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之后的第三天，夏洛克回到了伦敦。
他原本可以在赫斯特庄园多住几天——亨利难得流露出挽留的意思，说庄园里的枫叶正要变红，让他留下来看一看再走。但夏洛克拒绝了。不是因为他不喜欢赫斯特庄园，而是因为他答应了艾米丽，每周三和周六下午都要去看她。如果留在埃塞克斯，他就没法履行这个承诺了。
周三下午，他准时出现在布鲁姆斯伯里的那条巷弄里。
墨绿色的门今天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像是特意为他留的。他推门进去，穿过门厅，来到后院。艾米丽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在书页的边缘写着什么。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比我想象的早了一刻钟。”
“路上人少。”他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在写什么？”
“读书笔记。”她把书翻过来，让他看封面——是一本关于苏格兰植物志的书，书页里夹着好几片压干的树叶标本，“我父亲说要带一些伦敦买不到的种子回去，让我帮他列一个清单。结果我列着列着，就开始研究这本书里的插图了。”
夏洛克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书页间夹着的树叶标本有的已经压干了，颜色变成了浅褐色，脉络清晰可见；有的还带着一点绿意，像是刚夹进去不久。其中一页上画着一株石楠花，铅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这种花在苏格兰的高地上到处都是，秋天的时候会把整片山坡染成紫色。”
“你画得很好。”他说。
“不是我画的。”她说，“是书上印的。”
“我说的是旁边的注释。”他把书翻到她写字的那一页，“这行字的笔画很有力，不像是在写字，像是在画画。”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然后笑了。
“你观察得真仔细。”
“职业习惯。”
“律师的职业习惯是观察字迹吗？”
“不是。”他说，“但观察自己喜欢的人的字迹，是所有职业的共同习惯。”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那本书。但他看到她嘴角的笑意，像一朵偷偷绽放的花。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她继续整理她的植物清单，他坐在旁边看一本从律师学院借来的法律案例集。偶尔她会问他某一个拉丁文单词的意思，偶尔他会问她某一种花的英文名称。阳光从玫瑰墙的上方斜照下来，在桌面上缓缓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金色变成橘色。
五点左右，珍妮端来了茶点和一盘刚烤好的小饼干。艾米丽放下书，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又给夏洛克倒了一杯。她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然后皱起了眉头。
“今天的饼干烤得有点过了。”她说，把剩下的半块放在碟子里，“珍妮，下次少烤两分钟。”
“是，小姐。”珍妮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夏洛克也拿起一块饼干尝了尝。确实有一点焦，但不算严重，依然酥脆可口。他吃完了一块，又拿起了一块。
“你不觉得太焦了吗？”她问。
“有一点。”他说，“但还是很好吃。”
“你什么都觉得好吃。”她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嗔怪，“上次在赫斯特庄园，厨房把烤肉烤老了，你也说好吃。”
“因为确实好吃。”
“你这个人，对食物完全没有原则。”
“我有原则。”他说，“我的原则是：只要是和你一起吃的，都好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没有听到。但他看到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耳根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九月二十五日，星期六。他们去了泰晤士河畔散步。
秋天的泰晤士河有一种独特的美——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泽，两岸的树木已经开始变色，金黄和深红的叶子倒映在水中，像一幅被打翻了的油画。河面上来往的船只不多，偶尔有一艘驳船缓缓驶过，船夫会朝岸上的人喊一声问候，声音在河面上回荡很久。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着，她挽着他的手臂，他手里拿着她的一件浅灰色羊绒披肩。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和落叶的气息，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缀着一枚银质的胸针——正是那只银狮——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你知道吗，”她说，“我小时候在苏格兰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河边捡石头。”
“捡石头？”
“嗯。”她弯腰，从河滩上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子，在手心里掂了掂，“苏格兰的河边有很多漂亮的石头——被水冲刷了很久，表面光滑，颜色各异。我收集了满满一盒子，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她说着，手腕一抖，把石子贴着水面甩了出去。石子在水面上弹跳了四五下，然后沉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夏洛克看着她，有些惊讶。
“你会打水漂？”
“苏格兰的女孩子都会。”她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你不会吗？”
“我不会。”
“那我教你。”
她弯腰又捡了一块石子，递给他。“选扁平的，不要太厚。拇指放在上面，食指扣住边缘，手腕发力，甩出去的时候要让石子旋转。”
他接过石子，按照她说的姿势试了一下。石子飞出，在水面上弹了一下，然后一头扎进了水里。
“一下。”她说，“不错，第一次就能弹一下，说明你有天赋。”
“你第一次的时候弹了几下？”
“五下。”她说，“但我练习了很久。”
她又捡了一块石子，示范了一次。石子在水面上连续弹跳了六下，最后轻盈地滑入水中，几乎没有溅起水花。
夏洛克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特长？”
“很多。”她说，“比如我会吹口哨，会爬树，会用苏格兰盖尔语骂人。”
“骂人？”
“你想学吗？”
“暂时不用。”他说，“留着备用。”
她笑了起来，笑声在河面上飘散开来，像一阵清脆的风铃。
他们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片橘红色。远处有一座古老的教堂，钟楼在暮色中形成一道黑色的剪影，钟声在空气中缓缓回荡。
“夏洛克。”
“嗯。”
“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十年后的你，大概会在某个乡村别墅的花园里，种满你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植物。你的书架上会摆满你自己写的书——关于植物的，关于旅行的，关于你见过的一切美好的事物。而我，大概会在伦敦的某间律师事务所里，打赢一些官司，输掉一些官司，然后回到家，看到你在花园里等我。”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听起来不错。”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是吗？”
“嗯。”她说，“尤其是最后那句——‘你在花园里等我’。”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凉，但很柔软。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
十月七日，星期四。下雨。
这是他们订婚以来第一次因为天气原因无法见面。夏洛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来，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模糊的碎片。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马车驶过，马蹄溅起水花，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坐回书桌前，试图继续看那本法律案例集，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又写了几行，又划掉。最后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发呆。
下午两点，门被敲响了。
他起身开门，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孩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封信。男孩大约十二三岁，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油布雨衣，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在门口积了一小滩水。
“菲茨莫里斯先生的信。”男孩说，牙齿有些打颤，“一位小姐让我送的。她说很重要。”
夏洛克接过信，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六便士的硬币递给男孩。男孩接过钱，道了一声谢，转身跑进了雨幕中。
他关上门，拆开信。信纸是浅灰色的，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角，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下雨了。我不能去见你，但你可以读这封信。就当是我在陪你。——E.”
信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今天让珍妮试了一种新的红茶配方——加了橙皮和肉桂。味道还不错。下次你来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尝尝。——P.S. 如果你不喜欢肉桂，我可以让珍妮换一种配方。”
夏洛克站在门厅里，看着那封信，忍不住笑了。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回到书桌前，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他写了很久。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穿上外套，撑起伞，走进了雨幕中。
他亲自把信送到了布鲁姆斯伯里。他没有敲门，只是把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然后转身离开。雨很大，他的裤腿湿了大半，但他的心情比任何一个晴天都要好。
那封信上只有一段话：
“我喜欢肉桂。但我更喜欢和你一起喝茶。——S.”
十月十四日，星期四。晴。
他们去了格林尼治。
那是一个完美的秋日——天空湛蓝，阳光温暖但不灼人，空气里弥漫着成熟的果实和落叶的气息。他们坐船沿着泰晤士河而下，在格林尼治码头下船，然后步行上山。
山上的视野极好，整个伦敦尽收眼底——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泰晤士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穿过城市，远处的丘陵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天文台的红球在午时钟声敲响的时候准时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们站在天文台前的平台上，看着脚下的城市。
“从这里看，伦敦好像没那么大了。”她说。
“但从这里看，伦敦也更清楚了。”他说。
她转头看着他。
“你总是能看到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我看到的不一样。”他说，“是我选择看的不一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你现在在看什么？”
“看你。”他说。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下午，他们在格林尼治的市场里逛了很久。她买了一条手工编织的羊毛围巾，浅灰色的，说是要送给詹姆斯做圣诞礼物。他买了一本旧书——《英国园艺史》，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扉页上还有前任主人的签名和日期：一七四三年。
“你买园艺书做什么？”她好奇地问。
“学习。”他说，“万一以后要帮你打理花园呢？”
她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那本书的目录。
“你考虑得真长远。”她说。
“不远。”他说，“也就几十年。”
十月二十一日，星期四。傍晚。
他们第一次吵架。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她想去听一场音乐会，但他那天下午有一场模拟法庭辩论，不能陪她去。她说没关系，她可以让珍妮陪她去，但他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失落。他说他可以试着调整时间，她说不用，他说他真的可以调整，她说她说了不用，然后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
沉默了大约五分钟。
她坐在沙发的一端，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看着壁炉里的火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夏洛克。”
“嗯。”
“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我知道。”
“我只是……”她放下书，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我只是有时候会觉得，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对不起。”他说。
她看着他，眼眶有些泛红。
“你不用道歉。你有你的事情要做，我明白。”
“我还是要道歉。”他说，“不是因为我有事情要做，而是因为我让你觉得委屈了。”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艾米丽，我答应你——每周三和周六，雷打不动。如果有特殊情况，我会提前告诉你，并且补上。好不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
“还有，”他说，“那场音乐会，我虽然去不了，但我可以帮你买票，送你到音乐厅门口，然后在散场的时候去接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是在弥补吗？”
“是。”他说，“有效吗？”
她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勉强有效。”
他站起来，把她也拉了起来。
“走吧。”
“去哪里？”
“去买音乐会的票。”他说，“然后我请你吃饭，算是赔罪。”
她看着他，眼里的那层薄薄的雾气终于散了，露出了底下明亮的笑意。
“好吧。”她说，“这次原谅你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家小餐馆里吃了晚饭。她点了红酒炖牛肉，他点了烤羊排。饭后甜点是巧克力慕斯，她用勺子挖了一大口，递到他嘴边。
“尝尝。”
他张嘴，吃了那勺慕斯。巧克力味浓郁，甜而不腻，在舌尖上缓缓融化。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她笑着，又挖了一勺，送进自己嘴里，“这样我们就算是和好了。”
十一月五日，星期五。深夜。
夏洛克在律师学院的图书馆里待到很晚。他正在准备一场重要的模拟法庭辩论，对手是学院里公认最有才华的高年级生，他不想输。书桌上堆满了翻开的书籍和笔记，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在底座上凝结成一滩白色的蜡泪。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怀表——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的管理员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
“刚才有人送来的，先生。”
他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在外面等你。别太晚。——E.”
他愣住了。
他快步走出图书馆，推开大门，看到外面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斗篷，领口镶着一圈银灰色的狐毛，双手抱着一只暖手炉，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你终于出来了。”她说，“我还以为你要在里面待到天亮。”
“你怎么来了？”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这么晚了。你的马车呢？”
“我让车夫先回去了。”她说，“我想走一走。”
“从布鲁姆斯伯里走到这里？”他皱了皱眉，“足足三英里，而且天这么冷——”
“我知道。”她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但我坐不住。我知道你这几天在准备辩论，在家里待着也是胡思乱想，不如出来走走。”
她从斗篷下面拿出一个用绒布包着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只银质的小暖炉，炉身上刻着精细的藤蔓花纹，盖子打开，里面还燃着几块通红的炭火。
“给你。”她把暖炉塞进他手里，“你的手太凉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暖炉，沉默了很久。银质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炭火的温度透过金属传递到他的掌心，一点一点地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谢谢。”他说。他的声音有些哑。
“不客气。”她说，“快把书收拾好，我们回去吧。我让珍妮准备了热巧克力，到你那儿还可以喝一杯。”
他站起来，把暖炉小心地捧在手里，然后转身回图书馆收拾了书本和笔记。出来的时候，她还站在台阶上，双手交握在身前，月光在她的肩头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们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夜间马车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路灯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你是怎么说服珍妮让你一个人出来的？”他问。
“我没有说服她。”她说，“我趁她睡着了溜出来的。”
“你溜出来的？”
“不然呢？”她侧过头看着他，理直气壮，“难道要我敲她的门，说‘珍妮，我要去律师学院找一个正在熬夜准备辩论的男人，你给我备车’？”
他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他说，“笑你一个男爵的女儿，半夜溜出家门，就为了给一个律师学院的学生送一只暖炉。”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
“那不是普通的暖炉。”
“嗯？”
“那是我母亲留下的。”她说，“她生前最喜欢这只暖炉。冬天的时候，她总是抱着它坐在壁炉旁边看书。我父亲说，她走的那天，这只暖炉里的炭火还没有熄灭。”
夏洛克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暖炉。银质的外壳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藤蔓花纹细腻而精致，在指尖下有着微微凸起的触感。他忽然觉得手里的这只暖炉变得很重——不是物理上的重，而是一种承载了太多记忆的重量。
“艾米丽。”他说。
“嗯。”
“这东西太珍贵了。我不能——”
“你能。”她说，语气平静而坚定，“我给你，你就能。”
她走上前一步，伸手把暖炉的盖子合上，然后抬起他的手，让他的手指握住暖炉的把手。
“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不多。”她说，“但最好的那些，我都留着。这只暖炉，我一直舍不得用，总觉得要用在最重要的时刻。”
她抬起头，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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