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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 28 章

小说:

我原本只想考进三甲

作者:

阿凌啊

分类:

现代言情

高庆民进急诊的时候,左脚上还套着一只沾了灰的劳保鞋。

右脚没有。

右边那只鞋被他同事拎在手里,鞋底夹着一点白色腻子粉,鞋带拖在地上。高庆民本人半躺在轮椅里,裤腿卷到小腿中间,左脚不敢落地,脚后跟已经肿得把袜口撑得很紧。

他脸上倒没什么大事发生过的样子。

甚至还在骂人。

“我说了别叫120,打个车不就到了?”

推他进来的男人比他年轻一些,穿着同样灰扑扑的工作服。

“你摔下来以后五分钟没站起来,我不叫?”

“我脚疼我怎么站?”

“那不就是有事?”

“脚崴了也叫120?”

“你那叫崴?”

“怎么不叫?”

两个人一路吵进来。

罗静正在创伤处置区给一个手背裂伤的患者换最后一层敷料,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轮椅。

工装。

单侧下肢不负重。

右手那个同事手里还拿着安全帽。

安全帽外侧有一道新鲜刮痕。

她把手里的胶布压好。

“方姐,外面那个我接?”

方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先让分诊看生命体征和机制。你这边结束就过去。”

“好。”

罗静低头,对面前的病人说:“这两天别泡水,敷料如果湿了、脏了,按交代来换。红肿越来越明显、疼痛明显加重或者流脓,再回来。”

病人点头。

“能洗澡吗?”

“手别泡。”

“我套袋子?”

“套严一点。”

“胶皮手套行不行?”

“能保证不漏就行。”

患者还想问。

他妻子已经把人拽起来。

“你回去别碰水就完了,问医生问到明天她也不能替你洗。”

罗静笑了一下。

“下一位还在等。”

“好好,谢谢医生。”

两个人走。

罗静摘手套。

洗手。

出来时,高庆民已经被推到床边。

“怎么摔的?”

她第一句不是问“哪里疼”。

高庆民抬头看她。

“架子上。”

“多高?”

“没多高。”

同事在旁边说:“两米多。”

高庆民:“哪有两米。”

“你站在第二层。”

“我又不是从顶上直挺挺掉。”

罗静看同事。

“具体一点。”

男人伸手比划。

“我们做吊顶。移动脚手架,下面轮子不知道怎么松了,他在上面拿板,架子一滑,人跟着下来。应该两米出头。”

“怎么落地?”

“脚先着。”

高庆民立刻说:“左脚。”

“然后呢?”

“然后屁股。”

同事纠正:“先脚,再往左边倒,腰也撞了。”

罗静看高庆民。

“头呢?”

“没事。”

“有没有撞?”

“没有。”

同事举起安全帽。

“帽子刮墙了。”

高庆民烦了。

“你到底是陪我来看病还是来给我加项目?”

“我怕你回头出事赖我。”

“谁赖你?”

“你老婆。”

高庆民:“……”

这句话显然有效。

他没再争。

罗静先确认有没有短暂意识丧失、恶心呕吐、头晕、颈部不适,又问胸腹部有没有疼痛、憋气。随后才真正把注意力落到最明显的左足。

鞋已经在现场脱掉了。

袜子也剪开一部分。

左后足和踝周肿得很快,脚后跟尤其明显。

皮肤目前没有开放伤口。

“脚趾动一下。”

高庆民动了。

“麻不麻?”

“不麻。”

罗静摸远端。

再看颜色和温度。

“这里?”

她碰到跟骨附近。

高庆民脸一下变了。

“嘶——别按那儿。”

“疼?”

“你这不废话。”

“几分?”

“十分。”

“真十分?”

高庆民想了想。

“八分。”

“刚才?”

“九。”

“为什么刚才九现在八?”

“躺一会儿了。”

罗静点头。

又查踝关节、小腿。

然后往上。

“腰疼吗?”

“有点。”

“哪里?”

高庆民伸手往后。

“就这里酸。”

罗静让他别乱翻身。

沿着脊柱和两侧做初步检查。

到腰椎附近时,高庆民明显缩了一下。

“这个也疼?”

“摔一下哪有不疼的。”

“我问的是这个位置是不是明显。”

高庆民沉默半秒。

“有一点。”

同事:“他刚才车上一直说腰疼。”

“我什么时候一直说?”

“你一路哎哟。”

“脚也疼。”

“你脚疼捂腰?”

“……”

罗静抬头。

“你先别替自己删症状。”

高庆民看她。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不像训。

更像干过很多次同样的事。

“我没删。”

“行。”

罗静说,“那我一个一个问。”

高庆民看了她两秒。

老实一点。

“腰是疼。”

罗静继续往上检查。

胸廓。

腹部。

骨盆。

目前没有很明显的胸腹部危险征象,生命体征也稳。

但“两米多高、足部轴向受力、腰部压痛”已经不是一句“脚崴了”能结束的事。

她出去找上级。

今天创伤区带她的是赵启明。

赵启明刚从普通诊区回来,手里还端着半杯咖啡。

“什么机制?”

罗静完整说了一遍。

“意识丧失?”

“否认。现场同事也说没有。”

“颈痛?”

“没有明显。”

“神经?”

“目前下肢感觉、活动没有明显新异常。”

“足?”

“左跟骨区域肿胀和压痛明显,完全不能负重。”

“腰?”

“中下腰椎附近有压痛。”

赵启明点头。

“影像先做。足踝片,腰椎根据机制和查体别漏。后面看结果再决定要不要进一步CT。”

罗静应了一声。

走两步。

赵启明忽然问:“你刚才有没有想到只查脚?”

罗静停住。

“有。”

“为什么?”

“最明显的是脚。”

“还有?”

她没说。

赵启明喝了口凉咖啡。

“你以前那边怎么做?”

罗静看他。

这人有时候讨厌就讨厌在,不一定当场训你。

他只是问。

“先拍最疼的地方。”

她说。

“看结果。”

“为什么?”

“资源。”

两个字。

赵启明点了一下头。

没评价。

“现在按现在的情况做。”

“嗯。”

罗静回到床边。

高庆民第一句就是:

“拍几张?”

“先做脚和腰部相关影像。”

“腰也拍?”

“对。”

“腰没什么。”

“查体有压痛,而且你是从两米多高的位置脚先着地。”

“我能不能先拍脚?”

罗静看他。

“为什么?”

高庆民没回答。

同事先说:“他怕花钱。”

高庆民猛地转头。

“你不说话会死?”

同事:“你一路都在问多少钱。”

“我问一下怎么了?”

“你刚才连挂号费都问。”

“钱不是你的你当然不问。”

空气一下不太好。

同事脸也僵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送你来还送错了?”

罗静打断。

“先别吵。”

两个人一起安静。

她问高庆民:“是费用上有困难?”

“没有。”

答得太快。

罗静没说话。

高庆民移开视线。

“就是没必要的别做。”

“这个原则没问题。”

他重新看她。

大概没想到医生会这么答。

“我们也不会因为你来了急诊就把所有检查都做一遍。”

罗静说,“但现在建议查的,是根据你摔下来的方式和查体来的。脚最疼,不代表只有脚受伤。”

“腰那个很贵吗?”

“具体费用我不随口报,收费系统那边更准确。”

“那你们医生开之前不知道?”

“知道大概,但医院项目、部位和检查方式不一样,我不想拿不准的数告诉你。”

高庆民沉默。

同事在旁边动了动嘴。

没再替他说。

罗静又问:“你家属来吗?”

“我老婆下班过来。”

“联系电话留了?”

“留了。”

“先按医生建议检查。”

高庆民没立刻说好。

低头看自己肿起来的脚。

过了好几秒。

“先拍吧。”

罗静点头。

没说谢谢配合。

也没表现出什么松口气。

这件事还远没结束。

当天急诊比前一晚更乱。

不一定更危重。

只是人多。

下午四点以后,创伤区像突然统一收到通知。

切伤。

扭伤。

摔伤。

小孩磕破下巴。

老人浴室滑倒。

一个年轻女孩被流浪猫抓了手背,站在门口问了三遍“我是不是一定会得狂犬病”。

罗静没有办法一直围着高庆民。

检查开出去以后,人被推走。

她立刻接下一床。

七号创伤床是个十六岁的男孩,打篮球落地踩到别人脚,右踝肿得很快。

母亲说:

“他明天要月考。”

男孩脸上那种痛苦忽然变得比脚踝更真实。

“妈你能不能不说这个。”

“我不说考试说什么?”

“我现在脚这样你还考试。”

“那你想怎样?脚好了以后不用考?”

“……”

罗静低头查。

“先别吵。”

母亲问:“医生,他明天能去学校吗?”

男孩也看她。

罗静看了看那只肿起来的脚。

“先看检查。”

“如果没骨折呢?”

“也要看软组织情况和能不能负重。”

男孩:“听见没?”

母亲:“我听见的是没说不能。”

男孩:“……”

罗静突然很想陈嘉树。

这种家庭内部辩论适合让他来。

她只适合说:

“先拍片。”

另一边,沈知蘅在普通诊区手里同时挂着四床。

其中一床已经快结束。

一床刚来。

两床等结果。

她现在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每出现一个新病人就觉得前面的人自动从脑子里退出。

相反,她越来越像脑子里开了很多个没关的窗口。

十四床——左下腹痛,CT未回。

十八床——发热,输液后复测体温。

二十三床——胸闷,第二次指标在等。

二十七床——刚来的年轻男性,呕吐、腹泻,病史才问一半。

每个窗口都有一个“下一步”。

最可怕的是下一步时间不一样。

十四床结果一出就得看。

十八床半小时后复评。

二十三床有固定动态复查时间。

二十七床现在就坐在面前。

她给自己设了手机震动提醒。

不响铃。

怕吵。

结果第一个提醒震起来时,她正在给二十七床查腹部。

病人看她口袋。

“医生你手机一直响。”

“提醒。”

“谁找你?”

“另一个病人。”

男人顿了一下。

“你们这样不会串吗?”

沈知蘅手上没停。

“所以要记。”

“那你现在记得我是谁吗?”

“二十七床,彭浩,二十九岁,昨天晚饭吃了海鲜和烧烤,今天凌晨开始腹泻,上午开始吐,目前没有血便,家里没人和你一起发作。”

彭浩安静了。

过两秒。

“厉害。”

沈知蘅:“暂时。”

“为什么暂时?”

“因为我还有三床。”

患者:“……”

她现在偶尔已经知道怎么让人停止闲聊。

非常有效。

陈嘉树则在另一个诊区,接了个特别麻烦的病史。

不是病特别复杂。

是人特别多。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胸闷。

陪诊来了四个子女。

四个人对父亲病史有五种答案。

大儿子:

“他没糖尿病。”

二女儿:

“有。”

小儿子:

“血糖高不算糖尿病。”

大女儿:

“上次医生让吃药他没吃。”

老人本人:

“我什么病都没有。”

陈嘉树坐在中间。

安静了三秒。

“这样。”

他伸手。

“一个一个来。”

四个人同时闭嘴。

“谁跟老人住一起?”

大女儿举手。

“您先说。”

“其他人暂时不要补充。”

小儿子立刻:“可她不知道爸去年——”

陈嘉树看他。

“轮到您的时候您再建立补充材料。”

老人居然笑了。

“你像开会。”

“我现在就是主持人。”

旁边林夏经过。

听见以后说:“你少享受。”

陈嘉树:“我很痛苦。”

“没看出来。”

“职业素养。”

最近马卫东那件事以后,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还是会说话。

还是会逗患者。

只是有些瞬间,笑话会停得比以前早。

胸闷患者说:

“我现在没什么。”

陈嘉树问完以后,不再顺着笑。

他会多看一眼人。

再看一次监护。

再问:

“刚才和现在一样吗?”

这点变化不大。

却真的在那里。

周沅今天被排到留观。

她正因为一个三十九岁女性反复低钾烦得眉头发紧。

“补完又低。”

她把结果放到赵启明面前。

“幅度不大,但方向不对。”

赵启明看。

“你想什么?”

“持续丢失。得重新问药物、胃肠道丢失,还有其他原因。”

“去问。”

周沅刚转身,就撞见罗静从创伤区拿着高庆民的片子过来。

“你看见赵老师了?”

“里面。”

周沅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影像。

“什么?”

“坠落。”

“骨折?”

“脚片先看到跟骨有问题,腰部普通片子我不放心,赵老师准备进一步影像。”

周沅停住。

“跟骨?”

“嗯。”

“从高处脚先着地?”

“对。”

周沅几乎下意识说:“那脊柱本来就应该警惕。”

罗静看她。

“我知道。”

周沅还没察觉语气。

“尤其有腰部压痛。”

“嗯。”

“所以进一步检查有指征。”

罗静这次没应。

周沅终于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三个字。

周沅现在对这个词也开始敏感。

“你觉得不该查?”

“我没说。”

“那你刚才——”

“病人问能不能先不查。”

“为什么?”

“钱。”

周沅停了一下。

“那也不能因为钱忽略有指征的检查。”

罗静看她。

“我也没说忽略。”

“那就查。”

这三个字出来以后,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秒。

罗静眼神变了。

不是生气。

至少还没到。

只是那种“你说得当然没错”的表情。

“嗯。”

她说。

转身进去了。

周沅站在原地。

隐约觉得刚才哪里不对。

可她还没时间想。

身后护士在叫:

“周医生,十一床那个低钾的家属来了。”

“来了。”

两个人朝两个方向走。

这次甚至没有沈知蘅在中间看见。

急诊里大部分关系变化就是这样。

没有观众。

高庆民进一步影像被排到晚上六点多。

等的时候,他一直问:

“怎么还没轮到?”

罗静从第三次开始已经不重复“影像科也有急诊患者”。

直接说:

“还在排,有变化叫我。”

第四次他没再问。

改问:

“罗医生,我这个脚如果骨折了,要住院吗?”

“先看骨折类型。”

“如果不严重呢?”

“骨折不是只分严重和不严重。”

“那怎么分?”

罗静把刚拿来的病历夹放在床尾。

“位置、有没有累及关节面、移位程度、软组织情况,还有你本人身体情况,都要看。”

“那如果住院,得多久?”

“这得骨科判断。”

“手术呢?”

“也得看片子。”

高庆民听了一会儿。

突然笑。

“你们怎么什么都要等。”

“因为结果还没出来。”

“我干活最烦等。”

“那急诊不适合你。”

“谁喜欢来急诊。”

这倒是真的。

他说完,看了眼手机。

微信弹出来一条。

【老婆:我到医院门口了,哪边?】

高庆民坐直一点。

“她来了。”

“让她别跑错门。”

“她知道。”

一分钟后,又发:

【老婆:我在门诊楼。】

高庆民:“……”

罗静没忍住。

“知道?”

男人尴尬。

“她方向感一般。”

“发定位。”

“医院里面定位有时候不准。”

“那你告诉她急诊。”

“说了。”

“哪个门?”

“……”

罗静忽然理解,为什么病人家属能在同一家医院走丢二十分钟。

最后是高庆民那个同事出去接。

女人跟着回来时,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一瓶水,一袋面包。

还有一件薄外套。

大概以为要在医院待久。

她四十三四岁的样子,头发有点乱,穿超市工作服,胸前工牌还没摘。

一见高庆民,第一句话:

“你怎么摔的?”

高庆民立刻:

“脚手架滑了。”

“不是让你别上高处吗?”

“我不上谁上?”

“你们队里没人?”

“新人手脚慢。”

“慢能学,你四十六摔坏了还能重长一条腿?”

高庆民:“……”

同事站旁边,明显很想消失。

女人这才看罗静。

“医生,不好意思。”

“没事。”

“他现在怎么样?”

罗静把已经知道的部分讲清楚。

左跟骨骨折目前比较明确。

因为跌落机制和腰部压痛,还需要进一步看腰椎有没有损伤。

胸腹部目前没有明显急性异常表现,但仍需观察变化。

女人的脸先白了一点。

然后问:

“骨折要手术吗?”

“骨科要结合CT看。”

“现在还没CT?”

“在排。”

“要做几个CT?”

这句话和高庆民一模一样。

罗静看了夫妻俩一眼。

“足部需要进一步看骨折具体形态。腰部也需要根据现在的情况进一步排除损伤,具体由上级和影像安排。”

女人没立刻回答。

低头看手机。

“这个大概要多少钱?”

高庆民低声说:“我问过了。”

“你问了?”

“没问到具体。”

“那你问什么?”

“医生说收费那边准。”

女人抿了下嘴。

“能不能先做脚的?”

罗静知道这一幕会来。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为什么想先只做一个?”

女人看了一眼丈夫。

高庆民马上说:“别说。”

“有什么不能说。”

“我说了没事。”

“你不是刚还问住院多久?”

“我说的是钱的事。”

女人看回罗静。

“医生,我们不是不治。”

这句话很常见。

每一个说的人,后面似乎都怕医生先产生一个误解:

他们不在乎病人。

“我知道。”

罗静说。

女人明显松了一点。

“就是这个月刚交完房租,女儿学校那边还有一笔钱这星期要交。”

“什么钱?”高庆民抬头。

女人看他。

“你不知道?”

“什么?”

“她大二教材、住宿还有那个培训报名。”

“不是下个月?”

“这周五。”

高庆民皱眉。

“她没跟我说。”

“她跟我说了。”

“多少?”

女人没答。

“多少?”

“你现在先别管这个。”

“我怎么不管?”

“你脚都成这样了。”

“脚是脚,钱是钱。”

“不是一回事吗?”

声音高起来。

旁边几床都往这边看。

罗静没打断。

不是所有家属一抬高声音都需要医护立刻把关系“调和”。

有些话他们本来就得说。

高庆民低头看自己的脚。

“她那钱别动。”

女人说:“不动拿什么做检查?”

“我手机还有。”

“你手机多少?”

“几千。”

“房租呢?”

“月底还有时间。”

“你明天又不能去干活。”

高庆民一下抬头。

“谁说我明天不能?”

女人盯着他。

同事终于忍不住:

“哥,你这脚明天别说上架子,你下地都够呛。”

高庆民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你先别给我判死刑。”

“我说事实。”

“骨折又不是腿断了。”

罗静开口。

“跟骨骨折也不能这么算。”

男人立刻看她。

“那多久能干活?”

这是他真正想问的。

不是能不能走。

不是能不能出院。

是多久能干活。

罗静没有用一句“好好休息”糊过去。

“现在还不知道。”

“一个月?”

“不知道。”

“两个月?”

“先看CT和骨科评估。”

“半年总不用吧?”

罗静沉默。

高庆民盯着她。

那个眼神不像刚才跟同事吵架时那么硬。

甚至有一点害怕。

一个装修工人的脚后跟,不只是脚后跟。

是爬梯子。

站脚手架。

搬板材。

长时间负重。

是每天把身体当工具用。

现在这个工具坏在最不该坏的地方。

“别先算最坏。”罗静说,“结果没出来。”

高庆民低头。

“我们一天不干就一天没钱。”

妻子马上说:“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本来就是。”

“家里又不是今天就揭不开锅。”

“你工资多少?”

女人不说了。

她超市那点工资两个人都知道。

高庆民继续:

“房租。”

“孩子。”

“我妈那边每个月药。”

“你说哪个能停?”

女人脸色也难看起来。

“那你就不要摔。”

“我想摔?”

“我早就让你别上高架。”

“我不上老板找别人。”

“找别人就找别人。”

“那我吃什么?”

“高庆民。”

“行了。”

他转开脸。

再不说。

女人也不说。

罗静站在旁边。

忽然想起以前县医院。

同样的问题出现过很多次。

医生说:

最好做个CT。

家属问:

先做个片子行不行?

医生说:

建议住院。

病人说:

先开三天药吧。

医生说:

最好转上级医院。

家属问:

今天不去行不行?

久了以后,有些医生会提前学会另一套说法。

“你们经济怎么样?”

“如果实在不行,先……”

“要不先看最重要那个。”

有时候是现实。

有时候是妥协。

有时候确实帮助患者在有限条件下做了能够接受的选择。

也有时候,事后回想,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早帮病人做了那个“算了”的决定。

罗静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很会分辨。

到了江州市中心医院以后,她才发现以前的很多判断,其实依赖的是那张熟悉的资源地图。

他们那里没有什么。

能做什么。

转出去要多久。

病人家里通常能承受到哪一步。

她全知道。

现在地图换了。

她反而得重新学。

女人低声问:

“医生,如果腰真的没那么疼,能不能先不做?”

罗静停了两秒。

“这个我不能因为费用直接替你们删。”

女人眼里闪过一点失望。

不是针对她。

更像希望医生能替她把一道选择题变简单。

“但是,”罗静继续,“你们对费用有顾虑,可以直接说。我们会把为什么建议检查、漏掉可能有什么风险讲清楚。最后怎么做,不是逼你们一声不吭去缴费。”

女人点点头。

“那能不能问一下具体多少钱?”

“可以,我让你们去窗口确认。不同项目别让我给你们报错。”

“好。”

罗静走的时候,高庆民忽然叫她。

“罗医生。”

她回头。

“嗯?”

“如果是你家里人,你会都做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直。

罗静没马上回答。

女人也看她。

同事也看。

医护人员最容易被问这种问题。

如果是你爸。

如果是你妈。

如果是你自己。

好像把医生从白大褂里拽出来,答案就会变得更真。

“我要先知道为什么建议做。”

她最后说。

“如果有明确理由,我会做。”

高庆民问:“就算贵?”

“贵是另一个问题。”

“可最后花的是同一笔钱。”

罗静没说话。

高庆民说得没错。

医学和生活可以在医生嘴里分成两个问题。

但到了付款页面,还是同一个余额。

赵启明正好过来。

“怎么了?”

罗静把情况简短说了。

包括费用顾虑。

没有回避。

赵启明听完,看高庆民。

“我再跟你们说一遍为什么查腰。”

他没从“你们必须听医生的”开始。

而是拿摔落机制解释。

脚先着地的高处坠落,力量可能向上传导;目前腰部查体确实有压痛。普通检查看不清楚的地方,需要进一步排除。

“如果不查,最大的风险不是‘少花一笔钱’,是有损伤我们没看到。”

女人问:“那很可能有吗?”

赵启明说:“我没法告诉您一定有。正因为不能靠现在查体完全排除,才建议进一步检查。”

高庆民问:“要是最后没事,不就白做了吗?”

赵启明摇头。

“阴性结果不是白做。它回答的是我们担心的损伤有没有被看到。”

“可钱还是花了。”

“对。”

赵启明没有装作没听懂。

“所以我把理由说清楚。费用你们也可以去确认。病情如果需要紧急处理,我们不会因为钱把抢救停在前面。现在你生命体征稳定,我们还有时间把事情说清楚。”

高庆民没说话。

妻子看了他一会儿。

“做吧。”

高庆民皱眉。

“钱——”

“做。”

“孩子那边——”

“我想办法。”

“你怎么想?”

女人忽然烦了。

“借。”

一个字。

高庆民不说话了。

她眼圈有一点红。

“你别明天真瘫了再跟我说给孩子省钱。”

这句话说得重。

她自己也后悔。

马上转开脸。

高庆民手放在腿上。

指节慢慢握紧。

“我没说不治。”

“那就做。”

“我就是问问。”

“你每次问到最后都想不做。”

“我什么时候——”

“你前年胃镜。”

“那跟这个一样吗?”

“你上次牙疼。”

“牙跟腰能一样?”

眼看又要吵。

赵启明已经走了。

罗静也没再留。

结果没必要由医生守着吵出来。

晚上七点十三,高庆民终于去做进一步影像。

罗静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晚饭还在值班室。

她回去。

饭盒还在。

打开。

凉的。

陈嘉树刚好进来接水。

看一眼。

“你不热?”

“懒得等。”

“微波炉一分钟。”

“我现在一分钟也不想等。”

陈嘉树点头。

“合理。”

他今天比前几天安静一点。

但已经不像马卫东那晚之后那么沉。

会开玩笑。

会吃东西。

也会在说完笑话之后忽然停两秒。

罗静吃了几口。

陈嘉树靠墙喝水。

“听说你那边有个坠落。”

“嗯。”

“严重?”

“跟骨骨折,腰还在查。”

“工地?”

“装修。”

“家属是不是又问钱?”

罗静抬头。

“为什么说又?”

“我那边一个七十多岁的叔,刚才问能不能少查一项。”

“什么病?”

“胸闷。”

“那你怎么说?”

“该查的还是得查。”

陈嘉树说完,又补一句,“但是他们家属问价格的时候,我现在不敢觉得人家是在抠。”

罗静看他。

陈嘉树喝口水。

“以前会。”

“刚来时?”

“嗯。”

“现在呢?”

“现在觉得问价格和问风险差不多。”

“为什么?”

“因为最后都是他们承担。”

罗静嚼了两口饭。

“周沅刚才会说,有指征就得做。”

“她没错。”

“我知道。”

“你生气了?”

“没有。”

陈嘉树看她。

“你们最近是不是流行说没有。”

“真没有。”

“那你这脸——”

“陈嘉树。”

“好。”

他立刻停。

过两秒。

“你以前县医院是不是经常遇到?”

“嗯。”

“那你会怎么做?”

罗静没回答。

陈嘉树也没追。

他现在有时候终于知道,别人的沉默不一定需要他填。

值班室外面突然有人喊:

“罗静,六床结果回了!”

她立刻盖饭盒。

站起来。

陈嘉树看着她。

“你这饭是不是永远吃不完?”

“活着总会吃完。”

“很有哲理。”

“不是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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