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英钰直勾勾地盯着那把剑,像在看自己求了三世才得来的宝物,她苦笑了下,指着墙上的剑说道:“这把剑做工不凡,透着一股杀气。”
她转头看向白神医,问道:“想来这把剑一定大有来头吧。”
“有眼光!”白神医捋了捋胡须,语气沉了几分,“不错,这把剑的主人身份不凡,不知两位可有听过八年前的高滩之役?”
话音落下,温聿一脸茫然,祁英钰眼里骤然泛着泪光。她如何能不知道!那时她才十岁战事步步紧逼,父兄二人亲领青州军驻守前线,浴血迎敌。可塞外蛮族阴狠狡诈,故意设下诱敌之计,一点点引诱祁家兵马主动分兵,最后将孤立的两支队伍合围在高滩谷地,三面夹击,死战不休,这一战差一点让她的兄长半身不遂,好在他及时得到救治,这才能全头全尾地继续上战场。
她声音微颤,眼圈发红:“那是青州军打得最凶险的战役之一。”
“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还有年轻人记得这场旧事,我还以为这些过往就要跟着我们这辈人淡忘了?”
祁英钰绞紧拳头,心头漫起一阵悲凉。这是祁家用血肉换回来的勋章,是她家族镇守边关保卫国家的铁证。上京的权贵们午夜笙歌将祁家遗忘,朝廷轻轻一笔把他们的功勋抹去,她要是忘了,祁家的荣耀将会埋藏深渊,祁家的无端冤屈,往后更是再无一人可以申诉洗刷。
祁英钰神色平静,眼中似有化不开的沉重:“我从小听这些长大的,听多了也就刻在心里了。”
“有你们这样的人记得这些也算是有了传承,”白神医淡淡一笑,缓缓说起了往事,“那时候我游历四方,恰巧路过高滩附近的村落,正赶上两军血战厮杀,村里百姓为了躲避战火屠戮,尽数躲进深山之中,一待便是整整十天。”
“等到战事平息,我们一行人下山之时,漫山遍野躺满了双方战死的兵士尸身,触目惊心。我赶路途中,偶遇了祁家仅剩的百余青州残兵,他们拦在山道之上,得知我的身份后后,当时的主将祁常青,苦苦恳求我出手,救治他身受重伤的儿子。”
“他的儿子看上去不过也就十几岁,被划破了肚子,折了腿骨,躺在血泊里奄奄一息”
这惨状令一旁的温聿也拧紧了眉头。
祁英钰听了他的话,欻地一下掉了泪,恍惚之间,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兄长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模样,那该是何等钻心刺骨的痛!
“我这人最看不得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把珍藏半生的丹药给这年轻人续了命。这把剑就是他伤好后特意送来的谢礼。”
祁英钰忽然想起当年兄长被亲兵抬回府中的模样,浑身层层叠叠缠满厚厚的纱布,看上去狼狈又可怖。于是她天天守在哥哥的床前问什么时候能把这些布拆掉。
这时候,哥哥就会笑着摸她的头,轻声说:“快了快了。”
思绪拉回,祁英钰目光一黯。岁月流转,时过境迁,可惜她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白神医一脸惋惜地看着那把剑,闭上眼睛,重重叹了口气:“可惜!真是可惜呀!”
“祁家最后竟落得那般惨状,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却因自己的战功遭受猜忌而死,这多可笑。”说着白神医挤出苦涩的笑来。
这时祁英钰抬眸定定看着他,声音微微发颤:“白神医,你信祁家没有反心?我听长辈们说,当年谋反的流言一出,内阁一众官员接连上书举证弹劾,仅仅两日时间,圣上便下了圣旨,将祁家满门抄斩。”
听闻此言,温聿跟木头似的愣在原地。白神医陷入长久的沉默,忽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愤恨:“卸磨杀驴罢了,自开国以来皇帝惯用这把戏。臣子结党营私,皇权凉薄无知,他们终有一天遭报应,只是我年岁已高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祁英钰压住翻涌的心绪,轻声询问:“白神医,能此把剑取下来细看吗?”
“姑娘请便!不过还请小心些,虽说此剑陈置已久,但剑刃锋利依旧。”
祁英钰一跃,将剑稳稳拿下,她小心地托平剑身,目光大量着剑上的每一条纹路,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过去点滴伤怀齐齐哽在喉咙。这是她家人留在世间最后的遗物,她何其有幸兜兜转转还能找到此剑!
祁英钰陡然捏紧了剑身,暗中更加坚定要为家人复仇的决心。她目光坚毅地看向白神医,急切地问道:“这把剑我能买下来吗?多少钱我都可以。”
“对不住了姑娘,这些物品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不赠也不卖。”
祁英钰悻悻垂下了头,眸色暗了几分。这把剑同样对她意义非凡,她要定了。祁英钰挂好剑后就开始琢磨这件事。
深夜,祁英钰僵卧在床,院内灯火尽数熄灭。身旁,温聿睡得熟,鼾声细微绵长。她敛了气息小心摸出去,轻轻叩响了白神医的房门。
片刻后里头传来倦怠的声音,带着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沙哑含糊:“谁呀?”
祁英钰不言只是又敲了敲,半晌,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白神医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眼皮耷拉着,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姑娘!这大半夜的找我何事啊?”
话音刚落祁英钰推着他进了门,反手将门锁上,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掠过祁英钰的眼眸,瞳孔深处泛着冷冽、瘆人的光亮,她把白神医摁坐在凳子上,轻声道:“我来是有一事相求。”
白神医双手撑着凳沿,悄悄咽了咽唾沫,颤声道:“何……事?”
祁英钰神色沉重,恳求的语气里又隐隐藏着威胁:“白神医,接下来我说的话关乎到我的生死,你的安危,所以还请你守口如瓶,不要传了出去。”
白神医重重点了点头。
祁英钰叹了口气,似有道不完的惆怅:“今日你旧事重提,那一刻,我仿佛又再见了他们一面,我很感激你,这么多年,这世上除了我还有人把他们记在心里。”
白神医看着她陷入了沉思,须臾,他收了眼,试探道:“这话说的,让老夫很是好奇你和祁家的关系?”
祁英钰忍住喉间的涩意,她没想到自己还能有机会和外人说起自己的家人,她哽咽道:“祁常青是我的父亲,差点殒命的少年是我的兄长。你救了我的兄长,我该磕头谢你。”说着祁英钰就要跪下,白神医大惊失色连错愕都来不及收敛,连忙拦住她的动作。
白神医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竟是祁家人?”
她坦然道:“正是。”
白神医怔怔地看着她,神色严肃地许下重诺:“姑娘请放心,此事我尽数咬碎咽在腹中,烂在心底,待到我身死入土,便随我一同葬于地下,永世封存。”
“白神医,你不仅救了我兄长性命,如今我还需你医治我的内子,你于我恩重如山,我自知亏欠,可今日,我仍有一个不情之请,让我带走兄长的剑吧。”
白神医闻言瞬间明朗,随即释然摆手道:“这把剑本就是你们祁家的,我留着它也没用,还不如交给你呢!你在世上孤零零的,有它傍身便不会再孤独了。”
祁英钰满心动容,深深朝他鞠了一躬:“多谢您成全。”
白神医取下剑递到了她的手上,:“并非我成全,你和这把剑尚有因果未断,它就是你的。”说完他起身拍了拍祁英钰的肩膀,缓缓走开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白神医果真如言,表现得一概不知,吃完早饭便开始为温聿初诊。
堂屋之内陈设简朴,地上铺着几方素色蒲垫,祁英钰身姿端正,陪着温聿并肩端坐其上。两人身前摆着一张矮木案,案上只搁着一只粗陶茶杯。白神医斜斜歪靠在对面的木椅里,姿态慵懒散漫,一手撑着脑袋,一手给温聿号脉。
没一会儿,他一侧眉峰轻微上挑,神色多了几分凝重。他上手对着温聿的下颚又揉又掐,掰开温聿的嘴仔细打量他咽喉深处的内里情形。
一番检查下来,透明的口水顺着温聿的唇角慢慢滑落,沿着下颌一路淌到脖颈衣襟上,模样狼狈又无助,
祁英钰连忙问道:“怎么样?可以治吗?”
白神医擦了擦手,神色平淡,语气笃定地开口:“能治,自然是能的,不必太过忧心。”
说完他转头看向温聿,话里有几分探究的语气:“小子,你这症状不像是病出来的,倒像是中了毒,你心里可明白?”
温聿顿时睁大了眼睛,随后又坚定地点了点头。祁英钰也是心头一震,居然是毒,怪不得温聿不跟她说实话。
“那就是了,咽喉外壁没有半点红肿破损,可内里声带筋络尽数僵滞,如同死物一般,这是毒质侵蚀所致。”
“你中的应当是禁言枯,乃是西域边陲流传的阴毒,早年多被那边的商贾用来驯养哑奴,中原关内极为罕见,几乎不会流入市井。”说到这里白神医饶有兴致地看向温聿,“我倒是好奇,你身在关内究竟是被何人暗中下手,沾染上这种万里之外的刁钻异毒?”
祁英钰蹙眉望着温聿,心里充满了疑惑,一个寻常人如何能中万里在外的异毒?
温聿垂眸沉默片刻,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沾了茶杯里的水,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叔伯,兄弟,下毒”。
罪魁祸首竟然是温聿的亲人!怪不得温聿总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同族血脉连至亲之人都能残害,她不由得心疼温聿从前的处境。祁英钰攥紧掌心,猛地抬手一拍身前木案,愤然一喝:“你是他们的亲人,怎会心肠歹毒到这种地步?”
一旁的白神医抱着手臂,一副闲来无事看热闹的模样,慢悠悠开口调侃:“哟!倒是稀奇,不得不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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