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孙手捻黑棋,忖度时许,手中黑子在棋坪上点下。随之捡去被黑子包围扼杀陷入绝境的五粒白棋,丢入玉罐中。
张长钧捋须而笑,没想多久,便闲闲落子。这一手不知是伏笔还是趋避,并没有吞食掉一粒黑子,棋坪上黑众白寡,乌压压集结成阵,多少有些肃杀。
陈留说:“老师,我可不想在宫宴开始之前了局。”
多么骄矜的孩子。
张长钧道:“别急嘛,小殿下。”
“小殿下的长兄在河间郡闹出了不小的声势,拉拢豪族、打击起义,连西边的魏国都有些忌惮他的声威。”
“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从蕃地回到皇都建康,小殿下猜,陛下是会嘉奖他,还是提防他呢?”
“如果一会儿宫宴之上,陛下当着皇室亲族褒扬了他,小殿下你,又妒不妒、防不防?”
“这一局,小殿下心里有盘算吗?”
眼看着陈留又落一子,推掉十余粒白子出局,张长钧一笑,闻对面孩童说:“他从外镇来,名不正、言不顺,每动一下,都像跳梁小丑,丑态毕露。”
“所以在他动作之前,我不能妒,也不能防。”
“只要我不犯错,就永远是陈国正统,是皇太子。如同这棋坪上守住阵眼,等对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生死自负。”
“好!”张长钧笑道,手中把玩许久的白子落定,鹰隼般深邃的眼目忽然盯紧陈留:“那小殿下怎么知道,他不会争夺阵眼,后又把满盘倾覆的风险转嫁给别人呢?”
棋坪上本已稀零羸弱的白子因为新加入的一子忽然绵延成环,暗流汇聚、伏峰延展,把黑子尽数困在峡谷之中。
到这里,陈留输了。
明明前一刻还占据上风,顷刻便落败自刎。陈留知道,他输在“谋深”这二字上。
他看十步,他的老师却看了三十步。
“没能如小殿下所愿,还是早于宫宴伊始,分出了胜负。”张长钧说。
年幼的王孙并不恼,一边收拢棋子,一边说:“老师您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您下棋吗?因为您从来都不让着我。记得最初老师授业的时候,丢给了我一本棋谱残篇,说我什么时候参透了珍珑棋局,再学习帝王术。”
“眼下虽不敢妄言有十成把握成竹在胸,但每一步瞻前顾后,自问做到落子无悔。老师,我受教了,赢面再大,也不能给对手一丝一毫可乘之机。”
帝师会心一笑:“小殿下棋艺见长,那便放手在诡谲朝堂,博弈去罢!”
*
清歌殿。
款款徐行的宫娥像是从工笔仕女图中走出来的人物,腰轻若柳,步态如云。
她们手中捧着紫檀木漆盘,盘中整齐叠放着宫中大典才会加身的衣物。
缣帛、罗绶……足足经沉水熏蒸了三日三夜,丝缕间全是清雅宁静的味道。
“昭仪娘娘,长公主殿下。”宫娥们将漆盘高举过头顶,纤纤袅袅的身姿低伏下去:“袆衣熏蒸好了,请娘娘和小殿下更换。”
“我知道了,先放在一边吧。”
松软的白狐毛织皮上倚坐着一名女子,语调温柔,是位列九嫔之首的昭仪杜云歌。
她方沐浴过,如瀑青丝将干未干,有种疏落的韵味。面上薄薄施一层脂粉,铅华之下,透出皮肤原本的细腻光泽。
襃衣素洁的广袖若层层堆云,正爱怜地揽着怀中一位少女。
纤手时而抚过少女的鬓发,脑后的反绾蓬莱髻是由她亲手梳起的,青丝沾带潮气,碧沉沉、乌鸦鸦,凑近有兰潦的清香,如入云梦。
这便是她的女儿,降生之日即受封“寰瀛”的陈国长公主。
杜昭仪悉心地为女儿插戴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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