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雯的血常规是在下午一点四十七分出来的。
那时候沈知蘅刚吃完午饭,准确地说,是刚把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米饭咽下去。技能培训拖了时间,八床又耽搁了一阵,四个人赶到食堂时最热闹的那批人已经散了,只剩几样菜在保温柜里顽强地维持着体面。陈嘉树端着餐盘坐下时,还对那块颜色可疑的红烧鱼发表了半分钟悼词,最后因为实在饿,还是吃得一点没剩。
“事实证明,”他放下筷子,“一个人真正饿的时候,是没有饮食底线的。”
罗静正在回消息,头也没抬:“你本来就没有。”
“罗姐,你不能因为我尊敬你就随便攻击我。”
“谁让你尊敬了?”
“年龄。”
罗静终于抬起头。
陈嘉树立刻端起餐盘:“我去放盘子。”
周沅没参与。她从坐下开始就有点心不在焉,手机正面朝上放在手边,隔几分钟就点亮一次。不是看微信,是看院内系统。
沈知蘅知道她在等什么。
十二点多抽的血。
结果该出了。
果然,周沅第三次解锁手机时,动作停住了。
她原本只是稍微向前倾了一点,看到屏幕上那一行数字以后,整个人突然坐直。
“血红蛋白六十三。”
陈嘉树刚回来,餐盘还没放稳。
“多少?”
“六十三。”
他说不出话了。
沈知蘅把手机接过去看了一眼。她不是第一次见贫血,书上也不知道背过多少遍血红蛋白降低意味着什么,可一个数字真正出现在刚才那个二十五岁女孩名字后面时,感觉还是不同。六十三不是一道题的选项,它意味着何雯每天顶着那张精心画好的脸站在酒店大堂里,连续值夜班,上楼会心慌,偶尔头晕,直到某一天终于在同事面前倒下去。
陈嘉树沉默几秒:“她还能上班?”
罗静说:“人能扛的时间比你想得长。”
“这是夸人还是骂人?”
“都不是。”
周沅已经起身:“先回去。”
四个人几乎同时往急诊走。
技能中心到急诊只有两栋楼,下午阳光却晒得路面泛白。医院里永远有一种奇怪的季节感:住院楼里四季恒温,急诊没有昼夜,只有走出大门的时候才突然发现原来外面这么热。沈知蘅跟在周沅旁边,发现她走得比平常快。
“你急什么?”陈嘉树在后面问,“结果又不会跑。”
周沅没回头:“病人可能会走。”
“她晕成那样还走?”
“她刚才就一直想走。”
陈嘉树想了想:“也对。”
八床的帘子拉开着。
何雯正坐在床边穿鞋。
周沅脚步直接停了一下。
陈嘉树在后面很轻地说:“你可以去买彩票了。”
何雯看见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心虚,而是有点烦:“检查出来了?”
“出来了。”周沅说。
“那没事我就走了。”
“有事。”
她穿鞋的动作终于停住。
同事还在旁边,手里拎着何雯的包,大概已经劝了一轮,脸色比病人还难看。“我就说让她等,她非说下午还有人请假,她得回去顶班。”
何雯皱眉:“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少说你就走了。”
“今天排班本来就是——”
“何雯。”周沅打断她。
声音不大。
何雯抬头。
“你现在不是讨论排班的时候。”
周沅平时说话总有一种很明确的秩序感,一句接一句,像每个词都在落下以前经过核对。可这一次,她几乎没停顿:“你的贫血很重,这不是‘最近没吃好’能解释的程度。你刚才晕倒、心慌、容易累,都可能和它有关。具体原因还要继续查,但现在不能直接回去上班。”
何雯看着她。
最先说的却是:“很贵吗?”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什么?”
“继续查。”何雯说,“很贵吗?”
她的语气很平,甚至不是害怕,更像一个人在超市货架前翻过价签后,本能地先问一句有没有便宜的替代品。
周沅顿了半秒。
“要看下一步做什么。”
“那我晚一点再来行不行?”
“不是——”
“我今天先上班。”
“你刚刚晕过。”
“我现在好了。”
“你脸都还是白的。”同事在旁边急了。
何雯突然有点火:“我知道我脸白,你们今天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同事也不说话了。
气氛一下硬起来。
沈知蘅站在床尾,看见何雯已经把鞋穿好,却没有真的站起来。她的两只手撑在床沿,指节很白。像是她嘴上已经替自己做了决定,身体却还没完全同意。
罗静这时候问:“你今天一定要回去,是因为缺你这个人,还是缺你这一天工资?”
何雯看向她。
罗静语气很平:“不一样。”
“……都缺。”
“酒店扣病假吗?”
“全勤没了。”
“多少?”
何雯沉默。
“八百。”
陈嘉树的眉毛动了一下。
八百块放在医院里有时候很奇怪。它可以买几盒药,可以抵一部分检查费,也可能只是一次并不复杂的处置里很普通的数字。但放在一个二十五岁女孩嘴里,却足以让她在晕倒以后还惦记着穿鞋回去。
周沅明显想说什么。
沈知蘅看了她一眼。
她忍住了。
罗静又问:“今天不回去,除了全勤,还有别的吗?”
“主管考核。”
“你不是主管?”
“前台主管。”
“那谁考你?”
“值班经理。”
陈嘉树在旁边突然问:“你们酒店主管晕倒了还扣考核?”
何雯扯了一下嘴角:“晕倒又不是工伤。”
“在工位晕也不算?”
“不知道。”
“那你们酒店挺讲人情。”
这话明显是讽刺,何雯却笑了一下。
“你们医院就讲?”
陈嘉树被问住。
何雯看了看四个人胸前的胸牌,又看了眼护士站:“你们不也是生病了能顶就顶?”
没人回答。
这句话来得太顺,顺得不像攻击。她只是陈述她看到的东西:医生咳嗽着上班,护士胃疼的时候坐一分钟又起来,饭凉了就凉了,夜班困到站着能睡,第二天依旧有人继续排班。一个工作场所如果天天有人教你“先撑完今天”,那你很难理解为什么轮到自己时,所有人突然要求你停下来。
周沅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原本很直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
“我们生病硬撑,不代表是对的。”
何雯看她。
“那你们为什么撑?”
周沅又被问住了。
陈嘉树忍了忍,没笑。
沈知蘅却突然想起第六章那天,母亲在微信里跟她说“别省吃的”,而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第一反应依然是算这个月还能剩多少。人其实很少因为知道一个道理就改变。知道睡眠重要的人熬夜,知道情绪不好要休息的人继续加班,医生告诉患者不要硬撑,转身把自己的退烧药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来吞掉。
知识和生活之间一直隔着很远。
“你可以先别决定回不回去。”沈知蘅说。
何雯看她。
“先等赵老师看完结果。”
“然后呢?”
“不知道。”
何雯怔了怔。
沈知蘅说:“看完再说。”
她自己说完也觉得这回答有点不像医生。没有结论,没有承诺,甚至没有“你应该”。可何雯反而慢慢把刚穿好的鞋又脱了。
“那我等一会儿。”
周沅看了沈知蘅一眼。
没有说话。
赵启明过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咖啡。他先看结果,又看了何雯一眼,问了几句症状和出血情况,之后很快联系进一步评估。具体下一步怎么处理,他没有让四个新人自行做决定,只简单告诉何雯:“你现在这个程度不建议直接回去继续上班。先把情况评估清楚,该处理的处理。”
何雯问:“一定要住院吗?”
“先看后面的结果。”
“要输血吗?”
“也要结合你的症状、后续评估,不是光看一个数字决定。”
她没再问。
赵启明准备走的时候,何雯忽然叫住他。
“医生。”
“嗯?”
“这个跟我月经有关系吗?”
“可能有关,所以需要继续查,但不能现在就直接下结论。”
她点头。
又过了几秒,小声问:“会不会……是什么很严重的病?”
赵启明看着她。
“现在不知道。”
何雯的脸明显白了一层。
“但不知道不等于就是最坏的。”赵启明说,“先一项项来。”
他说完就走了。
不像电视剧里的医生那样坐下来安慰十分钟。外面还有病人等他,护士刚从门口探过一次头。他的时间只能切成很多小块,给这个病人两分钟,给那个病人五分钟,再把剩下的塞进电脑和电话之间。
何雯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她同事终于不再说“我早就叫你看了”。
这可能是朋友之间罕见的慈悲——一个人真的害怕时,暂时不去证明自己曾经是对的。
可这种慈悲只维持了不到三分钟。
一个中年女人从走廊尽头快步过来,人还没到床边,声音先到了。
“雯雯!”
何雯闭上眼。
那表情比刚才听见血红蛋白六十三还绝望。
“谁让你告诉她的?”
同事往后退了一步:“你妈自己——”
“何雯!”
女人已经到床边,手里还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塞了水、香蕉和一包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买来的苏打饼干。她五十岁上下,额头全是汗,一过来先摸何雯的脸,再摸她的手。
“怎么这么凉?你哪里不舒服?怎么晕了?是不是没吃饭?我早上就跟你说——”
“妈。”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什么?”
“你晕倒啊!”
“我晕倒以后才知道我会晕。”
陈嘉树站在两米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沈知蘅知道他在忍笑。
何母急得根本没听出女儿的讽刺,只转头问:“医生,她怎么回事?”
四个人同时很本能地看向赵启明离开的方向。
然后又意识到这里只有他们。
周沅最先开口,把目前发现和接下来还要评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她没有堆术语,比上午问病史时简洁很多。
何母一听“贫血很重”,第一反应却是:“贫血?她小时候就贫血。”
何雯猛地看她。
“什么时候?”
“高中啊。你那时候不是体检说贫血吗?”
何雯愣住。
“你没告诉我。”
“怎么没告诉?我不是让你吃红枣了吗?”
床边突然安静得有些古怪。
连陈嘉树都没接话。
何雯看着母亲,脸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特别明显的表情。过了几秒,她问:“你觉得吃红枣就行?”
“那时候医生也没说多严重啊。”何母被她看得有些慌,语速快起来,“再说女孩子有点贫血很正常,我以前生理期比你还厉害,不也这么过来了?我那个年代谁有空天天往医院跑?你外婆还说女人生完孩子就好了,我后来不是也——”
她说着说着,自己停住了。
因为床边几个年轻人的表情都不太对。
“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
何雯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很久才说:“所以我以前跟你说月经多,你才一直说正常。”
何母脸上的焦急忽然变成一种防御。
“那我还能害你吗?”
这句话来得很快。
快到像她自己也被刺了一下。
“我是你妈,我怎么可能故意不让你看病?”
“我没说你故意。”
“那你现在这个语气——”
“我什么语气?”
“你是不是怪我?”
何雯终于抬头。
“我没有。”
可这三个字说出来,反而比“我怪你”更难听。
何母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袋香蕉。
塑料提手勒进手指。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以前真的也这样。”
声音已经低下来。
“那时候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病床边再一次安静。
沈知蘅忽然明白,很多东西根本不是某个人故意留下来的。人会把自己忍过去的东西,当成别人也能忍过去的证明。上一代人告诉下一代“我当年也是这样”,很多时候并不是残忍,只是他们不知道还有另一种活法。
可不知道,不代表没有后果。
何雯把脸转向窗户。
“算了。”
她说。
“先看吧。”
何母站了一会儿,小心地把袋子放到床头柜上。
“我给你买了香蕉。”
何雯:“我现在不想吃。”
“那晚点吃。”
“嗯。”
母女俩都不再讲话。
那袋香蕉躺在两个人中间,黄得很扎眼。
沈知蘅跟着周沅离开八床时,陈嘉树已经很识趣地先走远了。罗静最后出来,把帘子轻轻拉上。
四个人走到护士站。
谁都没马上说话。
最后还是陈嘉树开口:“我突然觉得我妈天天让我穿秋裤也挺好的。”
周沅看他:“这跟刚才有什么关系?”
“至少她只想冻死我。”
“你不穿秋裤为什么是她冻死你?”
“因为她每次都说‘冻不死你’。”
罗静靠在台边:“你妈听见会后悔把你养大。”
“她已经后悔二十四年了。”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周沅却没笑。
她低头看刚才整理的病史。
问题很多。
心脏病史,神经系统病史,用药,饮食,减肥,家族史,意识丧失过程,伴随症状。每一项都没什么问题。
唯独“月经量”那一栏,是后来补上的。
唐梨随口问出来的。
周沅盯了一会儿。
陈嘉树凑过去:“你又在复盘?”
她立刻锁屏。
“没有。”
“你这个动作跟沈知蘅藏巧克力一模一样。”
沈知蘅在旁边:“我没藏过。”
“你上次把巧克力放病例夹后面。”
“防你。”
“那不就是藏?”
“明确防盗。”
陈嘉树正要反驳,护士站旁边忽然有人喊:“规培新生阶段测验成绩出来了!”
是另一个基地的新住培生,刚从教学群里看见通知。
周沅的手顿了一下。
陈嘉树已经掏手机。
“这么快?”
“上午技能,下午发理论?培训办不给人活路?”
“是上周那个入科小测。”
“哦。”
四个人几乎同时打开群文件。
排名就在表格里。
第一行。
**周沅,92。**
第二行不是沈知蘅。
第三行才是。
**沈知蘅,85。**
中间隔着一个别科并轨过来的规培生。
罗静七十八。
陈嘉树六十九。
陈嘉树看到自己分数以后,长长松了一口气。
“活了。”
周沅抬头:“满分一百。”
“我知道。”
“六十九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及格线六十。”
“你的目标就是及格?”
“现阶段是。”
“……”
陈嘉树看她:“第一名,你不要用富人的视角审视穷人。”
罗静笑了。
周沅也笑了一下,却很快又去看自己的成绩。
九十二。
第一名。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她读书这些年拿过太多第一,知道第一名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怎么得到它。老师喜欢准确答案,考试喜欢完整逻辑,付出的时间最后会落在一个清楚的数字上。
九十二。
没有模糊。
没有“大概”。
没有“先观察”。
没有患者说了一半不想说。
没有母亲把“正常”传给女儿,再由女儿继续忍很多年。
她应该高兴。
却完全没有上午知道自己模拟评分不高时那么在意。
陈嘉树已经在群里疯狂截图自己的六十九,配文“低空飞行也是飞”。
罗静看了自己一眼就退出表格。
只有沈知蘅还没关。
她盯着七分的差距。
九十二。
八十五。
七分。
这个数字简洁得令人舒服。
比任何病例都舒服。
她甚至不用问为什么。错题在哪里,失分在哪里,回去找出来,下次补上。
这是她熟悉的世界。
她抬头时,恰好发现周沅也在看自己。
“你多少?”周沅问。
“八十五。”
“第三?”
“嗯。”
“上次培训不是说你基础挺好吗?”
这话如果别人说,多少有点阴阳怪气。
周沅说出来却完全不是。她真的只是疑惑。
沈知蘅还是被刺了一下。
非常轻。
轻得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考试基础一般。”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