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到零点，远处偶尔也会炸开一两朵沉闷的烟花。
许念站在堤岸阴影里，看着鹿玙蹲在潮水褪去的沙滩上，认真仔细翻找黏湿的沙粒，手指探进沙里，拨，捻。
她随便扯的拙劣借口，鹿玙执行得格外上心。
她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冻得微微发红的手指。
许念终于忍不住，抬步向他走去，“鹿玙，我不想要贝壳了。”
她吸了吸鼻子，“我现在想坐在这发呆。”
夜色够浓，足以遮掩她发红的眼眶。
“不开心了？”鹿玙并肩和她坐着，声音很轻，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凌澈和你说了什么吗？”
许念不会隐藏情绪，有什么全写在脸上，每一分变化都落在他眼里。短短十几分钟，她的情绪明显低了几个度。
鹿玙心头压制的慌乱开始扩大乱窜，他想起凌澈那句“别藏了，藏不住的”，莫名害怕，以及，想逃避。
许念望着漆黑无浪的海面，抓了抓身下软软的沙，整个人顺势往后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零星几点的星空。
“他说——”
鹿玙唇角抿成直线，装着饮料和烤串的塑料袋没注意打了个死结，他试图解开，沾着细沙的手指却不断打滑。
海风拂过，黏腻的触感让他焦躁，他泄气地将微微发抖的双手背到身后，在衣摆上用力擦了擦。
他私心不希望许念说下去，那样的结果他承受不住。凌澈说得没错，他确实想把那个令人害怕、令人厌恶的自己藏起来。
他没有信心在许念知道全部后，还会对他一如既往。他现在很贪心，即使不能一直瞒下去，他就想先瞒久点再久点。
别人的鄙夷不屑，他不在乎。
可许念不一样，如果许念就此远离他，他要怎么办？他该去哪里？
短短几秒，脑海思绪像在岩浆里翻滚，烧得他头快爆炸，等待宣判的同时，那颗原本就躁动不安的心，也在一点一点被反复凌迟。
“你把自己卖给他一年，就为了我脖子上这条翡翠。”
漫天飞舞的甘霖降落，快要溃散的神志在火红的岩浆中慢慢恢复清明，鹿玙愣了一瞬，乱得难以控制的呼吸逐渐平稳。
许念偏过头看他，眼睛亮得像夜星，“我不缺、也并非这样昂贵的礼物不可，你这样做，有没有为自己想过，值得吗？”
浪花拍击海岸，空旷的撞击声裹风而来。
鹿玙背在身后的手指蜷了蜷，他低下头，重新耐心地解起那个死结。
拇指勾住绳结两端缓缓施力，这一次，纠缠的塑料绳终于松开口子。
他小心拆开锡纸，取出还温热的烤串。
许念盯着悬在眼前二十厘米处的烤鸡翅，焦黄油亮的脆皮上撒满白芝麻，香气直往鼻尖钻。
怎么能犯规啊……
这么严肃的时候，干嘛把鸡翅拿出来诱惑人啊……
许念强忍着没有咽口水，她艰难移开目光，落回鹿玙身上，不开心地蹙了蹙眉，“你还没有回答我。”
藏着的秘密没有被戳破，鹿玙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对上许念的眼睛，很浅地笑了笑，给凌澈打一年黑工换来那条价值158w的吊坠配许念，他只觉得远远不够。
对于许念，不应该出现值得和不值得这样的衡量，他要给许念很多很多，能力范围内，能力范围外，他都只想挑最配得上许念的东西。
鹿玙说，“你接受它就是我最想要的。”
许念瞪直了眼，“唰”别过脸，还是阻挡不了热意蔓延至脸上，她全身上下都暖透了，小小声骂了他一句“真是傻狗。”
不知道鹿玙是听到还是没听到，他捏着竹签晃了晃，声音带着笑意，“要吃吗？”
许念眼尾余光瞥了瞥那只诱人的鸡翅。
凉了就不好吃了……
视美食而不见者，天打雷劈……
心动不如行动……
许念咬了咬下唇，下一秒，“嗖”地就将烤翅夺了过来。
从放松那刻，鹿玙眉眼就带着淡淡的笑，他现在笑的时候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自然，他从口袋掏出纸巾递过去，“坐起来吃。”
许念拍拍身上的沙粒，埋头啃起鸡翅。啃到一半，对岸大厦突然亮起倒计时光束。
元旦是新年的开始，除夕是旧岁的终结。
许念仰头。
流火五光十色蹭亮墨色天幕，声声轰鸣中，漫天烟花如繁花雀跃盛放，璀璨的碎火铺满黑夜，又滋啦滋啦坠入深海，也落进仰望的瞳眸。
沙滩上爆发出欢呼，有人开始奔跑。
许念握着半个鸡翅，侧首对上鹿玙的视线，海风拂过她微湿的眼角，她的声音轻而坚定。
“鹿玙，以后你留在东城吧。”
我会对你好的，哥哥、爸爸妈妈都会对你好的。
还有苏瑾，苏北北，顾彦，以后我们还会认识更多像他们一样好的朋友。
我们去特罗姆森看极光，去特卡波看银河，去赤道看乞力马扎罗的雪，去山巅，去海洋，去沙漠……
就是再也别回京城了。
“嗯？”鹿玙和她对视，“怎么说这个了？”
许念深吸一口气，狠狠咬下最后一块鸡肉，话音含糊，“我突发奇想的新年愿望，怎么？不行吗？”
绚丽的光影明明灭灭，暗下不过半秒又重新照亮鹿玙那张温润的脸庞，海风温柔，他也温柔，“在东城，我能一直在你身边吗？”鹿玙看着她，神情很真挚，“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许念呆了呆，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嘴角悄悄粘着的三颗白芝麻被抹开了些，她没察觉，扬起下巴，神气十足，“那还用说？我肯定永远永远都会罩着你。”
鹿玙眼底笑意更深，他伸手到许念的唇边，许念却一惊，红着脸往后躲，“你干嘛？”
鹿玙不好意思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的唇角示意，“这里有芝麻。”
许念“哦”了一声，低头匆匆擦掉，小声嘟囔，“你说就好了嘛，突然伸手吓我一跳。”
“嗯，我下次注意。”鹿玙轻声说，耳尖微微发烫。他没忍住，因为好可爱。
吃吃喝喝过去半小时，说是两人一起，大部分都是许念一个人在吃在喝在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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