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一停,齐玉立马领人进山。
温聿卧在榻上,满脑子都是齐玉刚才唱的曲。
“……只愿与妻同守安宁。”
齐玉的声音不似女儿家软细,反而有些厚重,厚重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唱出这样的词时,往往是让人信服的。他也不例外。
她想和我一辈子相守!想和我过一辈子安宁日子。
这个想法一下把温聿刺激得没忍住嗤笑出来,惹的一旁的狗剩看鬼一样看他。
这曲儿动人又动听,是他以往没听过的。不过到底来说这么庄重充满威严的曲子,绝该不是唱给平民百姓的,可眼下,一个山里的匪头在他面前唱了起来。
怎么都透着古怪。更别说这个匪头还是女扮男装。齐玉到底是什么身份,又藏了什么秘密。他抑制不住想要探求的渴望,迫切地想要知道。
他料定这齐玉绝非池中之物,或许是哪地的财主落魄了上山谋生路,又或者是大户人家被仇家逼上了山……不管是哪一种,齐玉的身份都不简单。
这么想着他又想到了自己远在上京的前途。若齐玉过去真身份不凡,那等到他回到了上京,助她重振门楣也未尝不可,到时候齐玉若为他做事,凭借他们两人的能力,还有什么得不到。
上京最迷人的权势,地位,财富,统统都会属于他们。
屋内亮堂堂的,温聿光想想都忍不住笑起来。他瞥了眼自己的腿根,不屑冷笑。现在吃的苦根本不算什么,管他是真哑了喉咙,还被打得皮开肉绽,只要他还有口气在,爬也要爬到上京去。
上京只要有一席他的位置,他才不怕齐玉不能为他所用……
那万一人家不愿呢?
齐玉这么一个重情重义的人,真会为了他放下寨子里这几百号兄弟和他远赴上京吗?
温聿又忍不住想。心底的黑色渐渐扩散,他焦躁地咬着下唇,一点点啃磨出血色。
哪有那么多万一,他们已经成亲了,先别管谁是夫谁是妻,他们在众人前磕了头的就是夫妻,夫妻之间理应荣辱与共,那些外人地位怎么能比得上他。温聿不管不管地坚信。
他攥死被角,脸上一会喜,一会忧的,像是身体里生了两条魂。
天色一暗,风刮得簌簌作响,温聿指着窗户让狗剩打开,狗剩乖乖敞开小窗,屋内顿时窜入一股寒气。
狗剩埋怨地看了他一眼,摩挲着自己的双臂取暖。
温聿蹙眉看向窗外,果然阴沉一片,看样子会是一场暴风雪。
他心里像被一根线串起来,高高悬起来,他又忍不住为齐玉担心。
这场雪会在何时下?
他只能寄希望于雪能再下得晚一些,最好是在齐玉平安归来后再下。
可天不如愿,一阵大风后,屋外传来砰砰声,是冰豆砸向地面的脆响。
眼下情况更糟了。
连狗剩也站不住了,他白着脸不停重复:“……怎么办?怎么办?三当家……他们还能回来吗?”
他本就担忧齐玉的境况,狗剩一张碎嘴更是扰得他心烦意乱。
怎么办?
难道他就知道了?
山里情况复杂,险境丛生,齐玉这时候带人进山本来就是险举,暴雪会阻拦他们的行动,如果时间够长,他们在山中会被活活冻死。
这一刻,温聿的心脏跟叩门一样急促地咚咚狂跳,他第一次恨自己的无能,他不仅是个哑巴,还伤了腿,眼下除了卧在床上替齐玉干着急以外,做不了任何事。
渐渐地外面的脆响平息了,转而代替的是,如兽吼般嘶叫的狂风,和雪尘横飞的暴雪。
这晚寨中格外宁静,所有人不论敌善都默契地点了油灯,在悄无声息的夜里静静等候拿一丝渺茫的喜讯。
一直到了后半夜,雪才慢慢小起来。
温聿坐在榻上,苍白的一张脸像是忍受了巨大的痛苦,他强撑着自己保持清醒,却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被冻到发颤的身子。
他脑中的弦持续绷紧,这种焦心又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控制不住干呕。
狗剩团坐在地上困得眯了眼,干呕的动静有些大,一下就把他惊醒了。狗剩见温聿面无血色,眼睫泛着泪光,直直坐在榻上,身体一直发抖。
他当即以为是温聿被冻坏了,连忙出门去找取暖的物什。
不一会儿,狗剩端来一火盆,还夹着一件破旧的大氅。
温聿眸光微动,目光全在那件大氅上,那件衣服他见过,齐玉穿过的,她来的时候没带多余衣物,只能搜刮黑熊寨前当家的衣洗了穿。
狗剩将火盆放到他的身前,又拿大氅将他全身罩住。
温聿将大氅攥进手里,哆哆嗦嗦地捧到鼻尖,闭眼猛吸一口。
油灯都烧完一盏了,怎么人还没回来呢?
他从前在蜀地时,天天怨的他的父亲冷血无情,恨他母亲软弱无能,从来没盼过一个人好。
他不信神灵,却无比希望这一刻有神灵能把承若与他白首之人带回来。
他心中隐隐生出念头,只要齐玉能够平安回来,要他做什么都愿意,只要齐玉在他面前,他渴望的的权势地位就看不见了。
他渴望、喜欢权势……
可他更爱齐玉!他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她。
当他弄清自己的心意时,心脏一阵抽痛。为什么天意如此作弄他?在他的爱破壳而出时告知他的心上人生死未卜。
狗剩叽里咕噜说着什么,他一个字没听进去。等到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他的眼睛熬满了血丝,温聿终于忍不下去了。
心里鼓胀的酸痛,一瞬间在他身体里漫开,他哑了嗓子只能发出些哽咽的声音,泪像串了线,怎么都流不尽。
狗剩见他一抽一抽地流泪,眼尾也泛了红。
直至天光大亮,屋内只剩温聿一人,他像是失了魂一般,坐在榻上毫无生气。
远方隐隐传来一阵狗吠,是外墙的猎狗在叫唤,平时他们很安静,只有人出入寨子时才会闹。
温聿身形一怔,双手撑着榻旁的桌子猛地站起来。是他们回来了吗?
方才如同枯木一般死气沉沉的人,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希冀。
他靠着桌子又把住椅子,脚步急切有力,一点点挪到屋外。屋外白茫茫一片,他紧盯着死死关紧的大门,精神半点不得轻松。
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他心里一紧,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神灵会听到他的愿望吗?
“——快开门!”急促的喊叫声还未止住,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温聿被吓得一颤,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一寒当即脚就软了,索性身旁还有椅子。
狗剩龇牙咧嘴地背着个血呼呼的人,齐玉满脸是干涸的血渍,额间的绿松石格外显眼。
狗剩背着人不好和他解释,急得温聿顾不上腿疼一拐一拐地跟着他们进了房。
温聿站在一旁,看着狗剩着急忙慌将齐玉放倒在床。狗剩连沾了血的外衣都没脱,就着褥子把人裹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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