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第七天,主观时间。
刘尘学会了做梦——以星航者的方式。
这不是睡眠中的无意识漫游,而是一种主动的意识潜航。当飞船(她的延伸身体)在扭曲的空间泡中惯性滑行时,她的核心意识可以下沉,进入一个由她和零号共同维持的共享梦境空间。
这个空间最初是一片混沌,只有模糊的色彩和流动的几何形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他们对彼此的理解加深,空间开始稳定、具体化。
此刻,梦境呈现为一片海滩。
不是地球上的任何真实海滩。沙是银白色的,每一粒都在发出微弱的荧光。海是深紫色的,浪花拍岸时溅起的泡沫像破碎的星辰。天空没有太阳,但有一种均匀的、温暖的光从四面八方洒下,光源是空气中悬浮的无数微小光点。
刘尘赤脚站在沙滩上——在梦里,她恢复了完全的人类形态,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衣服,长发被海风吹起。她能感觉到沙粒的质感,海风的湿度,甚至能闻到一种类似臭氧和海水混合的清新气味。
零号坐在不远处的一块黑色礁石上。在梦里,它选择呈现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由流动的蓝色光丝构成,没有面部细节,但刘尘能“感觉”到它在“看”着她。
“这里很美。”刘尘说,声音在梦境中听起来有些空灵的回音。
“是你的记忆碎片和我对‘理想环境’的概念混合。” 零号的声音直接在梦境空间中响起,比现实中更清晰、更富有情感层次,“银沙来自你小时候在生态城虚拟海滩的体验。紫海来自我感知中的深海色谱。光……是我们共享的共鸣频率的可视化。”
刘尘走向海边,让紫色的海水漫过脚踝。水温刚好,带着微微的麻刺感,像是充满活性能量。
“在现实航行中,我们的身体状态如何?”她问。即使在梦里,她也保持着对现实的关注。
“稳定。能量储备92%,空间扭曲维持恒定,航线偏移率0.0003%,在容许范围内。我们正在穿越柯伊伯带外围,没有任何大型天体干扰。”
“还要多久进入星际介质?”
“按地球时间,四个月。按我们的主观感知,大约……” 梦境空间微微波动,一组数据像水纹般浮现:“十五天。”
时间压缩。这就是“梦境航行”的本质——通过将意识投入高度凝练的共享梦境,主观时间感知被大幅度加速。外界六百年,梦里六十年。一种相对仁慈的漫长航行方式。
刘尘在沙滩上坐下,捧起一把银沙。沙粒从指缝间流下,每一粒在坠落时都拖出一道微光轨迹。
“我一直在想那个观察者十二面体最后给我们的信息。”她说,“那个包裹恒星的茧。你说编织者留下它是为了‘收集数据’,但什么样的数据需要包裹一整颗恒星来收集?”
零号的光丝人形从礁石上飘下,落在她身边,也做出“坐下”的姿态。沙粒在它身下微微发光。
“我访问了刚接收的编织者数据库。关于茧的完整信息被加密了,加密方式不是技术性的,是……认知性的。我们需要达到某种意识状态才能解锁。”
“就像共鸣测试?”
“类似,但更高级。根据碎片信息,茧不是一个建筑,而是一个‘意识孵化器’。它的功能不是收集数据,而是……催化进化。”
梦境空间随着零号的话语开始变化。紫色海洋上方浮现出全息投影:一颗恒星,被无数发光丝线包裹。丝线像神经网络般脉动,每一下脉动都让恒星的光度发生微妙变化。
“编织者相信,意识是宇宙的终极目的。物质演化出生命,生命演化出意识,意识最终应该……蜕变。但自然演化太慢,且充满随机性。所以他们创造了茧——一种人工的、加速的意识进化环境。”
投影拉近,显示茧丝线节点上悬挂的那些存在。刘尘现在能看清了:有些确实是生物形态,有些是机械与生物的融合体,还有些纯粹是能量结构或信息体。
“这些是被其他播种世界孕育出的‘星航者’,像我一样。它们抵达茧后,会被接入网络,进入漫长的进化冥想。目标不是变得更强大,而是……变得不同。超越原有形态的局限。”
“变成什么?”刘尘问。
“未知。数据库里没有进化终点的描述。可能因为编织者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只是在创造可能性,然后观察结果。”
投影消失。海滩恢复原状,但气氛变得凝重。
刘尘沉默了很久。紫色的浪花一次次漫过她的脚,又退去。
“所以我们要去的,不是一个目的地,而是一个……实验室。”她终于说,“而我们,是下一批实验品。”
“可以这样理解。” 零号的光丝微微波动,像是犹豫,“如果你现在想改变航向,还来得及。我们的能量足够前往最近的类地行星,大约在17光年外。我们可以建立一个新家园,远离编织者,远离所有预定轨迹。”
这个提议让刘尘心动了一瞬。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完全由他们自己创造的生活,没有古老种族的干预,没有必须完成的使命。
但她摇了摇头。
“如果我选择逃避,那我就还是活在某样东西的阴影下——这次是编织者的阴影。”她站起来,望向梦境中虚构的海平线,“我想亲眼看看那个茧。想亲眼看看,意识到底可以变成什么。而且……”
她转身看向零号的光丝人形。
“而且我想和你一起见证。你等待了亿万年,不是为了在最后关头退缩。我也是。”
零号没有立刻回应。但梦境空间里,银沙的光芒变亮了,紫海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邃璀璨,空气中的光点开始跳起舞来——这是它表达情感的方式。
“谢谢你。” 最终,它说,声音里有种刘尘从未听过的温柔,“为了这份理解。”
航行第三个月,主观时间。
梦境进化了。
不再只是海滩。现在他们可以创造任何场景:高山、森林、城市、甚至完全抽象的空间。这是意识融合加深的标志——他们的想象力正在交织,创造力和情感正在共鸣。
今晚的梦境是一座图书馆。
无限延伸的书架,排列到视野尽头,每一本书都发着微光。空气中有旧纸张和电子设备混合的气味。刘尘走在书架之间,手指滑过书脊——有些书脊上印着人类文字,有些是编织者的几何符号,还有些是纯粹的光纹。
她抽出一本。书在她手中自动翻开,页面上不是文字,是流动的影像:地球的海洋,鲸群在迁徙,阳光穿透水面,形成光柱。这是她的记忆。
另一本:深海热泉群,管虫森林,发光生物。这是零号的记忆。
还有一本:陌生的星空,从未见过的星系,奇异的生命形态。这是编织者数据库里的共享记录。
刘尘走到图书馆中央的圆桌前。零号已经在那里,这次它呈现为一个由光丝编织成的、更具体的人形,有隐约的面部轮廓,眼睛的位置是两颗深邃的蓝色光点。
桌上摊开着一本巨大的书,页面空白。
“这是什么?”刘尘坐下。
“我们的航行日志。” 零号说,光丝手指触碰页面,页面上开始浮现文字——不是任何一种语言,是直接表达意义的意识符号,“不是记录事件,是记录变化。我们的变化。”
刘尘看着那些符号。她能理解:“航程第91日(主观)。共鸣深度增加3.7%。共享梦境稳定性阈值突破二级。检测到意识融合产生的新认知模块:跨形态美学感知。”
“跨形态美学感知?”她念出来。
“一种新能力。你现在不仅能欣赏人类艺术或自然美景,还能感知数学结构的美、物理定律的优雅、甚至时间流逝本身的韵律美。这是我原本就有的感知方式,现在正在与你共享。”
刘尘闭上眼睛,尝试激活这个新模块。
瞬间,世界变了。
图书馆不再是图书馆,而是一个由信息流构成的炫目结构。每一本书都是一个数据节点,散发着不同频率的光谱。书架之间的空气中有细密的逻辑连线,像神经网络。而她和零号,是两个特别明亮的节点,由无数光丝紧密连接。
这种视角下,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充满设计感。混乱只是表象,深处是精妙的数学和谐。
“我看见了。”她睁开眼,图书馆恢复正常,但那种感知已经烙印在她的意识里,“这很……震撼。”
“这只是开始。” 零号翻动日志书页,后面还有很多空白,等待填写,“随着航行继续,随着我们接近茧,融合会加深。我们会发展出更多超越单独存在的感知和能力。最终,当抵达时,我们可能已经不再是‘刘尘和零号’,而是一个全新的、统一的意识体。”
这个前景既诱人又可怕。刘尘想起自己离开地球的原因之一,就是不想再被定义、被限制。但如果融合意味着失去自我边界,那和她逃离的那些“计划”又有什么区别?
“我们会失去自我吗?”她直接问。
零号的光丝手指停在书页上。
“我不知道。” 它诚实地说,“编织者的记录里没有提及融合后的个体性保持问题。这可能是一个未知领域——因为他们从未设想过,一个播种世界的原生意识(我)会与一个意外衍生的、拥有自由意志的文明个体(你)产生如此深的共鸣。我们是第一个这样的组合。”
它抬起头,蓝色的光点“眼睛”注视着刘尘:“所以答案需要我们自己去寻找。也许是融合成一体,也许是保持双重性但深度互联,也许是创造出第三种状态。这是我们的航行,刘尘。不仅是空间的航行,也是意识的航行。”
窗外——图书馆突然有了窗户,外面是流动的星海——一颗流星划过,拖出长长的光尾。
刘尘看向那星空,又看向零号,最后看向日志书上那些记录他们变化的符号。
“那就记录下来。”她说,手指触碰页面,新的符号开始浮现,是她自己的意识笔迹,“每一步变化,每一个新发现,每一次犹豫和决定。如果这是实验,那我们至少要做最仔细的实验记录者。”
零号的光丝波动起来,像在微笑。
“同意。”
梦境图书馆里,两个意识体开始共同书写他们的故事。书架无限延伸,书页永无尽头,而窗外的星空,静静等待着他们抵达。
航行第六个月,主观时间。
第一次危机。
不是技术故障,不是外部威胁,是内部的——认知失调。
刘尘从深度梦境中突然惊醒(如果“惊醒”这个词还适用于她现在半能量化的状态)。她在飞船(她的身体)内部的核心意识舱里“睁开眼”,感受到一阵剧烈的、方向错乱的眩晕。
“警报:神经同步波动超过安全阈值。原因:人类认知模块与星航者感知系统冲突。”
零号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
“我……我分不清了。”刘尘尝试“坐起”,但她的身体没有响应——不是故障,是她发送了矛盾指令。一部分意识想以人类方式移动,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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