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西斯醒来的时候,同一街道的孩童们已开始为今早的玩耍时间到来而高呼。
她掀起窗帘一角,向下看去,街道上聚一团玩的孩童们果不其然是以人族为首,长着魔族犄角特征的孩童在她们之中仅有一位。
东境的出生率与养育率一直在零点附近徘徊,东境原住民之一的魔族并没有多大的生育欲望,大部分魔族终其一生都不一定有一个亲生亲育的孩子。
“艾利斯,这次还是你扮演魔王大人,我们还要继续扮为魔王大人冲锋陷阵的魔将们!”
“又是这样……那下次我要扮人族勇者!你们都给我轮流当好朋友!!”
但孩子们的相处是再融洽不过,伊西斯视线从窗边离开,回过头时正好对上房门后的蔚蓝双眸。
【艾利斯是今年年初搬来的邻居,那名为首的大孩子叫金,住在临街的八号,紧挨着她的那名……】默潮尽职地向主人汇报情报,作为管家,他调查拜访过周边的邻居背景情况——在不动用任何魔王内务官特权的情况下。
伊西斯没有打断默潮的心声,侧头听他念完所有孩子的详细住处与家庭关系,了解子民的生活也是魔王工作的一部分。
默潮嘴上说着她该休假,但实际上还是悄悄用别的方法协助她的工作,昨晚的临时工作让他身体确实有些吃不消。
想到昨夜凌乱潮湿的房间与浴室,再观察到人鱼眼下淡淡的乌青,一夜好眠的伊西斯出声说道:“默潮,你今天休息。”
不是协商,是命令。
【已经在休息了。】他指指自己围裙之下的棉质便服,远比昨日的正装要低调得多,【来吃早餐吧,希斯。】
但现在他只是默潮,只是伊西斯的朋友身份,所以,偶尔小小地抗命一下也没关系。
“注意身体。”魔王大人是很通情达理的,她对此只是温馨提醒了内务官注意的身体健康状况,没有做任何的表态。
伊西斯能把握好纵容自己下属的尺度。
热爱工作是罕见的美德,她不该过分打击默潮对工作的热情。
毕竟作为一条人鱼,他在家庭内务这方面做得出乎意料的好。
伊西斯品尝着手中的面包,胡萝卜的清甜与小麦醇厚混着些许黄油的润泽,各类香气融合得正好,她想这个世界应该是没有比默潮更会做这个胡萝卜面包的存在了。
但做起来很麻烦,伊西斯幼年期间就旁观过默潮制作的流程,结果一番操作看下来,自己已不知不觉进入了魔力冥想的状态。
“真想每天早上都吃到这样的面包。”她下意识发出感叹。
不要误会,伊西斯这里说的每天,不包括她的工作日。默潮显然是明白了这句话的其中的含义,但听到这熟悉的话又从她嘴里说出来,鱼鳍不禁抖动了下,像是颤动的水珠。
【明明工作的时候吃的都是能量果冻。】他传递着心声,小小声抱怨着。
“能量果冻在冒险者中非常热销,极端情况下是最好的一日三餐食物。”伊西斯为能量块代言,“也很合适在工作时候食用。”
——但那样不就完全没有他厨艺的用武之地了吗?
默潮讨厌那些能量果冻,让他甚至连泡茶都没有机会,当初因她一句“想每天吃到这样的早餐”练就的厨艺也变成了摆设。
但只有这种东西才能让伊西斯按时在工作期间吃一日三餐,她永远优先选择这种进食时间不到半分钟的食物。
……如果这玩意能算食物的话。
但默潮还能怎么办,魔王大人都按照约定在百忙之中按时吃饭并保证每日睡眠时间了,他应该对这安稳的现状感到满足才对。
就像他满足于二人同时保持朋友与上下级的关系那般。
*
皇都出行的首选是公共马车,长休期间的魔王大人也不例外。
住所处最近的马车驿站在五十米远的岔路口处。
东境与中央城牧民一同培育的优良北方马匹温顺耐劳,一见有客人走来,充满活力地想要凑上前,湿润的鼻头耸动着,嗅闻来者的气息。
“干什么呢小可爱?这样容易吓到人的!”驾驶员轻拍搭档的头颅,一边笑骂着替它顺毛,一边给面前的两位客人,准确点来说是一看才是两人之中话事的伊西斯道歉,“哎呀真不好意思,它没有恶意的,不会伤害人的。”
通体纯黑的马匹像是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向伊西斯惭愧地低下头,厚实的毛茸茸耳朵心虚地抖动着。
“没关系,这孩子只是好奇。”伊西斯摇头,目光扫过马腿上黑曜石般的鳞片,这是一只带有北境龙蜥血统的马,魔力感知比一般的驮兽……甚至比部分人族都要出色。
它只是在好奇面前伊西斯的魔力外泄为何如此微弱,友善的本性让它下意识去关怀弱小生物,生存的本能又让它开始探究这股气息为何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因为辐射全东境的法则之石驱动仅仅只靠魔王伊西斯一人的魔力传输完成,可以说她的魔力辐射遍布全东境也不为过。
好在马儿就算是迷惑不解,也只会歪歪头抖抖耳朵,不会大声四处问“为什么空气中的魔力凝聚成了一个人”这种问题,不然涌来的现任东境魔王支持者会将这处住宅区的道路交通瞬间挤瘫痪。
马蹄作响,车辆平缓驶过王城宽敞的道路,伊西斯一路望向窗外一片安定平和的景色,观看这些再日常平凡不过的画面是她最喜爱的内容之一。
仿佛心底的涟漪都被这份街景抚平。
“城东南到了,感谢您的乘坐。”抵达目的地,驾驶员挥着手与来时的两名乘客告别。
王城的东南区商业工坊的生意繁茂,来回乘坐公共交通的需求量不小,伊西斯一下车,立马就有抱着早市商品的居民有条不紊地挤满了车厢。
精神十足的黑马踏着轻松的步伐,她看着直到这辆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转过身,继续今日的行程。
默潮跟在伊西斯身后,随她一同穿过人来人往的集市。
他想既然都和伊西斯说了是“休息”,那当然是不能摆出平时那样的姿态。
伊西斯一路走,他便买了不少境外行商摆售的特产,行至王城东南的商贸行会时,微服私访的魔王身上已经多了一顶圆形无檐软帽,上面带着柔软的褶边贴花,和她今日穿着的褶皱领上衣恰好呼应。
不仅如此,她手上还多了一杯热可可饮品,醇香浓厚,一口下去代表今天的午饭问题算是解决了。
这是默潮自掏腰包的成果。
买吧吃吧,伊西斯对此毫无意见,她很喜欢交易成功时商人脸上露出的幸福笑容。
商会的男性人族接待员一见两人身上不少外面的新商品,误以为两人是外地来王城访客,一上来就要热情地端茶倒水介绍这里的投资项目。
在默潮捏紧领子上的宝石看上去即将要说话时,伊西斯含蓄地拒绝对方。
魔王大人倒是对此这番有些过火的热情没有恶感,毕竟对方只是努力工作想提升业绩罢了。
男接待员的业务水准也是在线的,得知伊西斯是本地居民,要看这里造纸工坊的样品册后,依旧保持着得体的接待,举起双手递上厚重的册子。
接过这本比标准方砖还厚的手册,伊西斯眼底划过一丝亮光,手中页数哗哗翻动,只需不到三眼,她便精准锁定了目标所在——
轰哞印刷工坊,一处在商会三公里开外的小工坊。东境魔王曾在百年庆典的相关资料上见过,这家工坊正列于物资的采购名单。
默潮站在工坊门外,臂弯上悬挂或捧着路上购买的商品,静静等待着门后之人完成谈话。
“咦,你问这种卡片是出自我们工坊哪种商品吗?”
工坊的主人同时也是这里监管兼干最多活的魔族女性看着手中的卡片,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在面对来客塞来的金币与真挚的眼神下为难地挠挠头,走向了工坊深处的货架上:“应该是这批,百年庆典我们负责了小部分特产的礼品卡,没流通到市场上才对。”
“只有部分样品曾供给相关人员!”工坊的主人很笃定记忆正确,“客人呀,你手中卡片没有折痕也没有瑕疵,不是回收的次品,我的孩子可都诚实得很,这样一张工艺麻烦的卡片可不会偷偷拿走售卖。”
“至于字体……倒不是我们工坊用的东境标准体,而是打字机常见的中央等宽字体,流传的地方太广了。”
对于卡片上的震撼内容,工坊主没有做出评价,喜欢魔王殿下,想和魔王殿下谈恋爱的家伙多了去了,这种梦话她都不知听到多少回了,见怪不怪。
最后关乎墨水,倒是有意外收获,其中一名学徒探头探脑望过来,抽动鼻子,睁大了眼睛扯扯工坊主的衣摆:“这个味道……我大概知道这个墨水是哪里的!”
这名活泼学徒不知怎么,对于面前的客人感到格外亲切过了头,反而让自己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埋在自家长辈的衣摆后,只露出半张羞红的脸蛋看着伊西斯,轻声说道:“纸莎草、创愈木、柠檬……大半年前我刚好在市集上买过一瓶墨水,就是这个味道的。”
“就在双角旅馆前面的摊位,我对那个行商摊主印象深刻,那个人调配墨水气味独特,留香很久,我们总是去光顾!”说到这里,学徒眉头紧皱担忧起来,“……但我最近一次见到那个摊主,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谢谢你们。”线索还不算彻底中断,伊西斯点头,为这名额外的信息供应者递上足量的报酬。
学徒要被从布袋里漏出的金光闪到眼了,抬头看看长辈、扭头看看生活羡慕的同伴,最后格外慌张地看着来客:“诶诶诶……!这么多吗?”
起码有五六枚金币吧……都够她买存了大半年钱的心仪商品了!
“请收下吧。”伊西斯摸摸她的头,“这是对我很重要的信息,你提供的线索值这个价。”
*
默潮在门外听完了事情的经过,他目露一丝好奇之色,视线紧随着前方行走的伊西斯,平淡表情下心声却是荡起一圈圈涟漪:【希斯,是刚才那张卡纸让你烦恼吗?】
听语气,他感到很意外。
“嗯,是有一点。”伊西斯行走时不忘观察着两边的行人,挽手相伴的母女、紧挨着指点新奇商品的同龄少年们、花费口水砍价不留余力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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