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辆救护车进门的时候,急诊已经开始改变形状。
这种改变并不明显。大厅还是那个大厅,分诊台后的电子屏还在叫号,普通诊区的灯一盏没灭,西侧墙上那台总爱慢两分钟的挂钟也照常往前走。真正变的是人和东西的位置。原本靠墙停着的两辆轮椅被推到了南边,三张备用平车从库房拉出来,创伤区最里面那张刚换过床单的床被腾空,护士站旁边一块平时写床号和待办事项的白板被方珂擦掉了一半,重新划成三个区域。
红。
黄。
绿。
她没画得很漂亮,黑色白板笔在“红”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旁边用更小的字写床位和编号。唐梨抱着一叠临时腕带过来时,看了一眼:“真要开?”
“已经开了。”方珂说。
“宋主任知道吗?”
“知道。”
“孟老师呢?”
“在路上。”
“医务处?”
“陆帆在联系。”
唐梨没再问,把腕带拆开,一条一条放到治疗盘里。
事故发生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分钟。可急诊科已经不再等一个“正式通知”告诉大家事情到底算不算大。自发来院的、120送来的、现场仍在分类的,三条信息线对不上,这本身就是信息。
第二辆车带来三个患者。
其中两个能自己坐起来,一个需要平车。跟车的不是许川,而是另一组120人员。交接声音很快,几个关键词从西门一路被带进来:浓烟、踩踏、头部碰撞、短暂意识不清、右踝畸形、烧伤面积不大、咳嗽明显。
孙明哲站在抢救区入口,听完第一遍,先把人分开。“意识不清那个进红区。踝关节那个创伤黄区。能走的先到绿色评估,不代表直接放走。”
最后一句是对旁边所有人说的。
一个护士问:“绿区放哪?”
“二楼观察输液那边先腾一块。”
“普通输液病人呢?”
“不能赶。能转里面的转,不能转的留原位。”
“知道。”
这就是大医院遇到群伤最麻烦的地方。所谓“腾地方”,不是从一张空白地图上圈出一块区域,而是原来的每个角落本来就有人。有个老太太已经输液两个小时,不能因为西桥着火就把针拔了让她回家;有人刚做完腰穿在观察,有人低血糖纠正后正在等家属,还有两张床上是夜里可能转住院的病人。新的事情挤进来时,旧事情不会自动让路,只能一点点重新拼。
沈知蘅被分到黄区以后,很快发现这里最难的不是“处理某一个患者”,而是记住谁已经看过、谁还没看、谁只是在等、谁刚才还可以现在却可能不一样。
林妙在黄区最靠里面的一张床。
她自己走进来时还能完整说话,现在也依然清醒,只是咳得比刚才更频繁。唐梨刚给她重新测过生命体征,数据没有跳出一个会让人立刻冲过来的红色数字。她左臂那一小片烧伤已经初步处理,真正麻烦的是呼吸道暴露的问题。沈知蘅第一次正式记录她时,声音是清楚的,只是说得快一点就会咳。
“头还疼吗?”沈知蘅问。
“有一点。”
“恶心?”
“现在没有。”
“胸闷呢?”
“比刚进来……差不多。”
她说到“差不多”自己先停住,抬头看沈知蘅,“是不是又不让说?”
沈知蘅居然笑了一下。
“不是不让说。你要告诉我,是比刚才更难受,还是一样,还是好一点。”
林妙认真感觉了一会儿,“胸口差不多,嗓子更疼一点。”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
“刚进来的时候有这么疼吗?”
林妙摇头。
沈知蘅记下来。
她没有因此马上叫人。烟雾暴露以后嗓子不舒服并不稀奇,黄区里也不只林妙一个人咳。旁边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几乎每隔十秒就要清嗓,另一个自己走来的女伤员一直说眼睛辣得睁不开。环境里到处都是“像危险”的东西,如果每一个都当成最坏情况,系统一样会垮。
她能做的是继续看。
林妙却没办法像她一样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医生,你们能不能查到许栩?”
“现在有人在核身份和送院信息。”
“那她是不是也可能在别的医院?”
“有可能。”
“你们能查吗?”
“不是我这边直接查。”
“那谁查?”
沈知蘅看了一眼外面。
“先让负责信息的人帮你问。你现在不要自己出去找。”
“可她——”
“林妙。”
她叫了名字。
女孩停住。
“你现在也是病人。”
这句话没有安慰作用。
但至少有一点约束力。
林妙靠回去,手机仍然捏在手里。她自己那部不知道掉在哪儿,现在用的是出来时随手抓到的朋友手机,锁屏密码不知道,电话只能从紧急拨号和通知里找。她试了很多遍许栩的号码,一直没人接。
沈知蘅转去下一床。
走两步,又回头。
林妙刚才讲话时声音好像比第一次更涩一点。
很轻。
轻到她自己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因为一直咳。
她停在那里看了两秒。
林妙发现她没走,“怎么了?”
“没什么。”
这三个字一出口,沈知蘅自己先皱了下眉。
“你再说一句完整的话。”
林妙莫名其妙。
“说什么?”
“随便。”
“我朋友还没找到。”
声音确实有点哑。
但也可能只是咳嗽后的嗓音变化。
沈知蘅在记录上补了一句:**声音较初诊轻度嘶哑,自诉咽痛较前加重。**
然后去下一床。
她没有忘。
另一边,陈嘉树已经从廖晨那里问出了四个人的大概同行关系。
沈穗,十九岁。
周竞,二十岁。
另一个被叫“胖子”的男生,本名暂时想不起来,廖晨说姓赵。
四个人不是一起到十九仓的。廖晨和沈穗先到,周竞后来带了朋友过来。起火前半小时,他们甚至还因为站位吵过一次,沈穗想往前挤,廖晨觉得太闷。
“她最后穿什么?”陈嘉树问。
“浅蓝色裙子,外面白衬衫。”
“鞋?”
“白色运动鞋。”
“头发?”
“长的,扎起来。”
“有纹身、明显首饰、什么能一眼认出来的东西吗?”
廖晨想了一会儿,“她左手腕有个红绳。”
“红绳很多人都有。”
“上面有个银色小铃铛。”
陈嘉树记下。
“周竞呢?”
“黑衣服。”
“十九仓今晚一半人都穿黑的。”
“那……他右边耳朵有耳钉。”
“什么样?”
“一个小银圈。”
“胖子?”
“我真不知道他叫什么。”
陈嘉树抬头。
“微信有吗?”
廖晨愣了一下,赶紧翻手机。
群聊还在。
四个人临时拉了一个群,名字叫“今晚不散”。
最新一条消息停在十八点二十七,是沈穗发的:
【我去厕所】
再往后没有。
廖晨盯着那行字,脸突然变得很差。
陈嘉树没有碰他的手机。
“把群成员给我看一下。”
昵称里有一个“赵大头”。
点进去。
朋友圈可见。
头像是一只金毛。
备注没有真名。
廖晨说:“就是他。”
“朋友圈有没有身份证名?”
“谁朋友圈放身份证名?”
“学校群、转账记录、外卖备注,任何地方。”
廖晨开始翻。
陈嘉树也没有催。
这件事放在平时听起来荒唐。四个年轻人一起去看演出,其中一个出了事,另外的人竟然连他全名都说不出来。可年轻人的关系本来就常常这样。微信昵称、游戏ID、外号、朋友圈,彼此一起吃饭喝酒,知道对方前任叫什么、知道他不能吃香菜,却不一定知道身份证上那三个字。
几分钟后,廖晨终于在一笔AA转账里看到实名的一部分。
赵**宇。
“宇宙的宇?”
“可能。”
“‘赵大头’姓赵没问题?”
“对。”
“那先记赵某宇。”
陈嘉树写完,抬头时发现廖晨一直看他。
“怎么?”
“你们真的会帮我找吗?”
“会有人核。”
“什么时候有消息?”
“我不知道。”
“那如果——”
“廖晨。”
陈嘉树把笔放下,难得没用笑话把空气搅开,“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现在医院之间和现场都在核人。你给我的这些信息有用,但我不能因为有名字,就说人一定在某家医院。”
廖晨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点头。
“好。”
这时候旁边有人叫陈嘉树。
不是护士。
是陆帆。
“你手里这几个身份信息,统一给临时登记点一份,别只留在你自己纸上。”
陈嘉树立刻应,“好。”
“还有,别拿口头关系当确认。‘他说这是他女朋友’和‘身份核对完成’不是一回事。”
陈嘉树愣了一下。
“明白。”
陆帆已经走了。
这句话不重。
但很准。
陈嘉树低头看自己的纸。
他刚才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已经在脑子里把“沈穗”当成了某个还没找到的确定患者。
可现在她只是一条待核信息。
人和信息之间还隔着很长一段路。
七点十三,孟素秋到医院。
她从北侧员工入口进来,没有经过急诊大厅。换衣服、戴胸牌,从四楼下来时,事故预案已经进入正式启动状态。她到护士站第一件事不是问四个住培生在哪里,而是找陆帆。
“目前数字。”
陆帆已经写了一张纸。
“自行来院五,120送到七,其中红区两,黄区七,绿区三。另有一名身份暂不明。现场后续数量还在增加,中心医院预计至少还要接一到两车。省人医、江大一附也在收。”
孟素秋看一眼白板。
“普通急诊呢?”
“顾南乔守,另外两个当班医生没抽。量已经开始堆。”
“EICU?”
“程郁腾出一床,第二床在想办法。ICU那边钟衡说要看具体病人,不能先占。”
“手术室?”
“医务处已经通知,急诊手术间预留一间。”
“烧伤?”
“祁越到了。”
“麻醉?”
“急诊需要时直接叫,季主任那边也收到消息。”
“血库?”
“预警。”
孟素秋点了一下头。
“宋主任呢?”
“院总那边。”
“行。”
她没有去看某一张病床。
先站在护士站前看了一圈。
黄区在哪。
红区有没有堵。
普通患者有没有被完全挤掉。
谁在登记。
谁在送检。
谁在跑影像。
一个副主任在这种时候真正需要看的,是整个科有没有断掉,而不是哪张床最像电视剧。
方珂从里面出来。
“绿区人越来越多。”
“谁在看?”
“魏老师带两个住院医。”
“可以。”
“家属已经开始来了。”
孟素秋看向西门。
“高远那边先挡治疗区。陆帆,跟医务处说,尽快做临时家属信息点。别让所有人都堵护士站。”
“已经说了。”
“那就等他们落实。”
她说完,终于问了一句:“四个R1在哪?”
方珂报了位置。
孟素秋“嗯”了一声。
没再问。
他们现在不是需要被盯着的主角。
他们只是四个能被系统调用的人。
七点十八,周沅第一次真正进入火灾伤员区。
不是因为她主动申请。
是留观那边临时有人接走了她原本的一床,方珂调她去黄区协助复查。
她接手的是一个二十五岁的男性,名叫蒋昊,自行走出火场后曾在外面蹲了十几分钟,被朋友送来。身上没有大片烧伤,只有右手掌有一小块浅表伤,刚进来时还能自己说“我没事”。
如果只看他现在某些数字,确实不像红区患者。
可周沅第一眼不喜欢这个人。
不是性格。
是状态。
蒋昊一直说头疼。
人是清楚的,却显得有点烦躁。他说自己在里面待得不久,朋友却在旁边纠正:“你不是最后一批才出来的吗?”
“哪有最后一批。”
“我在外面等你十几分钟。”
“那是因为我找手机。”
“你手机在我这儿。”
蒋昊看他。
朋友把手机举起来。
“你出来的时候就给我了。”
空气停了一秒。
周沅问:“你记得自己把手机给他吗?”
蒋昊皱眉。
“……不太记得。”
“出来以后有没有恶心?”
“有一点。”
“吐过吗?”
“没有。”
“有没有晕倒?”
“没晕。”
朋友又开口:“他出来以后坐地上,有一会儿叫他反应很慢。”
蒋昊烦了,“我就是累。”
“你那不叫累。”
“那叫什么?”
“我叫你三遍你才看我。”
周沅没参与他们争。
她把暴露史重新问清:所在位置、起火后多久出来、环境是否封闭、有没有明显浓烟、有没有短暂意识异常。然后去看之前的血气相关结果和后续检查安排。
某个常规监护数字并不难看。
甚至会给人一种“还可以”的错觉。
可周沅已经不像刚开始住培时那样,看到一个漂亮数字就先把心放回去。她盯了两秒,转身找上级。
不是孟素秋。
是当时负责黄区的顾南乔临时调过来的另一名急诊主治孙明哲。
“孙老师,黄区蒋昊,二十五岁,封闭空间烟雾暴露,朋友描述出火场后有一段反应迟钝,他本人对出来后的部分过程记忆不完整,现在持续头痛、恶心,监护数字目前不差,但我觉得不能按普通轻症烟雾吸入看。”
孙明哲看她。
“你最担心什么?”
这个问题周沅以前听见,会先在脑子里列一串鉴别。
今天没有。
“毒性烟雾暴露后存在不能靠现在这些表面数字排除的风险,而且有神经系统症状。”
孙明哲点头。
“所以?”
“进一步检查和监护,至少不能因为现在能走、氧合看着还可以就放低优先级。”
“行。你去把暴露时间和意识变化再核一遍,相关检查我开。”
周沅“好”一声。
转身。
走两步又回来。
“孙老师。”
“说。”
“我刚才说‘我觉得不能按轻症看’,这样汇报够不够具体?”
孙明哲看她两秒。
“够。你把理由说了。”
“好。”
“别每次汇报完再回来问汇报得对不对。”
周沅:“……”
她走了。
背后孙明哲继续下一床。
没有夸。
也没有教育。
周沅却觉得胸口某个地方比刚才松了一点。
不确定的时候先说。
不是火灾来了以后才会的。
她已经练了很久。
只是今天第一次发现,这件事在一个人数不断增加的事故现场,比任何一张漂亮的答卷都有用。
七点二十六,罗静那边出了第一个“颜色变化”。
冯秀莲,四十七岁,十九仓保洁员。
第一辆120带来的女患者。
入院时最明显的是右小腿和踝部疼,胸部也有被挤压后的疼痛。她一直很配合,甚至过于配合。问什么答什么,疼也说“能忍”,还几次让医护先去看年轻人。
“我岁数大了,皮实。”她说。
罗静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没有接。
她已经看过太多“皮实”的人。
有时候只是不好意思。
有时候是舍不得花钱。
有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不该占资源。
现在群伤环境里,第三种尤其危险,因为所有人都会本能地把注意力放到最吵、最痛、最明显的地方。
冯秀莲的右踝肿得厉害,初步固定后等影像。胸部压痛也有,但没有明显开放伤。最初血压回来以后还算能接受。罗静按流程交代完,去处理旁边另一个伤员。
十几分钟后再回来,她第一眼觉得人“不一样”。
不是监护先响。
是脸色。
冯秀莲本来就是偏黄的肤色,现在发白,额头上全是细汗,嘴唇也没什么颜色。
“阿姨。”
罗静走过去。
“嗯?”
回应还在。
“哪里不舒服?”
“没事。”
罗静没理这两个字。
“胸口?”
“还是疼。”
“比刚来?”
“差不多。”
“肚子呢?”
冯秀莲停了一下。
“有一点胀。”
“刚才有吗?”
“好像……没有。”
罗静掀开被单重新查。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发现了什么,而是从头再来。
呼吸。
胸廓。
腹部。
骨盆。
四肢。
问眩晕、恶心、口渴。
她摸到手的时候,觉得凉。
“唐梨。”
唐梨正在旁边帮另一个患者贴腕带,听见语气就过来。
“怎么?”
“重新测一遍血压。”
“好。”
数值出来,比之前往下走。
不是瞬间掉到最可怕的程度。
可趋势不好。
罗静看了一眼,又看人。
“我叫上级。”
她没有等第二次。
负责创伤区域的孙明哲正在隔壁,罗静汇报得很短:“冯秀莲,四十七,火场踩踏后胸部和右下肢痛。刚才血压比入院下降,脸色变白、出汗,新增腹胀和腹部不适,四肢偏凉,我觉得不能继续按单纯踝部和胸壁伤等片子。”
孙明哲立刻过来。
重新查体。
“郑驰到了吗?”
“在。”
“叫他,还有普外。”
罗静点头。
这时候郑驰正好从另一侧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片子。
“谁?”
“这床。”
他看一眼患者。
“踝只是表面?”
“现在不止。”
郑驰蹲下重新看下肢状态,又配合整体创伤评估。普外汪锐也被陆帆叫下来。几个人没有在床边讨论“谁判断对了”,而是直接往下一步推进:复评、追加必要检查、加密监护,评估有没有胸腹部或其他隐匿损伤。
冯秀莲这时候还在说:“我真没那么严重。”
罗静看她。
“阿姨。”
“嗯?”
“现在这句话先别说了。”
冯秀莲愣了一下。
居然听话。
后来罗静才知道,这个患者最开始之所以一直强调腿疼,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腿是唯一的大事。逃生时她摔下去,后面有人压过来,她只记得右腿疼得站不起来。胸腹那些地方一开始没有那么明显,甚至被更强的疼痛盖住了。
人不是故意漏报。
身体本身就会抢话。
七点三十二,林妙的声音再次变了。
这一次沈知蘅没有犹豫。
她刚给另一个伤员看完眼睛刺激和咳嗽情况,回来时林妙正跟一名负责身份登记的工作人员说许栩的电话。女孩说话还算连贯,可声音已经明显比半小时前沙。
不是“咳多了有点哑”那么简单的感觉。
至少沈知蘅不喜欢。
她站到床边。
“林妙。”
女孩抬头。
“嗯?”
就这一个音。
沈知蘅心里已经沉了一点。
“你再说一句。”
“说什么?”
“把你的名字和今天来的地方说一遍。”
林妙莫名其妙,但还是照做:“我叫林妙,今天在西桥十九仓——”
后半句咳起来。
声音粗了很多。
旁边唐梨也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沈知蘅问:“喘比刚才重吗?”
林妙这次没说差不多。
“好像有一点。”
“喉咙呢?”
“越来越痛。”
“吞咽困难吗?”
“有一点。”
沈知蘅直接去找顾南乔。
顾南乔虽然守普通诊区,但事故开始以后一直在普通区和黄区边缘来回补位。沈知蘅找到她时,她正给一个完全与火灾无关的五十六岁女性解释为什么胸痛需要继续观察。
沈知蘅没插话。
站在旁边等了十几秒。
顾南乔说完,转头。
“什么?”
“林妙,二十一岁,烟雾吸入,刚来时声音正常,十八点五十二我第一次完整记录时能正常讲话,十九点零七开始轻度嘶哑,现在十九点三十二明显加重,自诉咽痛和呼吸费力都比前面重。”
顾南乔脸上的表情一下收紧。
“氧合?”
沈知蘅报。
“意识?”
“清楚。”
“走。”
两个人一起过去。
顾南乔只听她说了几句话,就没有继续在黄区耗时间。“叫烧伤和麻醉过来看,准备升级。”
唐梨立刻去联系。
沈知蘅站在旁边,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我发现了”。
而是终于有人接走了一个越来越重的东西。
林妙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多了这么多人。
“怎么了?”
顾南乔说:“你呼吸道的情况在变,我们要进一步评估,可能需要提前做处理。”
“严重吗?”
“现在就是因为不想等严重了再做。”
林妙脸色更白。
“那我朋友怎么办?”
没人答得出来。
几分钟后,祁越先到了。
烧伤整形主治,三十五岁,戴着帽子,看着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他快速看了林妙的面部、口腔和烧伤情况,又问暴露环境和症状变化,听完沈知蘅的时间线,没有评价她记得细,只问:“最初声音确定是正常?”
“确定。”
“什么时候开始哑?”
“十九点零七轻度,刚才明显加重。”
“有连续记录?”
“有。”
祁越点了一下头。
“麻醉到了吗?”
话音刚落,后面有人说:“到了。”
沈知蘅转头。
裴景珩从黄区入口进来,身后还跟着麻醉住院总陆骁和一名年轻规培医生。裴景珩今天没戴眼镜,本来也不戴,帽檐压住额发,手里没有任何多余东西,走过来的时候先看患者,不看其他人。
祁越把情况说了一遍。
裴景珩听完,只问沈知蘅:“时间确定?”
“确定。”
“十八点五十二声音正常,十九点零七开始嘶哑,十九点三十二明显。”
“中间有没有突然呕吐、意识变化?”
“没有。”
“呼吸费力什么时候开始加重?”
“她刚才主诉比前面重,但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开始点。”
“好。”
他没有说“你做得不错”。
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直接转向林妙。
接下来的判断和处理由更成熟的团队接过去。评估是否需要更高级别气道保护、设备准备、去向安排,沈知蘅没有资格也没有必要站在中心。她能做的是把已经发生过的变化和时间说清楚,再按安排补齐记录和协助。
林妙被从黄区推往红区准备进一步处理时,手里还攥着那部不属于自己的手机。
经过沈知蘅旁边,她突然问:“许栩呢?”
沈知蘅一时没有回答。
陈嘉树正好从另一边过来交身份信息,听见名字停了一下。
“许栩?”
林妙立刻看他。
“你知道?”
陈嘉树手里拿着一张已经写满名字和特征的纸。
“目前没有确认到中心医院这边。”
林妙眼里的亮光一下灭了一半。
陈嘉树继续说:“但其他医院的名单还在核,现场也还没完全结束。现在只能说这里暂时没确认到。”
“她是不是——”
“我不知道。”
陈嘉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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