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许、余两家放眼上三代全都是普通人,没一个长相特别出众的。
偏偏眼前这个她嫌早产活不长、丢在老家乡下贱养的老二长得赛天仙,容色清丽,骨肉匀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干部家娇养长大的大小姐呢。
正因为她和家里人全然不相像的外貌,前阵子程副厂长家抱错闺女的事刚爆出来时,她也怀疑过是不是小时候弄错了,专门去信问过带大她的外公外婆。
若不是二老打包票老二小时候长得和她这个当妈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她生出来的女儿,女大十八变,也没这么变的。
思绪在脑子里转得飞快,余桂芳恍然回神,当初要不是看老二样貌好,算命的也曾说过,老二是草窝飞出的金凤凰,命中自带富贵机缘,成年之后便可应验,她和老许也不会又接一个赔钱货到城里来,白白花了那么多钱票,一张嘴还厉害得不得了,一天天就知道和她作对!
余桂芳动了动嘴皮子,刚要开骂,无意间瞥到了许夏桃脚边放着的一大包东西,立即撇开许耀宗,动手去翻看。
随便拿起一样,都是麦乳精这样的好东西,她双目圆睁,满脸都是意外,低声质问:“这些是哪儿来的?”
许夏桃没急着回答,让许冬橘先回房放书包,才开口把邓怀素中午来找自己送谢礼的事说了。
只是她刻意省去了后面邓怀素让她做儿媳,还让她后天去做客的内容,事情还没尘埃落定,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不确定性。
余桂芳没一会儿的工夫就把包翻了个底朝天,在心里一清点,嘴都快笑得合不拢,哪里还记得刚才的不愉快,一边招呼孩子们洗手吃饭,还不忘夸了许夏桃一句。
“算你有良心,得了好东西,还知道孝敬长辈。”
下水救个人就能得那么多好处,省下那么多钱票,余桂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恨不得让许夏桃多跳几次湖,全然想不起来前些天许夏桃在床上病得爬都爬不起来时,她还在没完没了地骂许夏桃是蠢货,尽干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许夏桃摸了摸口袋里的点心,笑了笑,没说话。
其余的她倒是也想自己藏着,但是藏着没用,像麦乳精这种又不是钱票之类的小物件可以贴身携带,也不能一口气全吃了。
那么不管藏在家里的哪个位置,最后都会被余桂芳闻着味儿找到,到时候就是一场世纪大战。
晚饭桌上,余桂芳特意给许夏桃多盛了些米饭,算是对她的褒奖。
许家老三今年刚升高一,跟随班级去京郊国营农场接受为期半个月的贫下中农再教育,需要住在农场仓库,已经七八天没回来过了。
许夏桃下午吃过了烤鸭和点心,看着一桌子清汤寡水的素菜就没胃口,米饭全都被她借花献了佛,“爸,你累了一天,辛苦了,多吃点儿。”
坐在她身侧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清瘦,常年穿一身半旧的灰蓝色中山装,五官温雅,鬓角已经染上白霜,自带读书人的斯文内敛。
一向奉行“父爱无声”的许松吟见状有些诧异,却也觉得欣慰,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回赠了她一筷子青菜。
余桂芳时不时要喂许耀宗吃饭,余光注意到这父慈子孝的一幕,又瞥了眼埋头吃饭的四闺女,有意想缓和关系。
“老四,不是妈说你,你以后多跟你二姐多学学,别像个闷葫芦似的只知道吃。”
提醒完许冬橘,余桂芳这才腾出空,目光转向许夏桃,把上午二姑姐交代给她的事说了:“对了,你二姑让你明天不用去供销社上班了。”
这话太过突然,饭桌上所有人都把视线投向了许夏桃。
许夏桃扒拉米饭的动作一顿,意识到了什么,开口:“表姐的身体恢复好了?不是距离当初说好的时间还有几天吗?”
她目前这个工作机会,是因为二姑的大女儿要生头胎,捡漏得来的。
这年头产假只有五十六天,工资照常发,但超过了就得凭医院证明按病假算。
偏偏表姐遇上难产大出血,身体受损,需要花时间休养,怕请假太久耽误工作,也是想从中吃一部分回扣,二姑才让她在产假结束后,来顶替表姐当一个月临时工。
工资四六分账,她四,表姐六,就这还是看在双方是亲戚的份上,特意关照的,不然就是三七了。
至于她为什么会答应这么逆天的霸王条款也要上班,全然是因为实在是没招了。
在这个工作几乎全靠分配的年代,岗位有限,一个萝卜一个坑,到了一定年纪以后,要是等不到工厂招工,又不符合留城条件,多半就得下乡插队。
无业青年不想吃苦,想留在城里混日子的,街道知青办第一个不答应,先是反复上门动员给压力,实在不听劝的,就要面临强制押送下乡。
三年前,许夏桃的大姐为了初恋和家里闹翻,不愿意另嫁,也没找到工作,就被押着去了西南当知青。
大姐很快就后悔了,第一年几乎月月写信给家里抱怨农村环境艰苦,让爸妈寄钱寄东西接济,尽快想办法接她回城,但政策摆在那,家里要真有法子,大姐当初也不会下乡了。
大姐自己或许也认清了现实,这两年从西南寄回来的信越来越少,上次和家里联系,还是半年前。
许夏桃十二岁才被父母从乡下接进城,比同龄人上学晚两年,等到十八岁,去年才毕业,今年过完年,她的同班同学不少都被动员下了乡。
而她如今也面临着大姐当初类似的处境,不过她比较幸运的是,获得了一个月的缓冲期。
只是期限迟早会到,家里一合计,给她想的法子是凭借她的好容貌,张罗亲戚朋友给她找个好婆家,既可以收彩礼改善家里条件,还能提要求,一并把她的工作问题也解决了。
没觉醒前,许夏桃为了不下乡,就算不情愿,也只能同意家里帮她物色对象,这段时间以来,陆陆续续也见了不少。
然而她严重怀疑有些亲戚是收废品的,到处搜罗一堆奇形怪状的丑货来恶心她,丝毫不担心她结婚后,面对那张脸,吃不吃得进去饭。
而且人品三观也格外堪忧,和她根本就聊不来。
余桂芳横她一眼:“我还想问你呢,你二姑说你和供销社的张会计好上了?”
“谁?”
许夏桃想了一会儿,才从脑海里找出一个矮胖矮胖的人影。
张会计叫张扬,是供销社主任的小儿子,从许夏桃入职那天开始,追求了快一个月,知道许夏桃有嘴馋爱吃的毛病,时不时就送些糖果饼干之类的零嘴。
许夏桃一次也没要,也不可能要。
在这个吃饱穿暖就不错了的年代,她上一秒敢收“陌生男人”送的吃食,下一秒有关二人谈婚论嫁的绯闻就得满天飞。
她是不想下乡,但更不想和一个矮冬瓜过一辈子。
怕爸妈真的误会,许夏桃解释了一句:“没有,就是普通同事。”
她此时也回过味来,表姐急着回归岗位,估计就是怕她和张扬好上了,会真正接替她的工作。
看出老二脸上的嫌弃和抗拒,余桂芳哪有不明白的,沉默两秒,苦口婆心劝道:“你也别太挑,遇上条件合适的,就试着相处看看,总不能一直拖着不嫁人?”
“我和你爸还有你几个姑姑都在帮你物色,你自己也争气些,不然再耽搁下去,你怕是得跟你大姐一样,去乡下吃苦遭罪。”
“嗯,知道了。”
类似的话许夏桃轮流在七大姑八大姨那儿听了无数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但她心烦归心烦,却也明白这是她没办法逃避的现实。
家里不能给她太多助力,那她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余桂芳还想再说几句,却被丈夫一个眼神制止,只能歇下话头,从兜里拿出揣了快一天的几张毛票子。
“你表姐为了感谢你帮她代班,请客让你带朋友去颐和园划船,钱没多少,你自己看着点儿花。”
许夏桃心思微动,甜甜笑了下:“那我明天和相宜一块儿去。”
她和程相宜刚才分别前,约的是明天中午抽空去买一些后天上门的见面礼,虽然双方家境悬殊,但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缺。
她本来还担心时间不够,现在不用去上班,可以慢慢挑,慢慢逛。
余桂芳不用许夏桃开口就知道她会和谁去,说起来也是让人唏嘘,程家刚找回来的那丫头小时候居然就住在她爸妈家隔壁,她还见过几回呢,可那时完全看不出来……
回过神,见许夏桃笑得眉眼弯弯,忍不住骂了句:“也不知道留着,等放假了,带你弟弟妹妹去。”
许松吟听不得她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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