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慈言终于回到了安心的所在,可以开始养伤。苏娢在榻上铺了厚厚的软和的褥子,李慈言俯卧在上面。
大夫来瞧过了伤口,一边上药一边嘱咐苏娢如何照料。
府里狠忙了一阵,等终于送走了大夫、劝离了秦嬷嬷后,苏娢掩上房门。她脸上泪渍未干,哭的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在脸颊白皙的颜色映衬下,就显得凄惨又可怜。
她在李慈言榻前蹲下,给他端来温水。
李慈言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伸手去擦她的脸,他心里堵的难受,没有人比他更想要见到苏娢的笑脸。
他勉力露出笑,不顾牵动了伤口,“挨打的不是我吗?怎么感觉莺莺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然而俏皮话在此刻并不顶用,甚至起到相反的作用,李慈言没能如愿见到眼前的人展颜,反而叫她又开始簌簌落下的珍珠搅得心头大乱。
“莺莺别哭,别哭啊莺莺……”,李慈言罕见地口拙,翻来覆去就这样两句,语气几乎在恳求。
他想要离她更近些,以肘为支撑往前挪,被苏娢及时制止,她语音里带着哭腔又似恼怒:“不是说了不要动吗,你怎么又不听话?”
李慈言不再动了。
好在她自发地止住了眼泪,不一会儿纤云送进内服的药来,苏娢搬了张杌凳坐到榻前,一勺一勺地喂。她没做过这种活计,但是一心想把它做好,药汁冒着热气就吹两下,确保它一滴不落地进入李慈言的胃腑。
她真的很专注,全副心神盯着匙上的汤药,就好像这上面承载让李慈言好起来的全部希望。以至于她都忽略了李慈言在不错眼地盯着她瞧,以及她自己隔一会儿会不由自主地抽泣。
李慈言此刻的感觉,就像是童年最和煦的阳光晒在了饱满的麦子上,他懒洋洋地靠在谷仓旁的麦堆,那时心里头什么都不想,阳光照耀着他整个心房,不容一个角落留给阴霾。
心头涨满了。
他情不自禁地想唤“莺莺”。
苏娢放下空了的药碗,摊开的掌心里出现了一颗饴糖,“我闻着味儿就苦,压一压吧。”
李慈言放进口中品尝。
“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有莺莺在就不疼。”
什么时候了还花言巧语,苏娢想斥责,话到嘴边竟又化作蔓延到鼻尖的酸意,她抿唇忍住了。
“你还没告诉我,陛下为什么打你?”
李慈言无意识地轻轻揉捏掌中她的手指,“莺莺先前不是问我龙骧卫中谁是康王的人吗——是夏戢。应该是我在留意和传递胡荣案件的进展时被他察觉了,他自然不能容我。”
竟是夏戢,“那你……”
苏娢刚想问你可有证据也好为自己洗刷时,门外颂安来报说苏夫人来了。李慈言的这桩事不一日就被传开,苏母找出了家中收藏的化瘀止痛的上等药材,赶来看望女婿。
“好端端地倒是叫人着实意外。”苏母感叹了两句,又安慰道:“如今什么都比不上休养要紧,切不可心急,一切都等到痊愈再说。你也莫要灰心,你年纪轻轻,又有本领,将来何愁仕途。”
苏夫人坐了会子,将晚,起身告辞。苏娢送她到大门口,离得远了,她拉着苏娢的手道:“我也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一来自然是细心照料;二来,怀之一直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如今一朝不慎,栽了个跟头,不免感到耻辱,你在言辞上便多留心些,莫要戳了人家的痛楚,以免日后生了芥蒂。”
母亲肺腑之言,苏娢道都记下了。
送走了母亲,苏娢再回到上房时,李慈言竟睡着了。他一向能熬,觉也浅,今日是真的遭了罪。黄昏时分黯淡的光线投在他的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他素来坚劲、挺拔,现在狼狈的形容却透着几分破碎。
他脸上有干涸的汗渍,碎发凌乱地耷拉着,既不整洁也不美观。苏娢来到他身前蹲了许久,他都毫无觉察的迹象——可想而知,受刑的时候有多难捱。
苏娢伸手,轻轻将他额前的碎发梳理整齐,而后吩咐送来一盆温水,替他擦净了脸。她的手指从他额角滑过,慢慢轻抚到他的脸庞。最后,她起身为他盖好了被子。
李慈言夜间被痛醒,他睁眼,与他数步相隔的大床上夜明珠还发着光,罗帐也没有被拉上,他能看见苏娢面朝向他蜷曲的身影。
他不想惊动床上的人,刚要去够伤药,身后响起窸窣的下床声。苏娢还没有睡着。大夫教过她怎么上药,只是她太生疏,手上轻颤着,洒了一点药粉到榻上。
她无法平静,李慈言发现了她在发抖。
“莺莺。”
苏娢停下转向他。李慈言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放在手心里捂,“别怕,莺莺只管慢慢来。”
他的眸子温和而沉稳,苏娢在那里面寻找到了抚慰和支撑,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苏娢到天明才睡着,李慈言趴在榻上假寐。他吩咐了不要搅扰,门外却又响起颂安压低了的声音——
“爷,夏戢来了。”
颂安的语气显得这事十分棘手,这不是猫哭耗子来了吗?可是不见,明面上就兜不住了。
“爷,要不我就回您尚处在昏迷中,不便见客?”
李慈言看见苏娢翻了个身似乎要醒来,“先打发走。”
然而打发了一回,还有第二回。夏戢拎着补品上门探望。颂安第二次来报的时候苏娢俯在李慈言榻前写信,一封给柳长风,一封寄往北境,李慈言念一句,她写一句。
笔下打了个突,幸好还能挽救,尚不至于毁了整页信。
夏戢前来关怀曾经的下属是件再正当不过的事,他不来反显得不近人情。他既有心试探,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眼下这状况,只能苏娢出面招呼。
“莺莺将他带来见我便好。”
苏娢颔首,临出门前,李慈言又叫住她:“无论他说什么,莺莺只当没听我提起过他。”
“嗯。”
苏娢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明白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夏戢被请到了厅上,越靠近厅堂,苏娢心跳得越快。对于夏戢,她有怨愤,也有怕藏不住事的恐慌。
但是去往厅堂的路就这么长,苏娢一路攥着手心,在路的尽头还刻意停顿了片刻,她在心里告诫了自己半晌,终而一抬头,昂首迈了进去。
出乎意料的是,夏戢并没有多言,只简短叙述了上门的缘由,而后就提出去看看李慈言。苏娢感到松了一口气,幸而她维持着戒备心,留意到夏戢正在旁观察着自己,便没有将这份松懈表现在脸上,仍旧端着笑,请他到后院儿。
苏娢在床榻旁边放下了一张椅子请夏戢入座,随后在李慈言的眼神示意下退了出去。她没有走太远,她放心不下李慈言与夏戢独处。
屋里,夏戢放下了茶杯,“伤的可重?”
“多谢大人关怀,暂时死不了。”
夏戢起身,背朝着李慈言走到了门口,在他的位置,院子里的景象一览无遗,他看见下人执着笤帚打扫,苏娢正在和她说着什么。
“平心而论,我一直把你当作接班人,一旦我从这个位置上离开,论能力,论资格,你都是下一任都统的不二人选。怀之,你来龙骧卫已有七载,一向谨慎,按理,绝不该犯这样的错误。”
他转回身来,像是师长在为看中的后辈感到惋惜。
李慈言自嘲一笑,“承蒙大人错爱,只可惜时运不济,如今恐怕连回到龙骧卫做一个普通的侍卫都是奢望,更遑论再进一步了。”
夏戢盯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强势,一分暗沉,“我以为经历了前番被调去左卫的事,你该更加小心才是。”
四目相对,夏戢眼神中暗藏一抹阴鸷,他很自然地认为自己是誉王的人。他留意到了自己对胡荣的案件格外上心,但是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发现了他的可疑——
这便是夏戢今日上门来想要弄清楚的。如果他一旦觉察到自己已经知道他的秘密,那么——李慈言毫不怀疑不管冒多大的风险他都会痛下杀手。
李慈言要做的是尽可能令其放松警惕。他苦笑了一声,面带两分凄然地接下去:“只怪我自己不知轻重,终于等到陛下提拔,却又不慎酿成今日的局面。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我只求陛下能够息怒,不再降罪、到此为止便已是万幸。”
夏戢笑了笑,意味不明,“何至于丧气若此。你年纪轻轻,将来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说句大逆不道的,或许终陛下一朝不再任用你,但将来还有新皇啊。”
闻言,李慈言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惶恐,肃穆道:“大人,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夏戢心中轻蔑一笑,口上从善入流:“当然,说笑而已,何必紧张。说起来,我还有一事要向你打听:之前胡荣的案子,是恒王主持查办,但誉王那里竟好像也知情,我想这必然是有人透露了消息。那时你尚在左卫,可有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他的口吻故作轻松,目光却如鹰隼。
李慈言抬起的眼中不露一丝心虚和胆怯,“不瞒大人,胡荣的案子我也曾特别留意,但是并未发觉您所说的人。”
夏戢皮笑肉不笑,“是吗?你怎么会对这桩案子这么上心?”
“还要请大人恕罪,您也知我与誉王有旧,我本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奈何誉王一再请托,他先时待我不薄,我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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