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守义进急诊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那时候沈知蘅已经开始分不清“今天”和“昨天”。
她知道日期。
电脑右下角写得很清楚。
但身体不认。
身体只知道自己晚上七点吃过半盒饭,十点以后喝了一杯已经凉掉的水,凌晨十二点二十去过一次厕所,现在左边肩膀因为背了一晚上听诊器和各种纸有一点僵。
急诊大厅却没有一点准备睡觉的意思。
十九床刚换了人。
二十二床在等CT。
留观区有个老人从十一点开始每隔半小时问一次“我什么时候能走”。
清创区刚送走一个切菜切到手指的夜宵店老板,陈嘉树坐在电脑前补病历,右手还在无意识地转一支不知道从谁那里拿来的笔。
周沅在另一头。
她面前摆着两张心电图。
左边一张,右边一张。
她已经看了快十分钟。
唐梨从她身后经过一次,回来时她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周医生。”
“嗯。”
“你再看它也不会自己长出第三张。”
“我知道。”
“那你吃东西了吗?”
“吃了。”
唐梨停下。
“什么?”
周沅沉默。
“晚饭。”
“几点?”
“七点。”
唐梨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凌晨一点四十六。
“现在一点多。”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急诊门开了。
高远先走进来。
他一只手扶着一个老人,另一只手拿着个深棕色的旧皮包。
老人穿着件深蓝色夹克,扣子扣错了一颗,脚上是一双布鞋。头发很白,梳得倒还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有点厚。
他走得不慢。
甚至有一点急。
一进来就问:
“几点了?”
高远说:“快两点。”
老人立刻皱眉。
“胡说。”
“真快两点了。”
“下午两点?”
“凌晨。”
老人看他。
像觉得保安在故意骗自己。
“我刚才还在学校门口。”
沈知蘅抬头。
高远也看见她。
“沈医生,这边来一个。”
“什么情况?”
“我在医院西门外面看见的。”
高远把老人扶到椅子边。
“他一个人站公交站那儿,问三小怎么走。我问家在哪,他说得出来。问家属电话,也能背出来。我给家里打了,女儿正在赶过来。”
老人不满。
“我不用赶谁来。”
高远:“您自己半夜站公交站。”
“我等车。”
“半夜没有去三小的车。”
“怎么没有,以前二路车就到。”
高远看向沈知蘅。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
你接。
沈知蘅走过去。
“叔,您先坐。”
老人没坐。
“我赶时间。”
“去哪?”
“三小。”
“去做什么?”
老人看她一眼。
“接孩子。”
沈知蘅的手停住。
“接谁?”
“我外孙女。”
“她多大?”
“九岁。”
答得特别快。
没有一点犹豫。
高远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他女儿电话里说,外孙女上大学了。”
老人猛地转头。
“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
“她才三年级。”
高远不跟他争了。
只把那个旧皮包递给沈知蘅。
“里面有身份证、公交卡,还有一张学生接送卡似的东西。”
沈知蘅接过。
皮包很旧。
拉链边缘已经磨出白色。
最上面放着一张塑封卡片。
江州市第三小学。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两个辫子。
卡片颜色已经褪得厉害。
沈知蘅翻到背面。
日期是十一年前。
她抬头。
老人还在看时间。
“现在几点?”
“一点四十八。”
“下午?”
“凌晨。”
“你们医院的钟坏了。”
他说得很确定。
沈知蘅没有继续纠正。
“您叫什么?”
“梁守义。”
“今年多大?”
“七十九。”
这个答对了。
“今天几月?”
梁守义想了想。
“九月。”
也对。
“哪一年?”
老人皱眉。
“二零……”
停住了。
他想了很久。
最后说:
“二零一五?”
空气安静了一瞬。
高远站在旁边,没动。
沈知蘅问:“您现在在哪?”
“医院。”
“哪个医院?”
梁守义看了看四周。
“市中心医院。”
也对。
“为什么来医院?”
老人不耐烦起来。
“不是我要来的,是他把我拉来的。”
他指高远。
“我没病。”
标题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没什么。
我没病。
我没事。
不用管我。
沈知蘅最近发现,急诊里最危险的三个字未必是“救命啊”。
很多时候是:
“没什么。”
她没有顺着老人说。
“您先坐,我给您简单检查一下。”
“我真没事。”
“我知道。”
“知道还查?”
“因为您现在记的时间和家里人说的不一样。”
梁守义一下不高兴了。
“她们现在什么都说我记错。”
“那我们先看看。”
“我记性好得很。”
他说着终于坐下。
“我以前教地理。”
沈知蘅愣了一下。
“老师?”
“中学地理。”
老人脸上的神情忽然松一点。
“教了三十多年。”
“那您应该很会认路。”
“当然。”
“那您刚才怎么到医院西门了?”
梁守义沉默。
高远转开脸。
沈知蘅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损。
但没收回。
梁守义想了半天。
“修路。”
“哪里修路?”
“……”
“记不清?”
老人皱眉。
“晚上看不清。”
这次没有再说“我记得”。
沈知蘅让唐梨先给他测基础生命体征和指尖血糖。
“我又没糖尿病。”梁守义说。
唐梨已经把东西拿过来。
“没糖尿病也可以测。”
“你们现在什么都测。”
“对。”
“浪费。”
“叔,您再说两句,我还要测血压。”
梁守义看她。
唐梨也看他。
两秒后,老人把手伸过去。
“你测。”
沈知蘅差点笑。
唐梨这人有一种奇怪的能力。
对老人尤其有效。
不是哄。
也不是凶。
就是那种“事情已经这样了,您配合一点大家都省事”的气场。
基础数值没有马上让人紧张起来。
血糖也不低。
沈知蘅开始问病史。
这类患者最难的地方在于,病人自己能够说很多话。
而且大部分听起来都合理。
如果只聊三分钟,甚至很容易觉得他只是老了、记性差一点。
梁守义能准确说出自己家住哪个小区。
能说女儿名字。
能说自己以前在哪个中学教书。
能把江州周边几条主要河流和地形讲得特别清楚。
甚至沈知蘅随口问了一句老校区在什么方向,他几乎没有停顿。
“东南。”
“你别看现在那边全是楼,以前操场后面是农田。”
“九几年?”
“九八以后开始拆。”
说这些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像一个迷路的老人。
但只要问题回到现在,时间就会出现裂缝。
“您外孙女叫什么?”
“程晓禾。”
“今年多大?”
“九岁。”
“她在哪个学校?”
“三小。”
“几年级?”
“三年级。”
“她今天几点放学?”
“四点二十。”
“现在几点?”
梁守义看墙上的钟。
“两点不到。”
“上午还是下午?”
他看了很久。
“下午吧。”
沈知蘅没再问。
她在记录里写:
对远期记忆较清楚,近期时间定向明显异常。
写完又觉得光这一句远远不够。
问题是:
这是今天突然出现的吗?
还是已经持续很久?
急性的意识、认知改变,和已经存在一段时间的认知下降,处理方向完全不同。
她抬头问:
“叔,最近发烧吗?”
“没有。”
“咳嗽?”
“没有。”
“尿痛、尿频?”
“没有。”
“头疼?”
“没有。”
“有没有摔过?”
“我身体好得很。”
“最近有没有开始吃新的药?”
“没有。”
“平时吃什么药?”
“降压药。”
“什么名字?”
梁守义想了想。
“不记得。”
“谁帮您准备?”
“我自己。”
这句沈知蘅没有全信。
“药带了吗?”
“没带。”
她又问最近有没有饮酒,有没有睡眠特别差,有没有突然一侧手脚不灵、讲话含糊,近期有没有明显感染、脱水或者身体不舒服。
答案都是否。
听起来像什么都没有。
问题越来越像落到那个最麻烦的地方:
平时到底是什么样?
没有基线,就很难知道今天到底偏离了多少。
“家属还有多久到?”她问高远。
高远看手机。
“刚说十分钟。”
“好。”
梁守义听见。
“不用等她。”
“来都来了。”
“她明天还上班。”
“现在已经明天了。”
老人看他。
“你怎么还跟我抬杠?”
高远笑。
“行,我不说。”
他说完没走。
只是往旁边站一点。
沈知蘅看他。
“你不用回门口?”
“有人顶一下。”
“你一直陪他过来的?”
“他不肯跟我走。”
高远指指那个旧皮包。
“最后我说公交卡可能落医院了,他才肯过来。”
沈知蘅看了一眼老人。
梁守义立刻说:“本来就是查公交卡。”
很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法。
医生未必能把一个认知混乱的老人从公交站劝回医院。
保安可以。
因为他不跟你讨论“你是不是病了”。
他只说:
公交卡可能在这里。
这时旁边传来陈嘉树的声音。
“沈知蘅。”
她转头。
陈嘉树站在两床之外,手里还拿着自己的病历夹。
“赵老师找你。”
“什么事?”
“二十二床CT回来了。”
她下意识看梁守义。
老人正低头研究那张旧接送卡。
唐梨说:“你去,我先看着。”
沈知蘅点头。
“家属到了叫我。”
“知道。”
她走出去。
经过医生工作区的时候,才发现陈嘉树不是专门来传话。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睡衣外面套大衣,左手抱着个塑料袋,右手拿着一张药盒照片。
“陈医生,你刚才问的是这个吧?”
“对。”
陈嘉树接过手机。
“这个谁吃的?”
“我。”
“每天几次?”
男人沉默。
“我老婆给我拿。”
“那您刚才为什么说自己吃的是另一种?”
“我记得以前那个。”
“现在呢?”
“现在……”
男人低头翻袋子。
里面一大堆药。
陈嘉树蹲下去,开始一盒一盒看。
沈知蘅站了一秒。
“你这床什么情况?”
“头晕。”
陈嘉树头都没抬。
“他说没吃什么药,结果家里人送来一袋。”
“有几种?”
“目前七种。”
沈知蘅:“……”
陈嘉树抬头。
“我现在非常理解罗静。”
男人还在旁边解释:“都是医生开的。”
“我知道。”陈嘉树说,“我们现在就是想知道哪一个还在吃、哪一个已经停了。”
“差不多都吃。”
“……”
陈嘉树深吸气。
“叔,‘差不多’不适合这个问题。”
沈知蘅看了他一眼。
有进步。
周沅要是在这里,大概会欣慰。
她继续往前。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周沅本人。
周沅正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心电图。
不是昨天那张。
是今晚一个四十多岁男性胸闷患者的。
她眉头已经皱了一会儿。
林夏问:“看出什么了?”
“我觉得和刚进来那张有一点不一样。”
“哪里?”
周沅用笔指了一处。
“这一段。”
林夏看不懂具体图形,但她知道周沅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叫赵老师?”
周沅没立刻回答。
她又看了一遍。
“我还没确定。”
林夏看她。
“那就说你没确定。”
周沅一怔。
“什么意思?”
“跟上级说你觉得不一样,但不确定。”
“可如果其实没有——”
林夏已经转身。
“那就让他告诉你没有。”
说完去另一床了。
周沅站在原地。
没有动。
沈知蘅从她身边经过。
停了一下。
“怎么了?”
周沅把图给她看。
“你觉得呢?”
沈知蘅低头。
她心电图明显不如周沅。
看了一会儿。
“我没把握。”
“我也没完全把握。”
“那就找赵老师。”
周沅推了一下眼镜。
“我再看一遍。”
沈知蘅看着她。
没有说“别看了”。
只说:“我去找他看CT。你要叫的话正好。”
周沅点头。
还是没走。
这件事像一颗很小的钉子。
先钉在那儿。
沈知蘅暂时顾不上。
二十二床CT结果需要结合病情继续处理。
她跟赵启明确认完方案,又回去给患者解释,随后再看另一床结果。
前后不过二十几分钟。
等她重新想起梁守义时,已经两点二十三。
她脚步一下快起来。
“唐梨。”
“家属到了。”
“在哪?”
“里面。”
沈知蘅过去。
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梁守义。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头发扎得很乱,外套里面还是睡衣,脚上套着一双运动鞋,一看就是接电话以后直接从床上起来。
她站在父亲面前。
脸色特别难看。
“爸,你半夜跑出去干什么?”
梁守义看见她,反而松了一点。
“我去接晓禾。”
女人闭眼。
“晓禾在大学。”
“你别胡说。”
“她二十岁了。”
“你才——”
老人停住。
他看着女儿。
表情忽然出现了一种很短的茫然。
“她二十了?”
女人眼睛一下红了。
不是哭。
更像一晚上没睡够以后,被一句话直接戳到最疲惫的地方。
“去年你还去她大学看过她。”
梁守义皱眉。
“我去过?”
“你去了。”
“哪个大学?”
女人嘴唇动了动。
“江州师大。”
老人想了很久。
最后摇头。
“没印象。”
刚才那些“我记得”“你们胡说”忽然都不见了。
他坐在那里。
像第一次真正发现,有一块东西从自己的生活里少了。
沈知蘅没有马上问。
女人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梁守义低头看手里的接送卡。
“那这个怎么还在?”
女儿看着那张卡。
“你一直没扔。”
“她三年级的时候我每天接她。”
“我知道。”
“下雨也接。”
“嗯。”
“她妈忙。”
“嗯。”
“我怎么会记错。”
女人的声音终于哑了一点。
“爸。”
“……”
“你最近已经记错很多次了。”
梁守义抬头。
“哪有。”
“上周你把燃气灶开着忘了。”
“那是——”
“前天你拿着钥匙找钥匙。”
“……”
“上个月你去菜场回来,走错一栋楼。”
老人脸色慢慢沉下来。
“谁老了不忘事。”
“我没说你不能忘。”
“那你现在把我送医院干什么?”
“不是我送的!”
女人声音一下大了。
“是你自己半夜跑出去!”
周围几床都看过来。
唐梨走近一点。
没有劝。
只是站着。
女人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抬手捂了一下脸。
“对不起。”
她对周围说。
然后声音低下来。
“对不起。”
这一次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梁守义不看她。
“我没什么。”
又是那三个字。
沈知蘅坐到旁边。
“您女儿说的这些,大概持续多久了?”
女人吸了一口气。
“半年多。”
“越来越频繁?”
“嗯。”
“有没有哪一天突然特别严重?”
“倒没有。”
“最近几天呢?”
“他这几天睡得不好。”
“为什么?”
“晚上总起来。”
“起来做什么?”
“看门。”
“看门?”
女人苦笑。
“他以前当老师的时候住学校家属院,后来退休以后也习惯睡前检查门窗。现在有时候半夜起来三四次,说学生晚自习还没回来。”
沈知蘅把这句话记下来。
“最近有没有发热、咳嗽、排尿异常、跌倒、头部外伤?”
“没有。”
“药呢?”
“降压药。我给他分好。”
“他自己吃?”
“我每天早上打电话提醒。晚上我过去一趟。”
“住得不一起?”
“同一个小区,不同楼。”
“平时白天谁在家?”
女人停了停。
“他自己。”
“最近还能自己买菜、做饭、交水电这些吗?”
“买菜还行。钱有时候会算错。”
“做饭?”
“现在我不太让他做。”
梁守义立刻不高兴。
“我会做。”
女人没理。
“上个月有一次锅烧干了。”
她说到这里,明显累了。
“医生,他这个是不是……就是老年痴呆?”
“还不能在这里简单下结论。”
沈知蘅说。
“急诊先要排除有没有突然导致意识或者认知改变的身体问题,比如感染、代谢异常、药物影响、脑部急性问题等。您刚才说是半年多慢慢加重,这和突然一天变糊涂不完全一样,但还需要结合检查。”
女人立刻问:“那是不是没事?”
沈知蘅停住。
这个问题最近总在不同的人嘴里出现。
“不是这样分。”
“那怎么分?”
“现在看,他生命体征和基础血糖没有马上提示特别危险的问题,简单神经查体也没看到很明显的一侧异常。但半夜独自出门、时间和近期记忆混乱,本身就不是可以完全不管的事。”
女人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医生会这么说。
梁守义却不满。
“我就是记错时间。”
沈知蘅看向他。
“叔,您刚才准备去接一个已经上大学的外孙女。”
“……”
“这个不只是记错几点。”
老人不说话。
这一次没有继续争。
赵启明过来时,先看了一遍沈知蘅记录。
又自己简单问了梁守义几个问题。
过程和她差不多。
有些答得很好。
有些完全错。
尤其是近期事件和日期。
赵启明没有在急诊给出一个漂亮的诊断名字。
只是和家属确认下一步评估。
基础检查要做。
如果没有急性危险原因,后续神经内科、老年相关门诊或认知评估需要跟上。
最重要的是近期不能再让老人夜里一个人随意外出。
女儿点头。
点到后面忽然问:
“那我要不要把他接过来住?”
赵启明看她。
“这就不是急诊能替您决定的了。”
女人苦笑。
“我知道。”
她说完,下意识摸手机。
屏幕亮起来。
有三个未接电话。
还有一条消息:
【妈,姥爷找到了吗?】
女人盯着。
梁守义也看见了。
“晓禾?”
女儿点头。
“嗯。”
“她没睡?”
“被我吵醒了。”
“她明天不上学?”
“……”
女人闭眼。
“她上大学。”
老人安静。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只是又低头看那张旧接送卡。
像是在努力把卡上的九岁女孩,和手机里二十岁的外孙女放到同一个时间里。
放不进去。
旁边忽然有人哭了起来。
不是他们。
是另一床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她从刚才开始一直抱着孩子。
孩子高烧,刚抽完血,哭得嗓子都哑了。
母亲也跟着哭。
陈嘉树正蹲在旁边。
“你先别跟着他哭。”
“我没办法。”
“你一哭他更害怕。”
“我昨晚就没睡。”
“我知道。”
“他烧到三十九度多,我老公还出差——”
陈嘉树从旁边抽纸。
“先擦一下。孩子目前意识反应都还可以,医生也在按情况处理。你先让他把水喝一点。”
女人边哭边点头。
小孩看陈嘉树。
鼻涕眼泪一脸。
“恐龙医生。”
陈嘉树一愣。
这不是豆豆。
显然是护士站里有人把这个称呼传开了。
“谁告诉你的?”
小孩指唐梨。
陈嘉树回头。
唐梨站远处装没看见。
“行。”
他认命。
“恐龙医生今天上夜班。”
孩子哭声小一点。
旁边梁守义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沈知蘅:
“他是儿科医生?”
“不是。”
“那为什么叫恐龙医生?”
“历史问题。”
梁守义点头。
像真的接受了。
沈知蘅忽然觉得,有些认知混乱的人并不是每一分钟都活在另一套世界里。
他能观察。
能理解。
能笑。
只是时间偶尔会把他往过去拽。
拽得太用力的时候,他自己也未必知道。
凌晨三点以后,急诊的灯好像比前半夜更白。
并不是灯变了。
是人困了。
沈知蘅喝了两口水。
走回电脑前。
周沅还在。
那两张心电图变成了三张。
“你还没结束?”
沈知蘅问。
“第三张刚做。”
“怎么样?”
周沅没马上答。
她摘下眼镜。
揉了揉眼睛。
眼镜摘掉以后,整张脸显得比白天柔和很多。
也疲惫很多。
“我下午那张觉得有变化,后来叫赵老师看了。”
“嗯。”
“他说变化确实存在,但当时还不能只凭那一点定性。”
“现在呢?”
周沅把第三张推过去。
“症状发作时又明显了一点。”
“所以?”
周沅沉默了一下。
“所以我下午应该更早叫他。”
沈知蘅看她。
“你最后也叫了。”
“晚了十几分钟。”
“患者有出事?”
“没有。”
“那你还在想?”
周沅戴回眼镜。
“我当时一直想先证明自己不是看错。”
这句话很轻。
沈知蘅没有回答。
因为她太熟悉了。
她以前也总想把事情弄完整再叫上级。
区别只是她怕自己“没用”。
周沅怕自己“判断错”。
同一个坑。
不同入口。
周沅看着第三张图。
“如果下一次我还是不能确定呢?”
沈知蘅想了想。
“那就说不能确定。”
周沅抬头。
“你什么时候这么洒脱了?”
“我没有。”
“听起来有。”
“我只是被骂过。”
周沅笑了一下。
“那我也快了。”
“放心。”
“什么?”
“孟老师很公平。”
这次周沅真的笑了。
笑完又低头看图。
“你那床老人呢?”
“等基础结果。”
“急性谵妄?”
“目前不一定。家属说半年多慢慢变。”
“那可能更偏认知下降。”
“赵老师也说不能在急诊直接定。”
周沅点头。
停了一会儿。
“他怎么来的?”
“去接外孙女。”
“外孙女多大?”
“二十。”
周沅手停住。
“他说多大?”
“九岁。”
她没说话。
过了会儿,忽然把自己旁边那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推过来。
“你吃吗?”
沈知蘅看她。
“你不是饿?”
“我吃两片了。”
“你一包八片。”
“你怎么知道?”
“包装上写着。”
“……”
沈知蘅拿一片。
“不用这么严谨。”
周沅说。
“你现在知道了?”
“偶尔。”
两个人一人一片。
饼干特别干。
沈知蘅吃到一半就后悔。
没有水。
她起身去拿。
走了两步,忽然听见罗静喊:
“林老师。”
声音不大。
但急。
沈知蘅和周沅同时转头。
留观区一个老人刚才还半躺着,现在整个人往床边滑。
罗静已经一手托住肩,一手按呼叫。
“刚才还跟我说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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