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玉勉强扬起笑,维持着成年人应有的体面:“正好我没什么事,过来帮你送点吃的而已。”
她仰起头,盯着缓慢滴流的吊瓶,逃避他再“说”什么。
宋明珏调快了滴速。
苑玉假装不知道他这个举动的意图,打开餐盒,放到他手边,“趁热吃。”
早点铺快打烊了,没剩什么,她绕去一家广式茶楼,打包了皮蛋瘦肉粥,肠粉和虾饺皇。
又给他在腿上垫了两张纸。
宋明珏安静地吃着。
苑玉拨着包上的HelloKitty挂件,是之前杜安琪去日本玩,给她买的伴手礼。
过了会儿,他吃完,她收拾了垃圾,扔进垃圾桶。
之后两人依然没有交流,主要是苑玉一直避开看他,他想说什么也没办法。
一瓶消炎药、一瓶补液吊完,出医院时,雨已经停了,空气里透着夏末初秋的凉意。
苑玉骑的是小电驴,载他倒是没问题,就是他个高腿长的,估计坐得不舒服。
但他手机坏了,身上也不像带现金的样子……
宋明珏:【我刚刚给阎娜发了消息,我打车回去,她会来接我。】
他眼里的笑意被疲惫感取代,虽神色仍温和,却少了几分可亲近感,令人觉得距离一下子远了。
苑玉愣愣的,点了下头,“好。”
宋明珏:【今天麻烦你了,改天等你有空,请你吃饭。】
这是要还人情的意思吗?又不是多大的事,有必要这么迫不及待么。还是说……
他只是不想欠她的。
苑玉心里像是坐过山车俯冲的瞬间,有强烈的失重感,脚底下也是虚浮的。
她唇线抿直,头点得缓慢,像是心不甘情不愿。
考虑到他的情况,又说:“我帮你叫车吧。”
苑玉在马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弯腰,透过窗户对司机说:“师傅,到文创园。”
宋明珏将手机还给她,比了个“谢谢”的手势。
他终于露出笑容——即便它象征的是礼貌道别。
-
文创园路口依然限制车辆进入,阎娜等在那里,替他把钱付了,和司机道了声谢。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和小苑多待一会儿?”
她真是恨铁不成钢,给他制造机会,他也不知道好好利用。
岂料,宋明珏严肃道:【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阎娜说:“咋的,你俩闹矛盾了?”
宋明珏摇头:【只是这样不合适。】
阎娜乐了:“有啥不合适的?我看小苑对你有点意思,不然也不会我一说你在医院,她就立马赶过去了。”
宋明珏:【她是不好意思拒绝你。】
阎娜双臂环胸,“行,就当是她不好意思。可她刚刚还给我发了你坐的车的车牌号呢。你一个大小伙子,能遇到什么危险,人家就是担心你。”
宋明珏微微一怔,随后比划:【那是她人好。总之,你不要再找她了,真的。】
动作有些大,手和肢体发出碰撞声。
阎哪忽然仔细打量他,认识这么多年,多少也能凭他的表情揣摩出三分他的想法,但他这副神情,是她没见过的。
急切,认真,似乎还有点落寞。
“本来我是不想插手你的私事的,但你都二十好几了,每次说给你介绍女生,你就拒绝。好不容易碰到个有好感的,而且小苑也了解你的情况,干吗不试试?”
他们很尊重他的意愿,从未逼过他,可打心底里的希望他苦了那么多年,能遇到自己的幸福。
阎娜和苑玉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下来,也觉得这姑娘人挺好的,真诚,心地善良。
不然阎娜才懒得管闲事。
宋明珏:【我这样的人,还是不要耽误别人比较好。】
明明他说的是自己,阎娜反倒听着不乐意了:“你什么样的人?你有手有脚,靠自己本事吃饭,长得也一表人才的,还不能找个女朋友了?”
宋明珏轻摇了下头,一两句话说不清,何况,人都是护短的,她自然觉得他百般千般的好。
他垂下眼,绕开她,径直上楼。
阎娜还想再说些什么,望着他瘦削的背影,嘴到底没能张开。
听说宋明珏病了,老阎过来看望他。
阎娜拉住父亲,“你先别去了,这小子又钻牛角尖了。”
听完她描述的来龙去脉,老阎也不禁叹了口气,点了支烟,吐出枚烟圈,才问:“那女的最近还来找过小宋吗?”
没有指名道姓,阎娜也知道是哪个女的,答说:“人是没来过,但有没有联系小宋我就不知道了。”
老阎双手粗粝,满是伤疤,是这些年干活留下的,又因为抽烟狠,指甲被熏得枯黄。
他弹了弹烟灰,往楼上望,语气满是惆怅:“原本大好的人生,就是被她毁了。小宋心里有疙瘩也正常。”
见父亲抽,阎娜也有点手痒,向他讨了支,点燃,和父亲坐在一块儿吞云吐雾。
“那真就看着他这样下去?”
老阎说:“算了,他从小到大就是一根筋,等他自己想通吧。”
“他原本还死活不肯跟那网红拍视频呢,不知道苑玉跟他说了什么,他又改变主意了。”
“哦?”老阎讶异,“是小苑说服的他?”
阎娜说:“前几天他天天点灯熬蜡地赶花冠,还做桂花——何钦不可能给他接其他单,我这边也没人找。”
她又想起件事,“本来他微信一直是挂在电脑上的,有消息我就帮着回了,结果他给退掉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似的。”
原本不确定,也因此多了几分佐证。
老阎闻言笑了:“嗬,真铁树开花了,不容易啊。”
阎娜撇嘴:“结果刚冒出花骨朵,就凋了。”
她没轻没重地撞了下父亲的肩,“欸,老阎,咱俩好像很久没这么心平静和地聊天了。”
老阎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把她手里的烟抢了,一脚碾灭,“女孩子家家的,抽什么烟?没点女生气,怎么嫁人?”
阎娜一个头两个大,果然,他们父女俩太平不了几分钟。
她又怕跟他老人家呛,给他身体气出个好歹来,干脆溜之大吉。
耳不听为净。
老阎兀自骂着:“一个两个的,真不叫人省心!”
-
苑玉这天休息,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床单被套也拆下洗了,晾到楼顶天台。
她在家老被母亲说懒,什么家务也不干;但她一干活,母亲又会把她赶走。
“母亲”是种矛盾的生物,担任家庭中最劳累的职位,工作、家务、孩子,一手抓三样,再柔情的人,也会被磋磨出戾气来。这阴暗的一面,往往只展露在家里人面前。
而她们又似乎很甘愿地为家庭付出所有,时间、精力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她们花一样的年华,沤成沃土,将孩子滋养大。
苑玉打有记忆起,母亲就是现在这副模样,也就无从见证她的变化。
但根据其他亲人的回忆以及老照片,她年轻时过得时髦恣意,染发,蹦迪,和不负责任的父母作对抗,被断了经济来源后,靠自己努力上大学。
于是,苑玉很轻易地将母亲的“堕落”归咎为父亲。
这大抵也是她畏惧异性的根源。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宋明珏。
医院那天之后,他们便没了联系,自然没有提“改天”具体是哪天。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这只是一句客套话。但她莫名地相信,他会践诺。
这种信任无疑是危险的。她无从得知,它是否会把她引至悬崖边。而未知感偏又对人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危险,伴随着机遇。
苑玉的心理和赌没什么两样——输了,期待翻盘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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