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儿,你过来,这是谁给你写的信?”
年幼的李幻莹走过去。
“没人给我写信。”
“那这是什么?”
“我看看……”
“算了,既然你不知道,妈妈不怪你。这封信妈妈替你回了,你去睡觉吧。”
“好的。”
“说谢谢妈妈,爱妈妈,一辈子保护妈妈。”
“谢谢妈妈,爱妈妈,一辈子保护妈妈。”
“妈妈不会死的,对不对?”
“对,妈妈永远活着。妈妈晚安。”
……
【久未致候,并非不念。只因您交代给我的事一直没什么进展,无法开口,好在今天终于有了眉目,与您汇报。】
【季付不仅自己吸.毒,还涉嫌教唆、强迫他人吸.毒,他养的那群女孩,都是在遇到他之后染上了毒.瘾,且他名下的俱乐部,曾因一桩性.交易闹出过人命。相关证据已在我手。】
【那个钟姐也十分可疑。她不是真正的素食者,每次跟踪她,我会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我对这些十分敏感。几乎可以想象到,有多少小动物被她亲手杀死、生吞。我必彻查到底。】
【抱歉,我的想法需要纠正,我会在得到您的吩咐后开展调查,绝不擅自浪费心力。】
【大小姐一切平安?恩睿万分挂念,速回。】
李幻莹:【平安。】
李幻莹:【想查就查。】
那头立刻“正在输入中”,大约想到了和李幻莹“不能回复无效信息”的约定,输入了许久也没发出一句话来。
李幻莹刚要收起手机,那头道:【谢谢您。】然后飞速地撤回了。
“……”李幻莹静了静,熟练地删除两人所有的聊天记录,将这个对话框设置为不显示。
她发了会呆。
身上那种黏黏糊糊的感觉消失了,像一头邪恶的小怪兽,被沐浴露的葡萄香气所消灭——她被仔细清洗过,换上了新的睡裙。不管是浴液还是洗衣液的味道,都来自梁宣。
下午,风雪渐歇,几缕光线微弱地漫进床铺,并无多余温度。
窗外传来嘈杂的喊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梁宣呢?梁宣在哪?!”
“坏了我们季家的命根子后就躲在别墅里一声不吭?连门都不敢出?”
“李老先生就是这么教育孙子的,甚至他自己也拒绝出席我们季家的交谈会,摆明了是不想担责!”
“我们季家就算不如你们李家家大业大,也绝不会屈服于不公之下!”
喊话的人竟然是钟姐。
她站在别墅正门的铁栅栏外,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全是季家的保镖。
这蛮横行径也只能是季家默许的了。
素食者——李幻莹赤脚踩下床,拉开窗帘一角,居高临下望钟姐。
落地窗上首先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李幻莹所吞服的药效已经过去,但脸庞因未褪的高烧显示出病态的红润,眼神又极冷,整个人阴恻恻的。
在她影子的笼罩下,钟姐身影渺小如一枚棋,兀自在焦急地旋转——棋局未完,棋子当然是不可能走出棋盘的,钟姐也不会讨到想要的说法。
那天发生在学校里的事,于旁人看来,是一桩未解的谜。
梁宣借着雷雨掩护,毁掉了大半监控,也将李幻莹从整件事中摘除。
没人知道,那天李幻莹其实也在宿舍里。在众人的认知中,不过是季付莫名其妙闯入女寝,梁宣又莫名其妙对他下了重手。
是了,所有人都猜出背后另有隐情,可季付不会承认自己是为了偷窥李幻莹洗澡进入女寝,梁宣也不会主动提起事情还牵扯着她。
于是又绕了回来,大家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只觉莫名其妙!
如今季付瘫痪在床,李家却并未将梁宣推出去“认罪”。相反,从事情发生那天起,梁宣就一直被留在别墅里。是禁足,还是别的什么?
李幻莹把这些线索一件件理清,随手披了件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结果看见梁宣就站在自己门外。
黑色西裤、紫色衬衫,领口处歪歪斜斜地散开,露出锁骨,上面残存一个破碎的牙印。
说他站着不太准确,他是双手插兜,仰头靠在门框旁边。
察觉她开门,梁宣眼神微动,看了过来。
明明是挺冷淡的神色,可因为这副皮囊,便生出了难言的、惑人的性感意味。
“……有事找我?”李幻莹一下定住脚步,问道。
“没有。”梁宣说,“我猜姐快被吵醒了,醒来的第一眼应该先看见我,就抓紧过来了。”
“……”
“第一眼”?
李幻莹想起,在生物学中,少数早成鸟会有“第一眼认亲”现象。
“第一眼”是特殊的,看见的人会被它们当成妈妈,哪怕并非同类。
但那是小鸡小鸭小鹅的事了,怎么会有心智健全的人类执着于“第一眼”?
他们最初相遇时,就各怀心思、暗自盘算。谁都不是谁的早成鸟,错过了不是同类也可能抱团取暖的时期。
李幻莹开口:“你——”
成熟一点。
“我不成熟。”梁宣突然歪了歪头,把脸从下面伸到李幻莹面前,她冷不防后退半步,吓了一跳,听见梁宣循循善诱的声音,“我好幼稚,好可怜,好无辜,只是姐的一只小鸟而已,但是是一只优秀的早成鸟,姐不应抛下我,要好好把我养大……”
前半段说得还像那么回事,后面他突然装不下去,直起身,眉宇染上戾气:“操,吵死了,打扰我和姐说话。”
——因为钟姐还在下面大声地嚷嚷着。
这人完全是季家派来放狠话的,不敢真的破门硬闯,也不敢有任何别的动作。
“怎么不让保镖赶人……”李幻莹说着,再次顿了顿。
站在梁宣身后不远处的那名保镖格外面生。
不是梁宣的自己人,难道是老宅那边安插过来的?
所以梁宣确实被监视了。
正思索,她的脸就被梁宣伸手掰了过去,按进他胸口,语气温柔地警告道:“甜心,不可以看别人。”
早成鸟的认亲现象会在雏鸟刚出生的十几个小时内有效,而现在——“还在关键期内。”梁宣一边说,黑沉的眼神一边下落,如有实质地,缓缓坠在她唇上。
李幻莹从他胸腔前面挣扎仰起头,微微喘息、秀发凌乱,近距离凝视他,勾起唇角,不足两秒就再次被梁宣按下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吻她的头发,李幻莹则闷着声音笑。
“第一眼给你了,这个窗口就过去了吧?”
“以防万一。”梁宣说,张开双臂抱下来。
这个瞬间。
好想被他杀死。
不想离开他。
今早,一切还混乱时,梁宣接到一个电话。那种关头,他原本不想接,看到来电人后非常不耐地换了只手,沉沉道:“爷爷。”
才接十几秒他就挂断,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但李幻莹模糊听到了那边的声音,拼凑出了支离破碎的真相:因为这次的事情,他就要被送出国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梁宣走后,再也没有人跟她争。梁宣会被培养接手李家国外的业务,她负责国内的,假以时日,再相互硬碰硬,分出个你死我活,赢家把输家吃掉。
……这是最好的。
察觉到她身子的僵硬,梁宣伸手为她拍背,问:“怎么了?”
“……”李幻莹低声,“用力一点。”
经常在甜蜜的时刻望到它背后潜伏的深渊,是一种怪病吗。
这样的疾病,李幻莹也很熟悉了,可这次不仅是心理上的,生理上的反应差点把她当场击垮。
胸闷、心悸、出汗、手抖。她慢慢察觉到这些并非全是对梁宣的不舍,还有另一种原因……
——李维舟。
李幻莹持续高烧,体温居高不下,梁宣抱得很轻,闻言失笑,稍微将她下压。
李幻莹却要求道。
“再用力一点。”
“……你再用力、再用力一点吧。”
“梁宣……”
“姐什么癖好?”梁宣大笑说她,嗓音充满干净又狡黠的少年气,“但我可以满足。”
重量持续下压,她微微蹙眉,闷哼一声,还是说:“再……呃!”只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他彻底放开所有重量,犹如一只巨型鹰隼收起翅膀,降落在她身上。
她被抱得几乎下腰,苍白的手指死死抓住他的手臂,那恐怖的折断感和窒息感,逼人求饶。李幻莹想,就这样吧,结束了,便闭上眼。
下一秒,梁宣提着她的腰,将她救了回来。
氧气和冷风灌入喉间。
“Congratulations(恭喜),”梁宣温柔地说,“youhavebeenreborn(重获新生).”
“Legardeducorpsnecomprendpaslefrançais(这保镖不懂法语).”梁宣换了一种语言,握住她刚好停止震颤的手,穿了进去,十指相扣,“Jet'aimebien(我喜欢你).”
两人的手都被塞入李幻莹外套口袋里,梁宣从后面笼罩一般拥抱她,推她走到长廊窗边:“Allonsbronzeretregarderlesasticotssedébattredanslecaniveau(我们去晒太阳,看阴沟里的蛆虫挣扎吧).”
“……Puis-jenepasrépondrequejet'aimeaussi(我可以不回答我也喜欢你吗)?”
“Biensûr,maisvousn'aurezpasd'autreréponse(当然,但你不会有别的答案).”
透过巨大落地窗的玻璃,只见保镖显然对眼前的画面讳莫如深,慌忙低下头。
“Etsiçaserépand(传出去怎么办)?”李幻莹问道。
“Tuez-le(弄死他).”
“……”
不再看保镖,李幻莹望了下去。
梁宣的保镖们也站在大门边,不过他们在铁栅栏内。
两拨人微妙地被这道门槛分开,对峙着。
保镖们跟在梁宣身边,向来是有怨出怨、有气出气,眼下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指着鼻子骂,别提有多憋屈。
有人忍不住活动手腕,作势动手,立刻被他们为首的保镖回头看了一眼。两秒后,那人就不甘不愿地退到了队伍最后。
“老宅的人?”李幻莹问。
梁宣“嗯”了一声。
“你身后这个也是。”
“嗯。”余光瞥见李幻莹的裙角翻起,就像美人蹙眉那样,终归不圆满。梁宣伸出一只手,想为她抚平,结果手腕突然被那个保镖跑上前抓住了。
李幻莹也看见,停了一秒。
“不好意思,梁少爷,那边吩咐过,您不能踏出别墅半步,所以真的不能下去……”保镖道,“我理解您。”
梁宣的脸还埋在李幻莹颈窝处,说话时灼热的气息刺激着肌肤:“理解我?”
保镖:“是的,也请您理解一下我们这些做下属的。老爷说了,就让季家他们闹,不能赶人,现在局势对我们不利,我们需要尽可能多地捉他们的把柄。最后,您和李小姐这样多少有点不合适了……”
梁宣打断他:“松开。”
“……”保镖迟疑地松开手。
梁宣直起身,李幻莹还在目不转睛地望着楼下的画面,只听嘭!一声,她转头去看,保镖已被梁宣一脚踹到了两米开外,痛苦地捂住腹部。
“你来之前应当有人提醒过你,”梁宣挽起一点袖子,用袖口擦手,面色凌厉地说道,“监视我,就是来挨打的。”
保镖张嘴,吐出一口血。
“管好自己的嘴,或许能活着结束任务。”
“抱、抱歉,梁少爷……”
“梁宣,”李幻莹看着他们,一边敲了敲窗,“我想下去。”
“做什么。”
“她骂你,我替你出气,不行吗。”
“你那么好心?”
这话就是拒绝的意思了,李幻莹不悦地冷下脸,仍往旋转扶梯的方向走。经过倒地不起的保镖时,他伸长手臂,强撑道:“您……您不能……”
“他被下了禁足令,不是我。”
“……您不能……”
李幻莹啧了一声。
身后传来梁宣波澜不惊的声音:“放人。”保镖这才撤开手,李幻莹刚走过去,他就眼睛一翻,陷入了昏迷。
-
素食者。
李幻莹一边下楼,一边摊开自己的双手打量。
手指细到像是一根根的枯枝,从树上被掰了下来,随意安在她的手上。
其实她也没有能量,枯枝即将萎灭、坏死。
素食者。
她扯下外套,只是披在自己肩上,看着完整的两条手臂。
它们真的是完整的吗?
这么瘦小、这么细弱。
自十岁被赶出李家那年,她就在艰难地维持自己的生命,孩童的体重随着年龄增长、青春期到来,无比迟缓地寸寸增加着,始终营养不良。
她不知道在遇见钟姐后,一切还能更糟。
血肉流失,皮包住骨,行动时仿佛会在风中一摇一摆,发出“嘎吱嘎吱”不堪重负的响声。
外套从李幻莹身上脱落下来,落在地板上。
李幻莹走到铁栅栏前,微笑看向钟姐:“——素食者?”
“……李予。”钟姐从没见过李幻莹笑,迟了两秒才认出来,“怎么是你?”
一段时间没见,她以为李予会抓住机会暴饮暴食,把自己辛苦为她减掉的体重都反弹回来,怎么看上去李予更瘦了?
她穿着吊带睡裙,胸前肋骨、肩角骨骼清晰可见,黑色的长发贴着皮肤,发梢干枯下垂,身后是逐渐开始黯淡的天色——像下一秒就会衰败濒死的女鬼。
钟姐不自觉放开了紧握铁栅栏的手。
“你出来得正好,跟你弟弟说一声,我们要见他……啊!”
李幻莹太瘦了,手直接从细到离谱的栅栏空隙里抓住她的手!
那样的空隙,钟姐只能塞进去手指,她却探出了整只手!
瘆人到似乎是一种报应。
“啊啊啊啊啊啊!”钟姐尖叫,“你个小贱蹄子,放开我!!”
“钟姐,素食者,小保姆。”李幻莹一连串地叫她,声音轻细,“你身上怎么有股荤腥的味道呢?”
钟姐猛地一僵!
“李小姐,你乱说什么?别忘了季少爷还没死,只是瘫痪而已。你依然是他的未婚妻,嫁过来后要天天与我共事,劝你给自己留点面子……”
“前些天我们丢了一只大猫。”
李幻莹毫不客气地打断她,钟姐猝不及防,再次僵住。
李幻莹笑意更深,自顾自道:“钟姐你知道在哪吗?我拜托弟弟查了你的行踪,你经过那里,所以看见了吧?一只黑色的猫,有紫色的眼睛,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它的孩子在我们这里,它们长得一模一样,抱出来给你看看——”
“你是不是有病!!”钟姐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放弃说服她,奋力挣扎退后。
李幻莹就是不肯放开,砰!一声,直接被钟姐扯得闷头撞在栅栏上!
“……啊。”
李幻莹若有似无地呼痛,鲜红的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手上也早就不知道被划出了多少道口子。
但她还是死死地、拽着钟姐的手。
两秒后,剧烈发力,反过来将钟姐的头撞在栅栏上!
“啊!!!”
再撞!
“啊啊啊啊!!!”
夜色将至,晚霞被调成深紫的颜色。
没有人拦她们,季家那边是不敢——李幻莹毕竟是李家的亲生孩子,钟姐只是一个顶风出头的佣人。李家这边是不能,李幻莹出来之前就警告了梁宣,不、准、管。
“——不、准、哭。”李幻莹一字一顿,一边无比残忍地继续撞钟姐的头,一边盯着钟姐眼中要坠不坠的生理性眼泪,问她,“那只大猫有一双紫色的眼睛,钟姐你知道紫眼睛代表诅咒吗?你那么管教我,没听过我的故事?怎么办?你被诅咒了,想怎么死?”
“李予,你这个精神病!!”钟姐痛哭流涕地骂她,“你是季付的未婚妻!!只要你一天是,我就一天能管你!等我回去,一定告诉季家你冥顽不灵,态度不端,我会继续让你瘦,瘦到你死为止——”
李幻莹疯狂撞击她头的动作终于一顿。
“怕了吧?怕了吧??晚了!!”钟姐简直狂喜,刚要挣脱她,李幻莹突然改变方向,直直地把她推到了地上!
钟姐头部着地,血糊了一脸,痛得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下意识捂住肚子。
肚子?
第一秒,李幻莹首先想起刚刚被梁宣踹翻的那名保镖,同样捂住这个位置。
第二秒,她觉得这动作在钟姐身上,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某天在器材室,魏媛好心给她送吃的,然后钟姐冲进来,强行催吐李幻莹。
李幻莹不适到一脚踹在钟姐小腹上,那是轻飘飘的一脚,几乎没什么力气,但钟姐大惊失色,立即松开她,捂住了肚子。
钟姐捂的位置跟保镖的不一样。
一个捂的是上腹部的胃,一个捂的是下腹部的子宫。
为什么捂肚子?
一个是因为疼痛,一个却是出于……保护。
刹那间,李幻莹恍然大悟,直白地道:“你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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