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逍在傅理家养病那几天,傅理把来龙去脉都想明白了。
这个事情非常早。
早到郑逍本科时第一次建立寒蝉症课题组。
先是医院临床数据造假,影响郑逍他们读研甚至毕业;紧接着读了研,导师又蓄意拖滞他们组的进度。
要说这跟钱没关系,傅理是不信的。
立冬,傅理敲开了新玉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见傅董当然是要预约的——无论是今天的傅董,还是曾经的小傅总。
但多年来,傅珏的办公室一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如果是傅理,敲门就能进。
起初是傅珏的小秘书很有眼力见儿,看是傅家二少,当然毕恭毕敬放行。关键傅珏事后也没追责,秘书也就明白了。
眼下,黄昏时分,斜阳漫过整座城的鳞次栉比,剥开灰蓝,顶楼落地窗反着金灿灿的余晖,窗外,阴阳割昏晓。
傅理推门走进,西装革履,矜贵典雅,是一套深灰的雾霾蓝高定,领带Kiton纯手工,领针是用傅珏的维纳斯澳白珍珠镂白金做的,冰种白翡袖扣,西裤笔挺,从头到脚可以说完美符合傅珏昔日对他的着装要求,同时浸出些他自己偏低奢的风格。
傅珏一抬眼,目光就被吸引了过去,以至于晃神三秒,才注意到他手里提着的餐盒。
挑眉,似笑非笑:“稀客。”
陈述句,就是纯粹的评价。指尖在桌面上悠哉轻敲。打量。
傅理暗暗深吸一口气,上前把餐盒放在他桌上,欠身打开盖。
是糍粑。
白嫩的、软糯的、小巧的一个个小团子,薄薄地撒了一层细碎的花生芝麻糖粉。淡淡的暖色调,非常精致。
傅理和傅珏虽然生在北方这座城市,但父母是南方人,祖籍也是南方。
他们老家立冬的习俗,就是做糍粑吃,象征团团圆圆、黏黏甜甜。
很小的时候,他们经常在一起捣糯米,一人拿着一个擀面杖砸、砸、砸,大笑着把粉抹在对方脸上、脖子里,最后再一起捏糍粑。
只不过,现在的、傅理三十一岁的、傅珏三十四岁的、此时此刻这张桌子上的、这个餐盒里的、精致的糍粑,是买的。
那也是糍粑。
立冬糍。
团团圆圆,黏黏甜甜。
傅珏唇角的弧度凝固。
“哥,对不起。”傅理说。
哥,对不起。
桌下,傅珏默默攥紧掌心,死死掐着一颗蓝翡珠子。
傅理说:“此前的一切,我向你道歉。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帮我一件事。”
傅珏气息发颤,听到最后一句,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资格。”
“我没有资格。”
“没资格就滚。”
“我不能。”
“哈……看你这死倔死倔的样子,又是为了别人来的。”
“……是。”傅理实话实说,“据我所知,医科大的贾黄若教授,跟乌得利集团有过利益往来,我怀疑他被收买或者被要挟,正恶意干预学生的寒蝉症课题组。我用权限调阅了科研所违纪同事的罪证留档,在他们和乌得利集团邮件往来的只言片语里推断出来,乌得利集团大概真的有一个药方——一个能够治愈寒蝉症的,药方。”
“……”
“傅珏,你是商人,你应该知道,乌得利药企现在怎么样能利益最大化——就是靠安蝉片吃一辈子。只要永远没有人能治愈这个病,只要寒蝉症永远是绝症,那那些患者为了延续寿命,就不得不整个后半生都天天买安蝉片。这是多大的利润。在这个圈子,把真正的灵丹妙药锁起来束之高阁太常见了,哪个大药企手里没有个秘方,哪个制药财团没吃过点人血馒头,对吧,傅珏。”
傅珏现在心跳非常乱,耳朵听着,目光落在糍粑上发呆,手上则仓促地盘着串,压着火气,几次走神心软,最终讥笑一声,“傅理,你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废话。”抬眼和他对视,凤眉微挑:“说吧,要多少钱。你报你的,我看心情听。”
傅理默然片刻,答:“这个药方的价格,势必比乌得利祖孙三代吃一辈子安蝉片的利润总和还要高。就算是对傅家来说,都不是个小数目。所以,我想求你,带我经商。”
带我经商。
四字一出,傅珏血液逆流,颞动脉里飞速奔涌的沙沙声洗刷着鼓膜,简直要怀疑是耳鸣——
傅理?要经商?
怔愣过后,终于回过神来,傅珏气笑了,气得大笑:“傅理!!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气得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他:“从小你就跟家里对着干!爸妈让你从商,你偏要学医,跟家里断绝关系一断断十年!!爸妈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只有一场车祸双亡!哈,你‘现在’说你要经商?你‘现在’说你要经商?!!我宁可那天车祸撞死的是你!”
傅理没反抗,就那样站在他面前一桌之隔挨骂,等他骂完,才轻声说:“是。我对不起你们。但是我没死,我就还要继续做我没做完的事。现在我需要钱。我要买下乌得利的‘那个药方’,公之于世。”
“你现在有什么脸回来找我?!当年被逼着考财大的是我!被逼着读商学院的是我!整个傅氏的烂摊子压在我一个人肩上,挺着压力让它起死回生的也是我一个人!你呢?你玩去了!你现在有什么脸求我?我又凭什么要帮你?!我早就说了,断绝关系。你滚。滚回你的科研所去。”
“我没脸。你也没理由帮我。所以我来求你,哥。”
“……”
傅珏呼吸发抖,两张眉眼相似的脸对视良久,他终于开口:“条件。”
“……你提。”
又是漫长的沉默,傅珏猛地把立冬糍整碟掀翻在傅理身上,最后咬着牙说:“八百万。我给你八百万,帮你开一个药企。剩下的,你爱赚赚,爱赔赔,我一分不管了。”
在哥哥这里,一碗糍粑可以换八百万。
.
郑逍是病了病、病了病——气疯了。傅理想给他拐回家都不好使,十头驴拉不住,发着烧往实验室一扎,跟住里了似的,每天除了做实验还是做实验,忙得昏天黑地。
某日,急电。
“完了完了完了!傅理!你今天忙吗?”
傅理接听电话的时候刚从科研所出来,难得正点下班,语气平和:“不忙,你说。”
“我把我妹忘学校了!今天她爸妈都不在,应该我去接来着,但我现在走不开,啊啊啊你愿不愿意替我去一趟附小!师哥~~”
“可以是可以……”傅理走到自家车前,车灯一闪,拉开车门落座,“你妹妹长什么样?主要特征?具体穿什么衣服?”
毕竟女大十八变。
“我也不知道她穿了啥。哎呀你不是见过嘛,就跟我长得一样!浓眉大眼的,全学校最漂亮的那个!”
“……照片发我。”
黄昏向晚,暮色四合,附小最末一趟放学铃响了,钟楼叮叮咚咚敲过六声,天早就黑了。陆陆续续,最晚放学的一班小孩们跑了出来——他们都是兴趣社团的。
“爸爸——爸爸——呜呜呜哇!!”
一个最小的小男孩哭着跑出来,不管不顾扑进爸爸怀里,抱紧紧,脸埋在爸爸肚子上哭:“我受不了了!我为什么要跟他们一起上学呀!我不想跟他们玩!我要去找阿巳他们……我也要上贵族学校!呜呜呜呜……”
这位父亲极轻地笑了两声。磁性,像夜晚的大提琴,幽幽悠悠,奏响埃尔加《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
摸摸儿子的脑袋,那只手美得让人心惊,骨节修长如玉,无名指一枚黑钻戒指在夜色里都剔透得璀璨折光,价值三百万英镑。婚戒,女款那只。
从贴身西服到羊毛大衣,都是意大利纯手工裁切,没有七位数也有六位数,项链,耳钉,肉眼可见的奢华。
黑发如瀑,长发披肩。
那张脸。
骨相柔美,皮肤光洁,保养得像是三十几岁的模样,眼尾那上了年纪的细纹,也只为这美貌平添几分和蔼,总是笑吟吟的,姿态矜贵松弛。又城府极深。
“乖儿子……告诉爸爸,为什么哭?”调子拖着,轻抚儿子的脸。
“呜……我跟他们说什么他们都听不懂,他们太穷了!一身穷酸味还说是我没见过世面!明明是他们自己穷……还不带我玩……呜哇——爸爸……我要找阿巳……呜呜呜呜呜……”
“你的同学没有说错。”这位父亲轻轻地说,“你的确没见过世面。你只是见过钱。明白吗?而钱,不会一直在一个人身上的。中国99%的人都在上这种学校,大多数人看见的,才是世面。所以,你也要上这种学校,明白吗?”
“我不明白!呜呜呜……我不要上学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呜呜呜……”
小男孩六七岁,被养成了娇气包,一把推开爸爸哭着开始跑,结果刚才鞋带跑开了,绊飞出去,趴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呜哇——系鞋带!给我系鞋带!呜呜呜呜……”
父亲慢慢悠悠跟上,优雅抱臂,调子矜贵和缓:“自己系好鞋带,站起来。”
“呜……我不要!我不会!”
“你会。”
“以前都不用自己系的……呜啊——我讨厌上小学!我要回家!让阿姨给我系鞋带,让阿姨给我系鞋带!”
“保姆不会给你系一辈子鞋带。”
“呜呜啊!凭什么不会!我给他们钱,我养着他们!呜呜呜呜……爸爸你不是也从来不用自己干活吗!”
“不用干,和不会干,是两码事。”
父亲在他身边缓缓蹲下身,撩起衣摆避免蹭灰,夜风瑟瑟吹散他发尾。
“不用干,是指你坐到了足够高的位置,有些事,自然可以吩咐别人去做,你的时间会很贵,不值得在小事上浪费,所以你会做,但不用做;而不会做,就是纯粹的废物。金玉其外的时候,还能装装样子,可一旦你失去了‘不用干’的资格,就全完了。明白吗?”
“呜呜呜……爸爸……你自私,你偏心……你自己用保姆不给我用……”
“很简单。因为钱是我的,不是你的。”
“你的不就是我的吗?”
父亲又笑了。“你的?‘我的’甚至都不是我自己的。唐蹊——钱,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那个位置的。你坐到那个位置,你就家财万贯,你坐不住那个位置,你就一无是处。”
“好了……你也听不懂。”他直起腰,掸了掸尘,“乖儿子……想被人看得起,就自己站起来。”
这时候,一个小女孩悄悄走过来。穿着校服,也是附小的学生,水灵灵的,一个人在这儿徘徊半天了。也许是看他长得好看,试探着叫了一声:“漂亮阿姨?您有没有……”
唐先生怔了一下,转身,低头,看见了这个小不点,弯起眉眼,“乖~叫叔叔。”
“叔叔好……”
本来想问什么,结果他胸针上那块宝石实在太好看了,坠着流苏,亮晶晶的,小女孩忍不住先上手摸了一下。
“你走开!你别碰我爸爸!”小唐蹊一个翻身爬起来,用力把女生推倒:“那是我爸爸!”
“呜、呜……呜哇——!”小女生摔疼了,抽噎两下也开始大哭。
唐先生捏捏儿子的肩膀,把他往前推了推,温声说:“去给小姐姐道歉。”
“我不要!”
“唐蹊,你还是绅士么,嗯?”
“……对不起。”
小唐蹊把女孩从地上扶起来。
女孩满手都是灰,擦擦,抽搭着,噘着嘴,又看见了他手上的电话手表,盯着看。
唐蹊立马昂首挺胸,伸着胳膊炫耀:“看什么看!这是我爸爸给我买的。”
这时候,一双脚步匆匆而至,比夜风先来的,是一阵幽苦馨香,淡淡的,几乎不易察觉,混入丝缕寒凉气。草本的……树脂?像是中药……是没药?唐先生立即回头看去。
这年轻人看着气度不凡,穿得低调,但一身行头不便宜,都是前些年专柜货……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哥哥!”
郑谣认得傅理,哥哥毕业典礼那天见过,不知道名字,但是见过!“哥哥!”她跑到傅理身后。
傅理赶紧揽住她,掏出消毒湿巾给她擦手,察看着擦伤:“嗯,今天我来接你。疼不疼?”
“疼……”
“抱歉,你是这孩子的家长吗?”唐先生莞尔一笑,“是我儿子不懂事。用不用我陪着去医院?”
“……不用。谢谢。”
傅理也在端量着他。
非富即贵,身上那些珠玉宝石没一件假货,手工裁切的衣服不是普通商场有的。不可能是暴发户,气质上成,中年保养这么好……不可能住附近。孩子怎么在这里上学?
沿着附小旁边的胡同走,有个街心公园。唐先生主动说:“这位先生,不急的话,坐坐?我想让两个孩子玩一会儿,不情之请。我儿子太浑了,得跟小丫头学学。”
傅理又看了一眼郑谣。
“你想玩,还是想回家?”
“玩……”谣谣说。
“好吧。”
并肩行至树下,两个孩子吱吱哇哇谈论着小孩子的世界,傅理和唐先生石凳落座。
刚巧,石桌上是棋盘。
唐先生笑笑,“围棋,先生有兴趣吗?”
“……学过。”
“来一局?”
“…………行。”
傅理擦拭过灰尘,把黑子棋盅推到对方面前,“您年长,您先请。”
唐先生也并没有推辞,捻子,审度片刻,棋子啪嗒占据中心。
金角银边草肚皮。
第一手下天元?
傅理有些意外,瞥他一眼。
这是不懂……还是太懂?
唐先生笑笑没说话,秀眉微挑,示意他继续。
他只好捻起白子,落在一角小目。
那头,小郑谣追问小唐蹊:“你那个是什么呀?”
“这是电话手表。”
“电话手表?可以打电话的手表?”
“对呀!还能玩游戏呢。”
“我也想玩。”
“不给你玩!”
“切,我有好玩的。”
“你有什么好玩的?”
郑谣摇头晃脑,从树底下捡了个大叶子,把叶片撸掉,留下根。
“那有什么好玩的,垃圾。”
“才不是垃圾。”她把这根给他,自己又捡了一根,“咱们拔河,谁断了谁就输了。这叫拔老根儿。”
两段叶柄交叠,小唐蹊和她拔,才一用力就断了,没好气地说:“你耍赖!你把坏的给我!”
“才没有!那你自己去挑,咱俩重新拔。”
于是俩小孩又开始围着树根捡叶子,全都不分你我,灰头土脸。
这头,棋盘上,傅理仗着开局的优势,白子快速盘踞一方,蛇一般吐着信子,几次进击,步步为营,却很快被黑子一口口吞下,两条蛇纠缠着,渐渐不敌。
什么流氓打法?
傅理发现了,自己下哪,对方就镜像一样学着他下哪,还占着天元,永远比他多一处制衡。
这人,面善心狠,城府深得可怕。老谋深算的狡诈。
白子捏在手里,犹豫,思忖,抬眼对上他笑眯眯的双眸。
“先生,怎么不下了?”
“……我输了。”
唐先生轻笑,“棋局未定,怎么就输了呢?”
“这样下去,迟早会输。您一直压我一头。”
“那如果,你下这里呢?”
修长指节在白棋后方星位点点。
“这是自毁优势。”
“可如果我这一步也学你走了呢?”
“……”傅理想了想,最终把棋下在了那里。
然后唐先生直接借机吃他几子。并没有如约落棋。
傅理:“……”
一把年纪干这种事。
逗得唐先生轻笑,单手理去鬓边碎发:“兵者,诡道也。嗯?”
“……是,我认。”
傅理继续和他下棋,但更多了几分小心。不得不说,这次来对了。人生能有几次机会和这样的前辈下棋呢。
琴少知音不愿弹,棋逢对手才堪着。
真是缘分。
最后,他虚心道:“您再教教我吧。”
唐先生说:“你很聪明,但输在心思太好猜。如果野心暴露太早,我暗你明,你要怎么赢呢?这盘棋,你想赢我,也很简单。再藏一藏、再蛰伏蛰伏,藏到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那就是你的主场了。”
这时候,两个小孩玩够了,跑过来,唐蹊抱住爸爸:“爸爸我饿,我要回家吃饭。”
“好~回家吃饭。和小姐姐说再见。”
唐先生笑吟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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