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园迎来了最后一位归客。
江淮年照例在寅时三刻醒来,洗漱更衣,推门而出。
庭中薄雾未散,银杏树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叶片上凝着细小的露珠。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正准备开始晨跑,却听见大门方向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萧予已从正房走出,朝大门走去。木门吱呀打开,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白长衫,衣袂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身形颀长,比裴衍略矮,但比江淮年高出些许。灰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熹微晨光中泛着柔和的银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
五官清俊,眉眼含笑,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弧度,看起来极易亲近。
但江淮年却莫名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些什么。就像陆时忆曾说过的:“宋听澜倒是爱笑,但笑里藏刀,阴得很。”
“师父。”宋听澜躬身行礼,声音温润如玉,“弟子回来了。”
“嗯。”萧予颔首,侧身让他进门,“此行可还顺利?”
“幸不辱命。”宋听澜直起身,目光在庭院中扫过,最后落在江淮年身上。他的笑容更深了些,“这位便是小师弟吧?果然如师父信中所言,一表人才。”
江淮年依礼抱拳:“宋师兄。”
“不必多礼。”宋听澜走近几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雕盒子,雕工精细,盒面刻着缠枝莲纹,“初次见面,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江淮年迟疑着接过。
盒子入手温润,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打开,里面是一枚青玉平安扣,玉质通透,内里隐有流光转动。
“这是温灵玉,常年佩戴可宁心静气,对你调和体内冰火之力或有助益。”宋听澜温声解释,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多谢师兄。”江淮年合上盒子,郑重收好。不管宋听澜这人底细如何,这份礼物的确送到他心坎上了。自冰火双系觉醒以来,他时常感觉心浮气躁,尤其是情绪激动时,两股力量便不受控制地冲撞,几次险些伤及自身。
陆时忆打着哈欠从东厢房走出来,看见宋听澜,眼睛一亮:“哟,笑面虎回来了?正好,那俩人不在,我一个人带小师弟快闷死了。”
宋听澜转向陆时忆,笑容不变:“多日不见,时忆还是这么活泼。”
“那是,不像某些人,整天端着张笑脸,累不累啊。”陆时忆挤眉弄眼,显然是在调侃宋听澜。
宋听澜也不恼,只是笑着摇摇头,转而看向萧予:“师父,裴衍和时聿还未归?”
“昨日传讯,三日后回。”萧予说着,目光投向江淮年,“淮年,你宋师兄于木系操控颇有心得,可向他请教。”
宋听澜立刻接话:“师父谬赞。不过若小师弟不嫌弃,我确有些粗浅心得可分享。”
江淮年点头:“那便有劳师兄了。”
晨练依旧。
跑圈、拳架、力量训练,一样不落。宋听澜并未立即参与指导,而是在一旁静静观看。他看得极认真,那双含笑的灰眸专注地追随着江淮年的每一个动作,偶尔微微颔首,偶尔轻轻摇头。
训练间歇,江淮年坐在石凳上喘息,宋听澜递来一杯温水:“小师弟根基扎实,进步神速。只是……”
“只是什么?”江淮年接过水杯。
“只是太过急躁。”宋听澜在他对面坐下,姿态优雅,“你出拳时,肩颈紧绷;跑圈时,呼吸紊乱;就连调息时,眉间也凝着一股郁气。心中有事?”
江淮年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他当然有事,江妤还在影仆手中,他每耽搁一天,妹妹的危险就多一分。但他不能说,至少不能对刚见面的宋听澜说。
“没什么。”他垂下眼。
宋听澜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修行如烹小鲜,急不得。尤其你身负双系,更需徐徐图之。过刚易折,过急易乱,这个道理,小师弟想必明白。”
江淮年沉默。他明白,但他等不了。
“我观你体内冰火之力,似有失衡之象。”宋听澜话锋一转,“火盛而冰弱,长此以往,恐伤及经脉。午后若有闲暇,我可为你调息疏导。”
这话说得诚恳,江淮年想了想,点头应下:“多谢师兄。”
午后,二人来到庭院西侧的竹林。
这里清幽僻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宋听澜让江淮年盘膝坐下,自己则立于他身后,双手虚按在他背心。
“闭目,凝神,放缓呼吸。”
江淮年依言照做。
很快,他感到一股温润平和的力量从背心涌入,顺着经脉缓缓流淌。
那力量与他的冰火之力截然不同。
冰是刺骨的寒,火是灼人的热,而宋听澜的力量,像春日细雨,像初生草木,柔和却坚韧,所过之处,那些因力量冲撞而产生的滞涩与痛楚,竟一点点化开消散。
更奇妙的是,这股木系力量似乎有种奇特的调和作用。
它像一条柔软的纽带,在冰与火之间穿梭、缠绕,让原本激烈对抗的两股力量渐渐平息,甚至开始尝试着彼此接触融合。
不知过了多久,宋听澜收回手。
江淮年睁开眼,只觉得通体舒畅,连日来积压的疲惫与焦躁一扫而空,体内冰火之力也温顺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时躁动。
“感觉如何?”宋听澜问,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的疏导消耗不小。
“好多了。”江淮年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师兄。”
“举手之劳。”宋听澜笑笑,“你体内双系相冲,日后每月可找我疏导一次,如此可免反噬之危。”
江淮年郑重一礼:“有劳师兄。”
从那天起,宋听澜便正式加入了江淮年的修行。
与裴衍的严苛、陆时忆的跳脱不同,宋听澜的指导更侧重于调理与引导。
他会教江淮年如何通过调整呼吸来平复心绪,如何通过特定姿势来疏导力量,甚至还会讲解一些简单的药理知识。
哪些草药可清心火,哪些可祛寒毒,哪些可固本培元。
“木系之力,在于生与愈。”某次调息后,宋听澜这样解释,“生生不息,愈愈不绝。你的冰火双系太过暴烈,需以木之柔和来调和,方能长久。”
江淮年认真听着,将这些知识一一记下。
他发现,宋听澜虽然总是面带笑容,说话温和,但教导时却一丝不苟,每一个细节都要求精准到位。
若江淮年稍有懈怠或失误,宋听澜不会像裴衍那样冷言冷语,也不会像陆时忆那样插科打诨,只会微笑着重复那个动作或口诀,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江淮年做到完美为止。
这种温和的坚持,某种程度上比裴衍的严厉更让人压力倍增。
三日后,裴衍和时聿如期归来。
二人皆是一身风尘,衣角沾着泥渍,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裴衍的棕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总是半眯的眼睛。
时聿的墨镜依旧稳稳架在鼻梁上,但纯黑劲装上多了几道划痕,像是被利器所割。
萧予在书房听他们汇报,门关着,听不清具体内容。
但从二人凝重的神色来看,此行恐怕不太顺利。
晚膳时,气氛明显沉闷了许多。陆时忆几次想活跃气氛,都被裴衍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时聿依旧沉默,只是吃饭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些。宋听澜倒是神色如常,还夹了块红烧肉放到江淮年碗里:“小师弟正长身体,多吃些。”
江淮年道谢,埋头吃饭。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
果然,膳后萧予将五人全部召至书房。老人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开那卷地图,但这次上面用朱笔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旁边还标注了几个扭曲的符号。
“北境之事,已有眉目。”萧予开门见山,手指点在那个红圈上,“据裴衍、时聿探查,影仆确实在那里建立了据点,且数量远超预估。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五人:“有迹象表明,那里可能囚禁着容器。”
容器。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江淮年心脏。
“不止一个?”陆时忆收起嬉笑,神色严肃。
“至少三个。”裴衍接话,声音低沉,“我们潜入据点外围,感应到三股不同的异质波动。虽被刻意遮掩,但那种与影仆同源、却又更精纯的气息,错不了。”
时聿点头补充:“据点守卫森严,有高阶影仆巡逻,我们未能深入,但可确定容器还活着。波动虽弱,却持续存在。”
江淮年感到喉咙发干。
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些容器里是否有江妤,却又不敢问。
怕问出来,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也怕是肯定的。
若江妤真的在那里,意味着她正身处最危险的魔窟。
“师父,我们何时出发?”宋听澜问,脸上笑容依旧,但眼底已无丝毫暖意。
萧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江淮年:“淮年,你修行时日尚短,本不该让你涉险。
但此次情况特殊,你体内的冰火双系,或许能成为破局关键。”
江淮年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弟子愿往!”
“莫急。”萧予抬手示意他坐下,“你的力量尚不稳定,此去凶险,需有万全准备。三日后出发,这几日,你们五人需加强合练,尤其是配合。”
接下来的三日,静园的训练强度骤然提升。
裴衍负责统筹全局。他将五人分成两组:裴衍、时聿、宋听澜负责正面突破;陆时忆和江淮年负责远程策应和干扰。
“陆时忆,你以速度见长,但威力不足。”裴衍在地面上画出简易的布防图,“届时你需游走外围,以电击干扰影仆行动,为突击组创造机会。记住,不求杀伤,只求牵制。”
陆时忆难得正经,点头应下:“明白。”
“江淮年。”裴衍看向他,目光锐利,“你的冰火双系尚未成熟,但正因如此,反可能出奇制胜。影仆属阴邪之物,畏火惧光,你的火焰可作威慑;冰系则可迟缓其行动。但切记,你的首要任务是自保,不可贸然深入。”
江淮年用力点头:“是。”
“宋听澜。”裴衍转向白衣少年,“木系主控场。到时你需在战场布下藤蔓网阵,困住影仆,同时以木灵之力为众人疗伤。记住,你的位置最关键,一旦你倒下,整个阵型都会崩溃。”
宋听澜微笑颔首:“放心,我会守住阵眼。”
“时聿,你负责侦查与突袭。开战前,潜入据点摸清容器位置;开战后,你需在最短时间内突破防线,救出容器。记住,你的任务最重,也最险,一旦暴露,立刻撤退,不可恋战。”
时聿推了推墨镜,简洁吐出一个字:“好。”
分工明确后,便是反复的演练。五人移步至静园后方的训练场。
一片被高大围墙圈起的空地,地面铺着细沙,四周立着木人桩和箭靶。
第一场合练,堪称灾难。
裴衍下令进攻,陆时忆率先冲出,掌心电光闪烁,却因太过兴奋而失了准头,一道电击偏出三丈,打在围墙根上,溅起一片沙石。
时聿趁机潜入阴影,但宋听澜布下的藤蔓网阵却慢了一拍,未能及时封住敌人退路。
江淮年更是手忙脚乱,冰锥与火球齐发,却因操控不精,差点误伤从侧翼突进的裴衍。
“停!”裴衍脸色铁青,“你们在过家家吗?”
陆时忆挠头讪笑:“失误,失误。”
时聿从阴影中现身,墨镜后的眉头微皱。江淮年则羞愧地低下头,盯着自己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双手。
“再来!”裴衍声音冷硬,“今日练不好,谁也不许休息!”
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从日出到日落,五人不知演练了多少遍。汗水浸透衣衫,异能几近枯竭,裴衍却丝毫没有喊停的意思。
只是对江淮年来说格外痛苦,双系同出本就极耗心神,连续高强度施放更是让他头疼欲裂,好几次眼前发黑,几乎昏厥。但他咬紧牙关,一次次凝冰聚火,一次次调整角度,一次次逼迫自己做到更快、更准、更稳。
夕阳西斜时,裴衍终于喊停。
五人瘫坐在沙地上,大口喘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今日到此为止。”裴衍站起身,虽然也是满身大汗,但脊背依然挺直,“回去调息,明早继续。”
江淮年挣扎着爬起来,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走回房间。
他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便陷入了昏睡。
梦中,他又看见了江妤。
她看着他,嘴唇开合,像在呼喊什么,但他听不见。
他想冲过去救她,脚下却忽然裂开深渊,无数影仆从黑暗中涌出,抓住他的脚踝,将他往下拖……
江淮年猛地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窗外月色惨白,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他坐起身,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湿冷。
不能失败。
他对自己说。
绝对不能。
接下来的两日,训练强度有增无减。但五人之间的默契,却在一次次失败、一次次磨合中,悄然生长。
最后一次合练结束。
几人围坐一圈,身上皆是大汗淋漓,但眼中都有了光。
“明日寅时出发。”裴衍言简意赅,“各自准备,不可懈怠。”
众人点头,各自散去。
江淮年回到房间,开始整理行装。
换洗衣物、干粮、水囊、伤药、萧予给的几枚应急丹药。最后,他将江妤的贝壳胸针和那张画着海的画纸小心收进内袋,贴在胸口。
收拾妥当,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明日,他将真正踏入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与影仆交战,寻找被囚禁的容器。
恐惧吗?
当然恐惧。
但更多的是一种决意。
无论前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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