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九年,锦衣卫同知钱仲平授意手下千户,百户十数人,收受贿金,买卖徭役征派人员,将本就体弱,不应参与徭役之人强行划归徭役之列,并以职权相挟,要求工部主事不得干涉,范围包含京畿九镇七十四乡,致使...”
小墩子暂时停了下来,他清了清嗓,接着更大声说道:“致使赵家体弱长子于修建城墙中途身亡,锦衣卫同知钱仲平手下趁机与地方豪强勾结,提高赵家田税,企图将赵家人强征为奴,次子为筹钱款不幸身亡,幺子自卖入宫,长女自卖入青楼,如此方才勉强凑齐加征税款。”
纸很薄,小墩子摸着告状人处所书清秀的赵婉二字,翻了好几次都没翻过去,这是他妹妹亲手签下的字,他认得,小墩子将有些冰凉发僵的手指头放在口中呵了两口热乎气儿,方才将状纸给彻底翻了过去。
读过的状纸越来越多,剩下的状纸越来越少,百姓越聚越多,几乎要踏破了锦衣卫官署的门槛,众人从白日一直站到了天黑,无人敢喊饿,也无人敢喊冷。
冻晕过去的嫌犯由亲兵拖下去暂且看押,照明用的灯烛亮了起来,小墩子的声音哑了下来,余下诉状由亲自参与搜集,对这些内容最为熟悉的千面继续念诵下去。
“永定内东街三十九铺鸿福面馆,由侦缉司百户孙大用率人多次索要钱款,最终将面馆祖传店面强占并收归己有,后将面馆掌柜驱赶至永定内东街外。”
“事后侦缉司百户孙大用发觉周鸿福于街角另开了间面摊,从此对掌柜周鸿福所开面摊继续索贿,直到四月前,将人仅剩钱财榨取一空,永定内东街外侧面摊彻底砸毁,掌柜周鸿福所受损失前后共计五百余两...”
诉状一直念至大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明月如玉盘一般高悬于众人头上,还跪于院内的嫌犯已是神情麻木,再无辩驳话语可言,临近宵禁时辰,百姓依旧闹哄哄聚在此处,念诵诉状之声终于停了。
人证物证充足,告状人个个有名有姓,太子亲审,谁也不敢妄言。
起初有胆大侥幸的,仗着自己刚入锦衣卫没多久,银子没收上来多少,就在队尾大声喊冤,谁料堂内还没说什么,聚拢在周围的百姓先远远抛出个不知哪里捡的树枝,十分精准的砸了人的脑袋,众人群情激奋,大喊狗官,恨不得将人即刻斩立决,而后再没人敢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无谓抵抗也是徒劳,锦衣卫无法无天惯了,不仅百姓深受其害,就连钟文斌等同为锦衣卫之流心中也清楚,哪怕侦缉司内,也分为了好几派,认真查案办事的,往往得不到升迁机会,卖力巴结讨好,给足上面孝敬的就是他们这些老实人的新上级。
如此往后,劣币驱逐良币,锦衣卫内可用之人越来越少,幸好经今日这一审,将锦衣卫给彻底清理了个干净。
海量诉状还待细查,那些遭了大罪,连报官都不敢的百姓还等着,就是要看看今日究竟能否将这些人给绳之以法,清查举措道阻且长,远远未到能彻底松懈的时候。
一应案犯需得依法处置,在将家产罚没后,告状人的一应资产应当物归原主,若银钱不足那便以物相抵,若其他朝中官员参与此事,也需得查个水落石出。
告状人若还在世,需将财务还于本人,若人已不在,那便归还家中亲眷,这等细活,还需查案经验丰富,时常混迹于市井,对大雍法条如数家珍,善待手下,有号召力之人一力承担,这人选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钟文斌钟校尉。”
听见正堂内点到了自己的名,钟文斌赶忙小跑过去,端正跪在了太子的面前,堂内站的皆是锦衣卫各司有名有姓的大官,往常哪里有他这个小喽啰说话的份,可如今最擅长侦办案件的侦缉司中也抓了不少人,的确是无人可用,可再怎么无人可用,按理说这事也轮不到他这个小小校尉才对。
钟文斌小心翼翼的看去,只见沈仞拿着东宫令牌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令牌递给了他,旁边另有人将厚厚一摞诉状也递到了他手上,钟文斌看看令牌,再看看诉状,心中被埋没多年的心气再度疯涨起来。
没成想他钟文斌庸庸碌碌多年,一直是个升迁无望的校尉,整日里干着些个走街串巷,找狗抓贼的杂活,锦衣卫内无人看得起他,百姓对他也总是恐惧大过信任,没想到他钟文斌还有这么风风光光,在太子跟前露脸的一天。
若不是时机不巧,钟文斌定要拉上沈仞的手好好感谢他一番,想当初沈仞刚到侦缉司的时候,是个无人搭理之人,但凡沾上了光,怎么说都是弊大于利,也就他多管闲事,照顾一二,可那时哪能想到沈仞有好事真能想着他。
沈仞站在钟文斌面前郑重说道:“钟校尉,此事交予你一力查办,若缺人手,你路子广,随意挑选即可,若受旁人阻力,亮出东宫令牌,若有不从者,视同藐视太子威仪,你我熟识,我知你办事有分寸,爱较真,是纯直之人,此事非同小可,切记你初入锦衣卫时的初心。”
钟文斌手中端着的东西似有千斤重,他端正朝太子叩了个头,立马退下喊人去了,平日里与他一同四处查案的番子可算扬眉吐气一把,一群人干劲满满,将案犯通通收归了侦缉司的刑狱中。
此刻尚在堂内的各司提督与锦衣卫指挥使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是今日未被点名,可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早晚也要被查出来,因此心绪不宁,坐立难安之人,有的是想跟太子表忠心献殷勤,巴结一二,也盼着能乘上这股东风之人。
众人心思各异,最后还是锦衣卫指挥使先出了声,“往后那些杂事殿下不必忧心,只需交予臣等,微臣自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苏和玉瞟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此事便不劳烦指挥使大人了,大人许是太久未曾亲自查过案,怕是哪处街巷里,哪户人家换了都不知晓,孤也不为难大人,全权交予擅长侦办之人即可。”
指挥使讪讪一笑,安静缩回椅子里不敢再吭声了,今日查办,证据充足一切顺利,除了案犯押送入狱,其他人便可以散了,宫门早过了落钥的时间,指挥使又殷勤站起,要张罗太子的暂待居所。
苏和玉看了眼他,意味不明道:“孤看这官署里的住处也不错,便不折腾了,歇在此处即可。”
指挥使又不敢吭声了,这话说的是锦衣卫官署最后头赌房旁边的大排居所,那乃是真金白银打造而成,地龙烧上,一日能用下去寻常百姓家半月的炭,炭也是抢来的,无需走官署的账,住起来自然是不错的。
太子这话说出来讽刺成分居多,官署内藏着这么些个地方,他也要落得个治下不严之罪,只不过从下往上查,还没审到他的头上,可这事...
指挥使还想辩驳一二,就被太子身边的太监眼尖一赶,“殿下乏了,这就要去歇下,闲杂人等便不必送了。”
都这时候了,指挥使也不能说些什么,他只能局促站起,退至一边。
太子由亲兵护卫着向官署内走去,余下众人恭送太子离开,再之后便各怀心思,奔走相告去了,今日之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锦衣卫官署戒备森严,小墩子早已经张罗火盆木炭去了,众人手脚麻利,虽是一切从简,但屋内床褥是要更换一新的,韩二韩三与千面警惕护卫在外,没有旁人察觉到太子殿下是与一名平平无奇的校尉一同进的屋。
屋里摆上了碳火,桌上也放了些小食茶点,苏和玉先行进屋,沈仞紧随其后,门被从外关紧,苏和玉将身上披的端罩解下,沈仞在他身后低头扯着自己大氅的系带,还未抬头,带着一丝热气的,杏黄内衬的端罩就从前面罩在了他的身上。
“先披着点,屋里热乎气还没起,冷的很,不烧地龙总归差点。”
这雪一阵一阵的,方才进屋前又落了点,沈仞抬手拂去苏和玉鬓角上沾的雪花,他身上披着雪白大氅,身前半抱半披着黑狐皮的端罩,被苏和玉给拉着坐到了桌边。
过去一个月,为了搜集大量诉状,他们这群人忙得脚不沾地,不光要防备案犯,不能打草惊蛇,还要放松苦主警惕,获得他们的信赖,今日这一出突然袭击才仅仅是一切的开端。
夜深了,二人近来也没有大鱼大肉的心思,只潦草垫了垫肚子,简单洗漱后就上了床。
白色大氅与黑狐皮的端罩挂在一处,屋里热乎了些,但终究是比不上东宫那般舒服,不过时候不早了,忙碌一大通再这么一歇,真是一种享受。
沈仞舒舒服服的仰躺着,厚被子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苏和玉坐在床上靠下的内侧,将沈仞的长腿一揽,就摆在了自己的双膝上,认认真真的给他从大腿到小腿缓缓按揉着。
“今天站久了,是不是很累?你瞧我想叫指挥使把位置让你给你坐,你还推了。”
沈仞将脚丫翘翘,缓解有些发麻的脚掌,“像话吗?人家职位摆在那,他站着我坐着算怎么回事,再说了,这才站多久,我哪里就那么金贵了,以前在宫里,一整天也站过。”
苏和玉的精神很明显的低落了下去,屋里燃着不算明亮的灯光,沈仞看他这副乖巧样,想了想道:“你想什么呢?我说的是以前在宫里做侍读时的候,说到这活,喂,你说要不我还是重操旧业,进东宫接着给你做侍读去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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