。”
“在一起”三个字,像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楚怀平心湖中最不安的那片水域,激起层层慌乱的涟漪。他喉咙发干,眼神飘忽了一下,不敢看邹婷灼亮的眼睛,只好含糊地应着:“啊......那、那挺好,卫生院......挺好......”
邹婷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些。她仔细看着楚怀平的神情,忽然又往前凑近了一点,几乎要贴上他的胸口。她抬起头,呼吸轻轻拂过他的下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试探,又像是在执拗地追问:“怀哥,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太近了。
近得楚怀平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福利院廉价肥皂的干净气味,混合着少女肌肤特有的暖香,冲撞着他本就混乱的神经。他心脏砰砰直跳,脑子一片空白,只想赶紧逃离这令人心慌意乱又莫名悸动的氛围。
“哪、哪儿的话!”他几乎脱口而出,慌乱间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口不择言:“对了,今天......今天本来给你买了东西的。”
“嗯?”邹婷眨了眨眼,重新绽开笑容。
话一出口楚怀平就后悔了,好端端说这个干什么!可话题已经起来了,他只好尴尬地解释:“就......发生了点意外,送给别人了,没、没带回来。”
邹婷脸上明亮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下去一丝。她依旧仰着脸看他,声音轻轻的:“没事,不重要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像是不经意地问:“是什么东西呀?我有点好奇呢。”
楚怀平正懊恼着自己口无遮拦,闻言下意识便顺着回答了:“没什么,就是件粉色毛衣。”
粉色。
邹婷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她微微垂下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缓缓松开。
楚怀平见她半晌不说话,以为她是失望了,连忙补救:“下次!下次哥给你买件更好的!”
邹婷缓缓抬起眼,神情幽幽,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看不清情绪。她声音轻轻的,不知具体是在问谁:“买给我的......为什么要送别人呢?”
“这......”楚怀平被她问得有些窘迫,但也没多想,便把混沌铺里的事囫囵说了:“就......碰见个熟人,被人家看见了,以为是买给她的。那种情况,我、我也不好说不是,就......就送了呗。”
邹婷安静地听着,没再追问那“熟人”是谁。她只是沉默着,额前的碎发被夜风撩起,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摇曳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片刻之后,她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环抱住了楚怀平的腰,将脸贴在了他的胸口。
楚怀平浑身一僵,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少女柔软的身体紧密地贴上来,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清晰感受到那逐渐成熟的曲线和温热的体温。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心脏擂鼓一样狂跳起来。
他想推开,但那温热的触感和衣料下清晰的肩胛骨形状却让他指尖发麻,第一下竟没能推动,反而因为这短暂的接触,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怀里这具身躯与记忆中那个瘦小丫头的天壤之别。
邹婷在他怀里缓缓抬起头。两人的脸靠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依稀交融。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楚怀平看不懂的、浓烈而执拗的情绪。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直接敲碎了他所有试图维持的伪装与界限:“怀哥,你喜欢我吗?”
烟花。
楚怀平的脑海里,真的炸开了一片空白又炫目焰火,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嗡鸣,所有血液好像都涌向了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慌乱的无措和炽热的混乱。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只有邹婷那双幽深得仿佛要把他吸进去的眼睛。
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搜刮着残存的、可以用来抵挡的碎片:“我......你是我妹......”
话没能说完。
邹婷毫无预兆地踮起脚尖,仰起脸,将自己柔软而微凉的唇,笨拙却坚定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世界坍缩成唇瓣相贴的那一点触感。生涩,毫无章法,只是紧紧贴着,挤压、摩擦着,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楚怀平惊得瞪大了眼睛,手下意识地去推她的肩膀,可她抱得那样紧,推拒的力量反而让两人更加密不可分。
最初的震惊和本能的抗拒过去后,一种更原始、更滚烫的洪流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夜间辗转反侧时的模糊幻影,此刻终于有了真切温软的实体。
抵在肩头的手掌不知何时滑落,转而环住了少女的腰。他开始生涩地、急切地回应起来,同样毫无技巧,只是凭着本能去吮吸、碾压。牙齿不小心磕到一起,带来细微的痛,却刺激了更深的渴求。
在那一片混乱的、只有唇舌间最为原始的触感交锋中,楚怀平忘记了周欣,忘记了领导的面子,忘记了兄妹的界限,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只知道,在一片混沌滚烫的黑暗里,他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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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很多事情在楚怀平心里便有了清晰的答案,不再需要言语确认。
无需邹婷再追问什么,楚怀平心里那杆本已逐渐偏离的天平,忽然哐当一声彻底砸向了另一边。他觉得不能再这样糊弄自己,糊弄周欣,糊弄所有人。
他先去找了领导。在对方那间堆满杂物的办公室里,他站得笔直,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做了重大决定后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笨拙却恳切地向对方坦白了自己的心意——不是周欣不好,只是他心里,已经有了放不下的人。
老冯听完先是愕然,随即是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你呀你!小楚啊,人周欣多实在的条件!你......唉,你们以后的日子,可想好了?”
楚怀平重重点头:“想好了,冯叔。”
从领导那儿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又去找了周欣。
他们约在镇外的河堤边,傍晚时分,没什么人。周欣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包,大概是又带了什么吃的。
楚怀平看着她走近,看着她脸上那毫无防备的微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酝酿了一路的话,在看到她清澈眼神的瞬间,几乎要哽在喉咙里。
“周欣,”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我......我有话跟你说。”
周欣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安静地看着他:“嗯,你说。”
他站直身体,看着眼前这个温和朴实的姑娘,把心里翻腾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从领导介绍时自己的犹豫,到相处时总忍不住想起另一个人的心不在焉,甚至还有那件粉色毛衣的真相......他说得颠三倒四,面红耳赤,没什么技巧,甚至笨拙得有些伤人,但每一句都是掏心窝子的实话,没有任何修饰推诿,就像一个心思简单的年轻工人,在交代一件自己做错了的、需要承担责任的失误。
周欣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布包的带子。她性子温吞,话少,心里却并不糊涂——那些似有若无的疏离,那些回避未来的话题,此刻通通都有了答案。
说实话,她挺喜欢楚怀平的。喜欢他的踏实,他的本分,他偶尔露出的憨直笑容。她曾暗自憧憬过,和这样一个男人,过一份安稳平凡的日子。
酸楚和难堪涌上心头,眼眶有些发热。周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可细密的刺痛过后,另一种情绪又从心底慢慢浮了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额头都在冒汗、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恳切的年轻男人,想起了这段时间他始终保持距离的礼貌,想起他从不应和她关于“以后”的话题,想起他把那件毛衣递给她时,脸上那显而易见的僵硬和尴尬......
周欣深深叹气。这些,又怎么不是一种笨拙的、不愿欺骗的负责。
这个认知,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口的褶皱。虽然伤感依旧,但那种被尊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她对眼前这个满脸歉疚、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反而生出了一丝更加真切的好感。
只是,缘分这种事,终究强求不来。布包里的腌菜,大概......也用不上了。
周欣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晚风吹动她的发梢衣角,远处有归家的鸟雀掠过水面。
最后,她扯出一个笑容,虽然有些勉强:“我......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停顿了很久,才像是用尽了力气,轻声说:“要是不合适,我......我可以等你。”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傻气。可她就是说了,带着她性格里那份温吞却固执的真诚。
楚怀平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努力维持的笑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更加愧疚难当。他用力摇头:“不,不用等。周欣,你是个好姑娘,真的。是我......是我对不住你。你一定会找到更好的人的。”
周欣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慢慢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楚怀平站在石桥边,看着她走远,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却又背上了一份沉甸甸的愧疚。
他第一次感到了人生的复杂,不由得学起楚正山的模样,深深叹气。
那一年,楚怀平十八岁,自认为看清了自己的心,莽撞而决绝地斩断了一条在旁人看来“光明”的路。
那一年,邹婷十六岁,用一场孤注一掷的亲吻,终于将她小心翼翼守护了多年的“家人”,圈定成了只属于她的“爱人”。
河溪镇的仲夏,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隐约的蝉鸣,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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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邹婷从蓝天之家出来后,直接搬进了楚怀平在修理厂宿舍区租的那间小屋。屋子很小,勉强隔出一间卧室,放着一张旧床垫、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小桌,外间兼作客厅和厨房,墙角堆着楚怀平的工具和些零碎配件。
邹婷兴致勃勃地开始打理这个小小的家。可她从小都是被照顾的那个,对于家务实在生疏,叠的衣服歪歪扭扭,生火做饭不是糊了就是夹生,想把楚怀平那些工具分门别类,却弄得自己一手黑,最后看着摊了一地、似乎越理越乱的东西,咬着嘴唇有些无措。
头几天,屋里比从前楚怀平一个人住时还乱。他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挽起袖子和她一起,一点一点把东西归置好。邹婷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虽然动作依旧笨拙,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构筑“家”的虔诚。
两年时间,在油污、烟火和两人逐渐磨合的琐碎中快速滑过。
这天邹婷在卫生所加了会儿班,清理完最后一间诊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秋夜的凉意顺着脖颈往里钻,她拢了拢单薄的外套,快步走向门口的台阶。
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那张供人等候的长木椅,脚步猛地顿住了。
椅子上放着一个用旧蓝布做成的包裹。很小的一团,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邹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慢慢走过去,借着卫生所门口昏黄的灯光,看清了包裹里的景象。
一个襁褓。一个女婴。
她闭着眼,小脸皱巴巴的,但异常干净。眼睛紧闭着,小嘴无意识地微微噘起,像是在睡梦中寻找什么,却只是本能地偶尔嚅动一下,发不出什么声音。她太安静了,没有婴儿该有的细微哼唧或扭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也许是饿了太久,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邹婷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再无法挪动一步。
她怔怔地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被寒意冻得有些发青的皮肤,看着那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轮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开始凝固、倒流。她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被丢在福利院门口,死死抱着小猪玩偶的自己;又好像看到了楚院长口中,那个不到三岁就被亲戚送来,却睁着漆黑眼睛不哭不闹的楚怀平。
寒风卷着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长椅之上冰凉无声,却承载着一个小小的、被遗弃的生命。卫生所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将襁褓的影子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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