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石门镇依旧热闹。
苍河背着星溶缓步走在长街上,瞧见卖糖葫芦的老伯,便停下买了一串,递到她手中。
星溶接过咬了一口,眉眼弯起:“今日这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好吃。”
苍河轻笑:“阿溶若喜欢,明日再给你买。”
星溶点头:“苍河,你放我下来罢,背了这么久,阿溶心疼。”
“一点儿也不累。”他温声道,“你抱紧些,莫摔了。”
星溶将脸埋进他颈窝:“把你累坏了,我会更心疼。”
“可我就是喜欢背着你。”
“那,你背我去西山上,好不好?那儿有我们最好的日子——在仙门宫时,我总唤你‘师父’,总爱说些疯言疯语。其实那些话,都是真心的,因为师父实在很好。”
他笑意更深:“原来阿溶也喜欢那时候。若阿溶喜欢,我们便在仙门宫住上几日。”
星溶低应一声,脸颊轻贴他脊背,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感受他身体的暖意。
她多盼这一刻能永远停驻。纵使她再也看不见他的模样,可这份踏实与安心,却是真切切的。
她与苍河,皆是苦命人。阴差阳错聚在一处,曾相互救赎,也曾彼此伤害。
她愿若有来世,二人都能生在安稳人家,有爹娘疼惜。能吃一口母亲做的饭菜,饮一盏父亲沏的茶,能在院中无忧无虑奔跑,能看遍四季流转,花开花落。
西山很高,直入云霄。苍河背着她,一步一步踏着石阶走上山顶。
站在那扇斑驳的朱红门前,苍河心头却沉甸甸的。他背她进了院门,望着满庭荒草,鼻尖一酸,眼眶泛红。
恍惚间,仿佛又见星溶立在日光下擦拭长剑,听见她一声声清脆地唤着“师父”。还有那双总是偷偷瞧他的、亮晶晶的眼。
他缓步走向从前住的院子,望见那棵依旧葱茏的老树,好似又见二人在树下并肩练剑的光景。
他轻轻放下她,朝树下拂袖一挥,一桌两椅凭空而现。
扶她坐下,他细心为她理好耳边碎发。
星溶轻笑道:“苍河这般宠我,小心把我宠坏了。”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忍了许久的泪还是落了下来。他强压哽咽:“能把阿溶宠坏,也是苍河的本事。我喜欢你撒娇耍赖的模样。”
光是听着他声音,她便觉幸福,何况是这样温软的情话。她抿唇笑着,嘴角止不住上扬。
星溶伏在案上,一手摸索着握住苍河宽大的手掌,指尖轻抚他手背凸起的筋络,静默无言。
苍河托腮望着她,清俊面容早已泪痕交错。他实在不忍见她失明的样子——那片黑暗他曾尝过,会让人惶惧,会让人发狂。他舍不得她受这份苦。
初秋风凉,吹落片片黄叶。星溶静静趴在桌上,似是睡了。苍河褪下外衫,轻轻披在她身上。
他就这么坐在那儿,一瞬不瞬地看了她许久。直至她悠悠转醒。
天色已暗。他扶她进屋,将积尘的床榻收拾妥当,让她躺下,又出门烧了热水。
他拧了帕子,仔细为她拭净脸颊与双手,又换下那条渗血的纱带。
一切妥帖后,他挨着她躺下,捧着她的脸轻吻一下,柔声问:“阿溶可想吃什么?我去买。”
星溶想了想:“你去石门镇街东头那家,帮我买几个包子罢。”
他坐起身:“我这就去。”
行至门边,却听她唤了一声:“苍河……”
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似在强抑什么。
他顿住脚步,折回榻边,见她双唇微抖,才忍住的泪又滚了下来。
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阿溶,我在。”
星溶侧过身,摸索着抚上他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凉。他慌忙别过脸拭泪。
“苍河,除了包子,我还想吃桃花糕。你再带些桃花糕回来,可好?”她嗓音哽咽。
“好。”他应着,又低头吻了吻她微凉的唇。
深深一吻后,他起身轻步出了房门。
门外,他终于再抑不住,低低哭出声来。
片刻,一道玄衣身影悄然出现,是澈鹰。他朝苍河恭敬一礼。
苍河深吸口气,拭去面上泪痕,沉声道:“可是都备妥了?北郊城的将士为这‘统领天地’四字,在冰天雪地中苦练了万余年。这一千载里,他们未曾尝过家室之暖,未曾享过人间喜乐,如今,也该放他们回去了。世间天灾,远甚人祸。灾厄临头时,你我皆渺若微尘。唯有万众齐心,方有生机。”
苍河自幼便心软。见不得流离失所的性命,见不得受苦受难的百姓。他总觉得,无论身居何位,总该做个正直良善之人。
祖父当年做魔尊时,魔族声名并不好。孤高冷傲,野心勃勃,为壮大魔族,曾灭了好几族性命。后来他登上魔尊之位,用了数千年光阴积德行善,总算让魔族名声稍缓,不至叫寻常人一听便说是杀人如麻的邪魔。
如今他又为“统御天地”这个念头,耗费万年心血训出这支北郊军。可如今,怕是用不上了。
他或许要为那即将泛滥的仙河之水,赔上性命。
在天灾面前,那君王尊位已无甚意味。世间照常运转,百姓安居乐业,才是真义。
澈鹰静立一旁,未发一语。
苍河又低叹一声,一面缓步向前,一面道:“祖父年事已高,再无心力重训兵马,想来日后也能明白我。我会在仙门宫布下灵界,不教外人靠近。你留在此处看好星溶,无论如何,莫让她踏出宫门半步。”
说到此处,心口沉坠如石,似有什么堵着,喘不过气。这离别之痛,实在难捱。夜色掩去他面上悲色,静了片刻,他才又道:“我会将这双眼存入冰蓝窑中,日后,你好生保管。盼有一日,能将它还予星溶。她眼内虽损毁多处,可我信,总有一日,她能重见天光。”
话音极轻,像是竭力抑着哽咽。
澈鹰跟在他身后,始终沉默。
苍河忽觉不对,蓦然止步——还未及转身,后脑骤然一痛,一股浑厚魔力直贯而入。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软软倒下。
澈鹰望着倒地之人,轻轻一叹。
那张脸缓缓变幻,最终化作苍青沥的模样。
苍青沥俯身将苍河扶起,心下暗叹:这孙儿心肠实在太软,又太过痴情。竟真要为那星溶上天宫阻那仙河之水,还要遣散他苦心训出的兵马。若非空烟前来告知,说苍河已带星溶离了天宫,他至今尚不知这孩子另有打算。
他苍青沥奋斗半生,未能坐上那统御天地之位,本指望这孙儿能圆他夙愿,不想他却为儿女情长一再蹉跎,实在教他心寒。
仙河之水自上仙时期便有,本是上仙娘娘留下的恶果。恶果自有其后人承担,何必牵连旁人。
苍河不该这般心软,也不该总困于情爱之中。他该学着为一朝君王而改变,做个有野心、亦不被情丝所缚之人。
若有必要,便斩断那缕情丝罢。
苍青沥带走了苍河。
屋内,星溶听着外头动静渐息,缓缓坐起身。
她摸索着下榻。这时,一道白影悄然浮现——空烟已立在面前。
星溶未抬头,只继续穿鞋。她的手微微发颤,扯着鞋履使劲往脚上套,呼吸渐渐急促。
空烟蹲下身,握住她发抖的手,声音哽咽:“人世间总有生离死别,我们的宿命,终究如此。相信还会有来生。再相见时,定能长相厮守。”
长相厮守?
星溶心中苦涩,干裂的嘴唇轻轻颤动,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她已不敢奢求太多,唯愿他能平安活着,便好。
空烟帮她穿好鞋,眼中含泪:“素郁已在仙河畔等候。历经这许多,他该是想明白了。只要我们齐心,定能阻住仙河之水。”
提及素郁,星溶心头五味杂陈。
素郁这一生也苦。无缘无故被卷入此间,无亲无故,爱而不得,到头来还要将性命葬送仙河之中。
若有来世,愿他们别再相遇。
星溶再至天宫,立于那已冲破结界、奔涌不休的仙河之前。
一股寒意漫上心头,她感到此番的仙河之水,比上一回更凶更猛,如同挣脱囚笼的巨兽,咆哮而来。
正率众仙竭力压制河水的素郁见她到来,飞身落至她面前。
他怔怔望着她单薄瘦弱的身影,愧疚如刀剜心,悲潮汹涌,几欲将他淹没。
他们明明站得这样近,却似隔了万水千山。
“阿溶。”许久,他才哑声开口,“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不要原谅我,永远都别原谅。”
泪水已模糊他的视线。
覆在她眼上的素纱随风轻扬,刺目又凄凉。
星溶循声转过脸。
虽不能见,她却仿佛看见了他泪流满面的模样。
她静立不动,许久,才轻轻开口:“哥哥曾为阿溶做过许多事,这份恩情,阿溶永不会忘。世间总有太多身不由己,我们该留住彼此最好的模样。谢谢你带我来到这世上。你我各有宿命,完成该做之事,换得天下太平,也算不枉走这一遭。”
语气平和,似已看淡一切,面上也无波无澜。
字字句句落在他心头,却只添沉重。
这许是他们此生最后一面了。他还有太多话想说,太多事想做,却已没有机会。
“仙帝!河水已冲过来了,您快走,让属下来挡!”东方匆匆奔来,满面急色。
素郁望向那滚滚而来的洪流——耀眼的彩光早已褪尽,只剩一片令人心悸的暗沉。
他将东方拉到一旁:“此事该由我了结。你回去,好生照看锦儿与水月。”
东方不肯退,却被素郁一掌推出十余丈远,只听他厉声喝道:“走!护好他们!”
东方踉跄爬起,见素郁已凌空跃起,周身泛起清凛白光。
与此同时,星溶亦飞身至半空,双手不断聚拢灵力,狂风骤起,几欲掀翻整座天宫。
一道白影倏然而至——是空烟。她落于素郁身前,忽然抬手朝自己心口一掏,一颗光华流转的珠子竟自她体内取出。
眨眼间,素郁亦自胸前取出一颗一模一样的莹白宝珠。
两珠悬空飞旋,交错盘绕,越转越快,所散光芒愈发明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未等东方回神,那两颗珠子骤然合而为一,伴着一声轰然巨响,猛地坠入奔腾的河水之中。紧接着,一身素衣如雪的星溶亦随那珠子冲入洪流。
霎时间,天宫地动山摇,仙河之水激起百丈狂涛,四周万物皆失重般浮空而起。
连东方也飘悬半空。正惶然间,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如猛兽般的河水竟开始倒流。
倒流之势愈来愈急,随一阵刺耳鸣啸,滔天河水顷刻消失无踪,连那镇守万载的结界也一并湮灭。
水消物落,漂浮半空的一切轰然坠地。东方重重摔在一片狼藉之中。
四下忽归寂静。
他挣扎爬起,踉跄奔至素郁三人消失之处,四下找寻,却不见半个人影。
空荡荡的地面,什么也没留下。
东方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他们做到了,终于清除了这祸害苍生的仙河之水。
却也永远消失在了这世间。
正悲痛欲绝时,一对莹莹发光之物忽现眼前。
他伸手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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