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芬是在凌晨三点醒来的,不是被噩梦惊醒,是被饿醒的,四十年没有吃过东西的身体,突然有了胃,有了饥饿感,有了对食物的渴望,她躺在沙发上,盖着顾飞飞的被子,听着公寓里其他人的呼吸声,忍了很久,但胃一直在叫,叫得她睡不着。她坐起来,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水泥的,很凉,但她的脚已经习惯了——在收割者的世界没有地板,只有虚空,凉的地板让她觉得踏实。
她摸黑走进厨房,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困难,但她找到了灯,灯泡是节能灯,发着冷白色的光,她打开冰箱,冰箱里只有半棵白菜、两个鸡蛋、一小把葱、半瓶酱油,还有一袋面粉,在橱柜里。她拿出面粉、白菜、鸡蛋、葱,开始和面,不是用能量,是用手,她的手指插进面粉里,面粉是凉的,细腻的,沾在手指上,像雪,她加水,揉面,面团在她的手心里慢慢成形,从松散变得紧实,从粗糙变得光滑。她的手指记得这个动作——四十多年前,在纺织厂下班后,她也是这样和面的,那时候她和面是为了给自己做一碗面,吃了去上夜班,现在她和面是为了——为了证明她还会和面。
“需要帮忙吗?”赵大勇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他穿着秋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人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王淑芬摇了摇头。“你继续睡。”
“饿醒了?”
“嗯。”
“我也是,摊个煎饼吧,我帮你。”
赵大勇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面团,面团揉得不错,但太软了——水放多了;他加了点干面粉,重新揉了几下,面团变得听话了;他揪下一块,擀开,放在平底锅里,开火;面饼在锅里慢慢变色,从白色变成米黄色,从米黄色变成金黄色,边缘翘起来,像秋天的落叶。
王淑芬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但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竹刮子推开面糊的时候,他的手会微微转一个角度,让面糊均匀地铺满整个锅底,这个动作他做了四十年,已经刻进了骨头里,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控制,手自己会动。
“你在艾尔德拉大陆,也这样摊煎饼?”王淑芬问。
“差不多,但那边用的是霜麦,面糊的韧性不一样,竹刮子的角度要调整,矮人喜欢吃脆的,精灵喜欢吃软的,人族喜欢吃中间的,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你得记住。”
赵大勇把煎饼翻了个面,金黄色的饼皮上有焦黄的斑点,像一幅抽象画;他磕了一个鸡蛋,蛋液在饼皮上散开,像一朵花;撒葱花,刷酱,放薄脆,对折,装袋。一套煎饼,从面糊上锅到装袋,两分半钟。
他把煎饼递给王淑芬,王淑芬接过煎饼,没有吃,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煎饼在塑料袋里冒着热气,水汽模糊了塑料袋的内壁,看不清里面的样子,但香味是挡不住的——面粉的香、鸡蛋的香、葱花的香、酱料的香,这些香味在厨房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像一堵墙,把外面的世界挡住了。
“吃吧。”赵大勇说。
王淑芬咬了一口,饼皮是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薄脆在嘴里碎开,鸡蛋的香味充满了整个口腔;酱料是咸甜的,葱花的辣味在舌头上跳了一下。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哭了。
不是无声的哭,是出声的哭,像孩子一样,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煎饼上。她没有擦,继续吃,一边哭一边吃,眼泪和煎饼一起咽下去。
赵大勇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又摊了一个煎饼,放在她面前。
王淑芬吃了两个煎饼,喝了一大杯水,然后坐在厨房的地板上,背靠着冰箱,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节能灯,冷白色的光,照得她的脸发白。
“赵大勇。”她说。
“嗯。”
“我在收割者的世界,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我不是唯一的女王,收割者的文明有很多女王,我只是其中一个,我控制的是入侵地球的这一群,还有其他的女王,控制其他的收割者群体,在其他的维度,入侵其他的世界。”
赵大勇蹲下来,看着她:“你知道这些?”
“我一直知道,但我不敢说;说了,你们可能就不带我回来了。”
赵大勇沉默了一会儿:“有多少?”
“不知道,很多,收割者的文明像一棵树,有一个根,但有很多枝干,我是其中一根枝干上的女王,根还在,根不死,枝干还会长出来。”
“根在哪?”
王淑芬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有泪,但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想吃馄饨的纺织厂女工,是女王——见过太多、知道太多、背负太多的女王。
“在维度夹缝里,不在任何一个世界,在所有世界之间,根是一个能量源,比任何世界的能量都大,收割者是从根上长出来的,就像树枝从树干上长出来。只要根还在,收割者就会不断再生,你关掉一个锚点,它会在别的地方再开一个,你杀掉一个女王,它会再长出一个。”
“所以裂缝关了也没用?”赵大勇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握紧了。
“有用,暂时有用,地球会有一段平静的时间,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十年,但根不会死,它只会休眠,然后醒来,然后再次生长。”
厨房里安静了,节能灯嗡嗡响,冰箱的压缩机在运转,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
赵大勇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客厅;客厅里,李翠芬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扫帚;顾飞飞从帘子后面探出头,头发乱成一团,但眼睛是亮的;程子轩站在次卧门口,笔记本拿在手里,笔夹在耳朵上;魏平安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一杯凉水;王桂兰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大家,看着窗外的夜空。所有人都醒了,所有人都听到了。
“根是什么?”程子轩问,他的声音很平,但赵大勇注意到他拿笔记本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大脑正在飞速处理这个新数据,而处理的结果可能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王淑芬从厨房地板上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她的身体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更透明了,像一块冰,快要融化了。
“我在收割者的世界待了四十多年,从幼体看到成年,从工蜂看到女王,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它们为什么存在?不是为了吃,吃只是手段,不是为了繁殖,繁殖只是过程,它们有一个目的。一个我花了四十年才看清的目的。”
她看着程子轩:“你的笔记本上记录了什么?”
程子轩翻开笔记本,念了几行:“收割者的行为模式:采集能量、输送能量、储存能量;巢穴结构:幼体区、成年区、女王区;能量流向:从外部世界流向女王,从女王流向根部。”
“根部,你记了根部,但你不知道根部是什么。”王淑芬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画满了图、公式、数字,在收割者巢穴的那一页,她用手指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程子轩画的能量流向图的终点。
“根部在这里,维度夹缝里,不在任何世界,在所有世界之间,它是一个能量源,也是一个意识,不是人类的意识,不是收割者的意识,是——维度的意识。”
“维度的意识?”魏平安放下水杯,“你是说,维度本身是有生命的?”
“不是生命,是‘存在’,就像地球有引力,不是因为它想有引力,是因为它有质量,维度有意识,不是因为它在思考,是因为它有能量。能量足够大的时候,意识是副产品——就像温度足够高的时候,光会从物体上发出来。”王淑芬的声音很平,但赵大勇注意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光——不是米白色的光,是一种更冷的、更淡的蓝色光,她的能量在变化,不是变强,是变得不稳定。
“你的能量在变。”李翠芬说。
王淑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光,蓝色的光,像萤火虫。
“我知道,我在这个世界撑不了太久,没有维度粒子的补充,我的能量体正在分解,不是一下子,是慢慢——但分解的过程中,我会想起更多的事,在收割者世界忘记的事,在这里会慢慢想起来,包括根的事。”
“根想干什么?”赵大勇问。
王淑芬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答案就在嘴边但说不出口”的挣扎,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的身体在发光,蓝色的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她的身体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模糊了,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
“王淑芬!”李翠芬冲过去,扶住她的胳膊,王淑芬的身体是凉的,像冰,像冬天没有暖气的房间。
“根想扩张。”王淑芬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收割者是根的工具,它们采集能量,输送给根,根用这些能量打开新的维度裂缝,扩张到新的世界。地球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在人类之前,根已经吞噬了无数个世界,人类的能量——穿越者的能量——是根遇到的最好的能量来源,因为穿越者的能量不是纯粹的物理能量,是‘活能量’,有记忆、有情感、有意识的能量,这种能量,根最喜欢。”
客厅里安静了,节能灯还在嗡嗡响,冰箱的压缩机还在运转,水龙头还在滴水,但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棉花,变得很远,很不真实。
赵大勇想起在艾尔德拉大陆的日子,四十年,他每天摊煎饼,跟矮人聊天,跟精灵说话,跟人类讨价还价。那些日子是真实的吗?那些人的喜怒哀乐是真实的吗?还是说,他们只是根养殖的牲畜,能量是奶,穿越者是挤奶工?
“穿越现象不是偶然的。”王淑芬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第一批穿越者出现的时候,归途计划以为是意外,后来穿越者越来越多,他们以为是维度不稳定。再后来,他们发现穿越者的能量频率跟收割者的捕食频率是匹配的,但他们没有继续追问——为什么匹配?是巧合,还是设计?”
“是设计。”程子轩的声音从笔记本后面传来,平板,但每个字都像刀刻的,“穿越者的能量频率是12千赫的约数,12千赫是收割者的核心频率。穿越者的能量频率是12千赫除以一个整数——赵大勇3,李翠芬3,我4,都是12的约数。穿越者不是随机产生的,是被筛选的,穿越现象是根在筛选能量来源,它需要特定频率的能量,所以它制造了穿越现象,让人类在异世界生活几十年,把他们的能量频率调制成它需要的频率,然后收割。”
程子轩合上笔记本,他的手在抖——不是微微抖,是明显地、控制不住地抖,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个数据,处理的结果是:他三十三年的标签科生涯,他引以为傲的分类能力,他用来对抗收割者的频率叠加技术——都是建立在根设计的规则之上的。他在用敌人的规则打敌人,赢了,但规则没变,根还在,规则还在,下一批穿越者还会被调制,下一批收割者还会再来。
“所以,我们什么都做不了?”顾飞飞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很小,但很清晰。
王淑芬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在蓝色的光中变得越来越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她的脸在透明中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已经传不出来了——不是没有声音,是频率变了,人类的耳朵听不到了。
“她在说什么?”王桂兰从阳台上走过来,手里攥着扫帚。
程子轩蹲下来,把耳朵凑近王淑芬的嘴唇;他的表情在变化——从紧张到震惊,从震惊到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到——一种他从未表现过的表情。不是计算,不是分类,不是记录,是“我终于明白了”。
“她说,根是可以被杀死的。”程子轩站起来,看着所有人,“但不是用能量,根本身就是最大的能量源,用能量对抗能量,就像用水对抗水,需要用别的东西。”
“用什么?”赵大勇问。
程子轩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看着上面那些画满了的图、写满了的公式、记满了的数据,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
“用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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