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声势浩大的祭天仪式,从卯初始直至辰初,一轮红日高挂天穹,所有流程皆已完毕。
礼成之际,万民纷纷起身,一张张望向万里晴空的面孔上各有疑虑,私语声渐起:“如此,真的会下雨吗?”“谁知道呢。”……
这时,宽阔高台上,祝文被送入燎炉焚烧,浓烟自炉鼎缓缓而出,盈盈缭绕着飘上半空,却未见消散,反而继续往更高的天际扶摇直上。
百姓的话音戛然而止,齐齐随之望去。
与此同时,国师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张开双臂,在气流的承托下双脚离地,乘风而起。
而那些烟雾似是认了主,在空中盘旋、游荡,最终围绕在他周身,在湛蓝苍穹的映照下,当真如仙人下凡般耀目。
变故也就发生在这一瞬。
不知道是谁激动地喊出了声:“快看那边!是不是要变天了!!”
所有人同时仰头,只见东边湛蓝的天空突然黯淡了下来,阴云从遥远天际滚滚而来,将那轮刚刚升起的红日层层叠叠地掩埋,似是要宣誓主权,逐渐霸占了整片天空。
紧接着,云层后阵阵闷雷不断溢出,继而巨响炸起,一道闪电骤然劈开苍穹,白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亮了人们从怔愣转为欣喜若狂的神情。
“神了!真神了!!”“国师真乃仙人下凡也!”“有知冥真人在,我们大晟何愁不国祚昌盛!”
在一声叠过一声的惊叹浪潮中,知冥真人于烟云缭绕中缓缓落地,周身蒙着的青紫光晕并未散去,神圣而夺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虔诚而渴望,甚至不约而同地双膝跪地。突然人群中又不知是谁大喊一声:“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空气变得柔软而湿润,清凉的雨丝一滴滴从天而降,落在人们的头上、肩上,融进干涸的土地……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人们纷纷仰头以面相迎这场时隔数月的甘霖,张开双臂任凭雨水濡湿全身。
在一众的欢欣雀跃,以及朝臣跪地足以震动天地的山呼“吾皇万岁”中,赵舒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底渐渐迸发星辉:国师吗?有意思。
与此同时,御道两侧的羽林营兵士肃然列队,头戴缀鹖尾铁胄,银札铁甲,腰间悬环首仪刀,弓矢收于箭囊,黑漆长盾斜倚脚边,战马束于后方,静守整条御道。
濛濛细雨中,一身银铠铁甲的羽林中郎将踱步而来,正是陆子瀛。
他在其中一名羽林郎身前站定,低声道:“还真被他召来了,可我怎么总觉得心有不安呢,该不会这下的是毒雨吧?若真的只是为了造福百姓,倒也算他功德一件。”
季沐风一身羽林郎装扮,闻言没有应答,只是仰起头静静地看着阴霾的天空,心内思绪万千。
凌云宗秘术:八荒劫象。
令他震惊的是此人从何处洞悉此类秘术,甚至还拥有驾驭它的强大灵力。
然而,天道自有其序,祥瑞也好,灾异也罢,皆是上天垂示,理当敬而顺之。
世人可竭尽全力自救,却不可悖逆天道。倘若妄与天争,强行逆转天时,必招无可挽回之代价。
这是师父授予他玄术前的千叮万嘱,他铭记于心。
他望向那个玄色身影,压下心底种种疑虑:
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你无视即将承受的反噬也要行此秘术呢?
当真只是为了民生吗?
祭天仪式就此落幕。
天子登上銮驾,浩荡仪仗整装出发。虎贲署在前开道,羽林营骑兵御道护卫,车马隆隆,向着京都方向缓缓前进。
随着文武百官渐次散场,惟余一队兵马留守负责百姓安全离开。
赵舒行转了一圈没找到紫阳子,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被人群冲散了。
找不到她便索性不找了,见雨势不大,她驻足原地,望着已经远去的宫辇暗暗思忖该如何混进皇宫。
周围是头戴素铁胄,身着青灰札甲的金吾卫正在指挥秩序,突然一道厉声从身后传来:
“喂,你磨磨唧唧干什么呢?还不快跟上!”
她起先并不在意,深陷沉思,直到那人加重了语气又喝道:“说你呢,红衣服那女的!”
她这才回神,意识到是在叫自己,迅速转身想看看是谁如此嚣张,如果可以,让他尝点苦果也未尝不可。
直到对上那张下巴蓄满胡须的脸,她正欲开口,却见他身后走上来一个人,抬手搭上了“胡子”的肩。
赵舒行视线穿过朦胧细雨落在来人面上,觉得似曾相识。
来人道:“怎么对姑娘家这么凶?”
咦?这声音也颇为耳熟呢。
“胡子”烦躁地回道:“卫兄你瞧瞧这么多人呢,就她堵在这里还挡着后面的人,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收工?”
卫兄?
赵舒行瞪大了眼睛细看——卫执衡?!他怎么在这里?!
她赶紧闭嘴把咆哮声压下。
出门没看皇历,京都这么小的吗?
赵舒行如遭雷击,炸得她脑子嗡嗡作响,就在对方向她走来的危急之际,她在向后撤与向前冲之间选择了就地蹲下,继而随手抓了一把黑泥就往脸上糊。
须臾,那道清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姑娘,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需要我帮忙吗?”紧接着,等待他的是,唰然起身后糊满了黑泥歪嘴对眼的,惨不忍睹的鬼见了都要跑的面庞。
亏得他从小教养良好,才没当场惊叫出声,反而依旧保持了谦逊有礼的态度:“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赵舒行使劲抽搐着脸,粗着嗓子“咿咿呀呀”地乱喊,见他一脸茫然,又加大了嗓门“咿咿呀呀”地嚷叫,声声动人。继而在对方更加茫然的表情中翻着白眼随着人流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成功逃脱后,她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愧疚,心说对不住了卫少侠,今天不是很想与你重逢。
被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卫执衡遭到了“胡子”的耻笑:“哎呀卫兄,这下碰壁了吧?你就该把你的善良省着点留给别人,跟个傻子较什么劲。”
卫执衡却无丝毫尴尬,俊秀的脸上坦荡从容,一笑了之。但内心却隐隐有种异样浮现:总觉得,好像她呀。
赵舒行一路蹦跶出人潮,寻到一条小河,近前俯身将脸上的泥巴扒拉干净,突然想到刚才的情景,不禁笑出了声。
卫郎还真是好郎君呢,也许他之前说的那些笃定的话,并不在乎自己的相貌丑与美,搞不好都是真的呢。
看他那身装扮,是加入金吾卫了吗?如果找他帮忙的话,是不是就能顺利进入皇宫见到公主呢?
这想法一出,她生生被自己的恶毒恶心到了。
“赵舒行啊赵舒行,你可不能这么无底线啊,连信物都给了的人怎么好再去招惹……”
她索性坐了下来,闭上眼睛让泠泠细雨把自己脑子清洗一遍。
“沈姑娘?”
一道轻柔又不失郑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舒行仰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俏丽的女子,身着青碧色窄袖襦衫。在散场的时候她见过,这是宫女的装扮。
可是,她为什么叫自己“沈姑娘”?是认错人了吗?
来人撑着一把油绢伞,不疾不徐地道:“沈姑娘,景和公主有请。”
那一瞬间,赵舒行真的觉得自己命好,所谓瞌睡来了枕头,想什么来什么。
她二话不说,起身抹了一把脸,笑道:“那就请吧。”
大队人马抵达皇宫,时已过午。
文武百官身心俱疲,却仍敛容整仪,步入紫宸殿,各依品级落座,以待庆贺之宴。
虎贲署及金吾卫之中,中郎将与其副手,亦蒙恩召入殿赴宴。其余甲士仍守于殿外,各司其职。
而紫宸殿外的广场,陆子瀛一身银装铠甲,腰悬环首仪刀,右手轻按于刀柄之上。
他身姿挺拔,脊背笔直,下颌绷紧,不辨喜怒的眼神坚定目视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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