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到了。
赵大勇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一张纸。
那是一张A4纸，白色的，打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左上角印着“XX市水务集团有限公司”的字样，右上角是一个二维码。中间是用水量和费用：本月用水23吨，单价2.8元，合计64.4元。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截至本月，您已欠缴污水处理费12元，请一并缴纳。”
64.4元。加上12元污水处理费，76.4元。
赵大勇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又翻回去，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76.4元。在艾尔德拉大陆，76.4元能买什么？买不到矮人王的一顿饭，买不到精灵王的一壶茶，甚至连他煎饼车上的一个轮子都买不到。
在地球上，76.4元将近是他低保的二十分之一。是他口袋里全部现金的一点五倍——他身上只剩四十三块钱了。
“还有电费。”程子轩从次卧走出来，手里拿着另一张纸。
电费单：本月用电287度，单价0.53元，合计152.11元。
“燃气费。”赵大勇说。
“还没来，但根据前两个月的平均值，预计在60元左右。”
“物业费。”
“物业费按季度收取，本季度物业费450元，四人均摊每人112.5元。”
赵大勇把水费单和电费单放在茶几上，坐下来，盯着它们。
五个人——赵大勇、李翠芬、顾飞飞、程子轩、王桂兰——住在七十二平米的公寓里，用了一个月的水电，欠了一屁股的债。
“我们有多少钱？”赵大勇问。
程子轩拿出笔记本，翻到“财务状况”那一页，开始念：“目前现金总额：赵大勇43元，李翠芬87元，顾飞飞52元，程子轩36元，王桂兰15元。合计233元。低保将在15号发放，每人2000元，五人合计10000元。但低保发放前，我们需要支付以下费用：水费76.4元，电费152.11元，燃气费预计60元，物业费112.5元。合计401.01元。”
401.01元。
他们有233元。
缺口168.01元。
“还有，”程子轩翻到下一页，“下个月的房租虽然免了，但宽带费要交了。宽带每月89元，五人均摊每人17.8元。”
赵大勇觉得自己的头在疼。
“王大姐，”他转向王桂兰，“你之前说再就业中心有临时床位，要不要——”
“不要。”王桂兰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我不走，我在地球上已经没有地方去了。你们收留了我，我就不走。”
赵大勇看了看李翠芬。李翠芬正在用抹布擦茶几——她习惯性地擦，不管干不干净。她没有抬头，但说话了：“王大姐留下。钱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
“我15号发工资，”李翠芬说，“超市张老板说试用期两千五，但只干了半个月，大概一千三。”
“我也15号发工资，”程子轩说，“分拣员月薪三千五，半个月一千七百五。”
“低保15号发，每人两千。但王大姐没有低保，她没来得及办手续。”赵大勇算了算，“加上李翠芬和程子轩的工资，我们15号之后有……程子轩，你算一下。”
程子轩低头算了三十秒：“15号之后，总收入：低保四人8000元，李翠芬工资1300元，程子轩工资1750元，合计11050元。扣除水电气网物业等固定支出约600元，剩余10450元。五人平均每人每月约2000元。”
“两千块，”赵大勇说，“够吃饭吗？”
“按照每人每天20元伙食标准，一个月600元。加上交通、日用品等，每人每月支出约1000元。可以存1000元。”
赵大勇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15号之前呢？还有十五天。我们只有233块钱，要吃十五天？”
客厅里安静了。
十五天，五个人，二百三十三块钱。平均每天十五块五，每人每天三块一毛钱。
三块一毛钱能吃什么？一个馒头五毛钱，一包榨菜一块钱，一碗白粥两块钱。三块一毛钱，刚好够一个馒头一包榨菜一碗白粥。
五个人，一天三顿饭，十五天。
不够。
“我可以不吃早饭。”顾飞飞从帘子后面探出头，小声说。
“不行。”赵大勇说，“你本来就瘦，不吃早饭要出事。”
“我可以多喝点水。”王桂兰说。
“喝水顶不了饿。”李翠芬说。
赵大勇站起来，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看着里面仅剩的食材：半袋面粉、五个鸡蛋、一棵白菜、两根葱、一小块姜、半瓶酱油、一包盐、一桶油。
这些食材，省着吃，能吃几天？他算了算。面粉做面条，一天吃一顿，能吃三天。鸡蛋一天一个，能吃五天。白菜一顿吃一半，能吃两天。葱和姜是调味品，能吃一周。
三天。
这些食材只够吃三天。
还有十二天。
赵大勇站在冰箱前，看着那半袋面粉，脑子里飞快地转。
在艾尔德拉大陆，他经历过更难的时刻。刚穿越的头几年，他连霜麦都种不出来，靠吃树皮和野菜活了两个月。后来他学会了跟矮人换粮食，跟精灵换种子，跟人类换工具。
那时候难，但他不怕。因为那时候只有他一个人。饿死就饿死了，没人管。
现在有五个人。
“我去找老周。”赵大勇关掉冰箱，拿起外套。
老周在再就业中心的办公室里，正在吃盒饭。盒饭是食堂打的，一荤两素，米饭管够。他看到赵大勇进来，把盒饭盖上了——不是不想给赵大勇吃，是怕赵大勇看到盒饭里的红烧肉心里不平衡。
“怎么了？”老周问。
“没钱了。”赵大勇坐在椅子上，把水费单、电费单、燃气费单、物业费单一张一张地摆在老周桌上，“还有十五天才发低保，我们已经没钱吃饭了。”
老周看着那些账单，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不是有安置费吗？每人五百，一共两千。”
“交了押金。”赵大勇说。
“什么押金？”
“公寓的押金。那天你说不用交，后来物业来了，说要交一千块押金，怕我们损坏东西。我们五个人凑了一千，剩下的钱买了锅碗瓢盆、米面油盐，就剩两百多了。”
老周揉了揉太阳穴：“那个押金不应该收。我跟物业说过，穿越者公寓免押金。他们又收了？”
“收了，说不交不给钥匙。”
老周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跟对方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大。赵大勇听到“穿越者”、“政策”、“押金”之类的词，还有几句脏话。
老周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押金的事我去处理。但就算退回来，也就一千块。你们五个人，十五天，一千块勉强够，但接下来两个月呢？低保只发三个月，三个月后你们怎么办？”
赵大勇没有说话。
三个月后，他不敢想。
“赵大勇，”老周说，“我有个建议。你们五个人的能力不一样，但都有特长。赵大勇会做饭，李翠芬会打扫，顾飞飞会客服，程子轩会分类。你们为什么不合伙干点什么？”
“合伙干什么？”
“比如……开个小店？早餐店？保洁公司？你们自己当老板，不用看别人脸色，也不用等政策。”
赵大勇想了想。
开个小店。他在艾尔德拉大陆开过煎饼车，但那是在异世界，用的是异世界的食材，服务的是异世界的客户。在地球上开早餐店，需要店面、需要执照、需要资金。
“没钱。”赵大勇说。
“归途计划有创业扶持贷款，”老周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宣传单，“最高五万，三年免息。但需要项目审批，大概一个月。”
一个月。
“我再想想。”赵大勇站起来，把宣传单揣进口袋。
走出再就业中心，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街道上人来人往。赵大勇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下班回家的人，看着那些手里拎着菜、牵着孩子、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笑容的人。
他们都有地方去。
他也有地方去。一间破公寓，四个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人。
他往回走。路过一家超市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门口的促销广告：大米2.5元一斤，鸡蛋0.8元一个，白菜0.5元一斤。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四十三块钱。四十三块钱，能买十斤大米、十个鸡蛋、两颗白菜。够五个人吃五天。
他走进超市，买了十斤大米、十个鸡蛋、两颗白菜、一包盐、一瓶酱油。
花光了四十三块钱。
口袋空了。
他拎着米和菜走出超市的时候，看到一个流浪汉蹲在超市门口的垃圾桶旁边，翻出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撕开包装，大口大口地吃。
赵大勇看着那个流浪汉，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鸡蛋，放在流浪汉面前。
流浪汉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浑浊。
“吃吧。”赵大勇说。
流浪汉拿起鸡蛋，磕破，生吃。
赵大勇拎着东西走了。
回到公寓，他把米和菜放在厨房，走出来，坐在沙发上。
李翠芬正在用针线缝王桂兰的衣服——王桂兰的衣服太大了，李翠芬把自己的旧衣服改了改，给她穿。程子轩在次卧里写东西，不知道在写什么。顾飞飞在帘子后面，用手机查招聘信息，屏幕的光透过帘子，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王桂兰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赵大勇把老周给的那张宣传单拿出来，看了看。
“穿越者创业扶持贷款，最高五万元，三年免息。申请条件：1.归途计划注册穿越者；2.有完整的创业计划书；3.项目通过审批。”
五万块。
开一个早餐店，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不试试，三个月后低保停了，他们就真的没饭吃了。
“赵哥。”顾飞飞从帘子后面探出头。
“怎么了？”
“我找到工作了。”
赵大勇猛地抬起头：“什么工作？”
“在线客服。远程的，只做文字回复。今天面试通过了。”
“不是说不能——”
“我跟面试官说了，我只能做文字客服。她说可以，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两千五。转正后三千。”
赵大勇看着她。帘子缝隙里露出的那张脸，还是苍白，还是瘦，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不是希望的光。
是“我做到了”的光。
“好。”赵大勇说，“好。”
李翠芬停下针线，看着顾飞飞，嘴角动了一下。
程子轩从次卧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在“顾飞飞”那一栏下面写了一个数字：2500。
王桂兰从阳台走进来，拉住顾飞飞的手：“姑娘，我就知道你行。”
顾飞飞被老太太拉着手，不习惯，但没有抽回去。
赵大勇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今晚的晚饭是白米饭、炒白菜、葱花蛋汤。白菜切丝，加盐清炒，没有肉，但炒出了甜味。蛋汤打了三个鸡蛋，蛋花散开，像金色的云。葱花撒在上面，绿白相间，好看。
五个人围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米饭，一碟炒白菜，一碗蛋汤。
王桂兰喝了一口汤，眼圈红了。
“怎么了？”李翠芬问。
“没事，”老太太抹了抹眼睛，“就是……好久没有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了。在法师塔，我一个人吃，对着扫帚吃。六十年，都是一个人。”
赵大勇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王桂兰碗里：“以后不会了。”
吃完饭，赵大勇在厨房洗碗。程子轩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赵大勇。”
“嗯。”
“我查了一下早餐店的开店成本。最小规模的，十平米左右，月租金两千到三千，设备采购五千到八千，首批原料两千左右，证照办理五百。加上押金和流动资金，启动资金至少需要一万五。”
“一万五。创业贷款五万，够了。”
“但贷款需要审批。审批期间，我们需要钱吃饭。”
赵大勇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你有什么办法？”
“我在物流公司的工作，可以预支工资。我跟张经理谈过，他同意预支半个月工资，一千七百五。李翠芬的超市也可以预支，大概一千三。加上顾飞飞的工资，她还没上班，不能预支。加上我们的低保，15号之后有一万多，但15号之前……”
“15号之前，我们还是要挨饿。”
程子轩点了点头。
赵大勇擦干手，走出厨房。
“明天，”他说，“我去找老周，问贷款的事。李大姐，你明天去超市问问能不能预支工资。程子轩，你去物流公司预支。顾飞飞，你先上班，工资的事不急。王大姐，你在家帮忙看着，别让家里进贼。”
“我们家有什么值得贼偷的？”李翠芬问。
赵大勇想了想，觉得也是。
第二天一早，赵大勇去了再就业中心。
老周正在吃早饭——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看到赵大勇进来，他把包子藏在桌子底下。
“吃了吗？”老周问。
“吃了。”赵大勇说，他没吃。昨晚的剩饭，他留给了王桂兰。
“贷款的事，我问了，”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这是申请材料。创业计划书、身份证明、再就业中心注册证明、能力评估报告、无犯罪记录证明。”
又是证明。
“能力评估报告我还没做。”
“那你先去做，做完才能申请贷款。”
“去哪做？”
“四楼，评估室。今天有人值班，你现在去。”
赵大勇拿着表格，上了四楼。
评估室是一个小房间，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面前是一台电脑。墙上贴着“穿越者能力评估中心”的牌子。
“赵大勇？”年轻男人看了看他的临时身份证，“坐。”
赵大勇坐下来。
“能力评估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能力检测，测试你在异世界获得的能力是否保留；第二部分是心理评估，测试你的心理状态是否适应地球生活。先做第一部分。”
年轻男人拿出一个手持设备，有点像扫码枪，但不是。他把设备对准赵大勇，按了一下按钮。
设备发出一声“嘀”，屏幕上显示了一行字：“能量值：3。等级：E-。”
“3？”赵大勇问，“什么3？”
“能量值，普通人平均是50，穿越者平均是500。你是3。”年轻男人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忍住不笑。
“3是什么水平？”
“低于地球平均水平，大概相当于……一盏LED灯泡的电量。”
赵大勇沉默了几秒钟。
“那我之前在艾尔德拉大陆的魔力呢？”
“被封印了。封印效率100%，没有残留。但你的身体在异世界生活了四十年，有一些非能量的变化。比如你的手——”年轻男人看了看赵大勇的手，“你的手部肌肉结构跟普通人不一样，长期摊煎饼导致手指灵活度极高，甚至超过了一些钢琴家。”
赵大勇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他从来没觉得这双手有什么特别的。
“第二部分，心理评估。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第一个问题：你是否怀念异世界的生活？”
“是。”赵大勇毫不犹豫。
“第二个问题：你是否愿意回到异世界？”
“是。”
“第三个问题：你是否能适应地球的生活？”
赵大勇想了想。“能，但不习惯。”
年轻男人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
“第四个问题：你是否觉得自己在异世界获得的技能对地球生活有用？”
“有用。”赵大勇说，“我在异世界学会了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学会了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生存，学会了用食物化解矛盾。这些在地球上也有用。”
年轻男人看了他一眼，在电脑上又敲了几个字。
“评估结束，报告三个工作日后出。”
赵大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我的能量值是3，是不是意味着我很弱？”
年轻男人推了推眼镜：“弱不弱，不是能量值决定的。你在异世界四十年，没有魔力也能活下来，还活得不错。说明你有别的本事。”
赵大勇走出评估室，手里攥着那沓表格。
能力评估报告要等三天，贷款审批要等一个月，开店要等更久。
但钱花光了。
明天吃什么？
他站在再就业中心楼下，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云很厚，要下雨了。
他想起1976年他穿越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他骑着二八大杠去县城卖菜。雾来了，他骑着车冲进雾里，然后就到了艾尔德拉大陆。
那时候他二十六岁，什么都不怕。
现在他七十四岁——不，在地球上他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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