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十年之前,薛夫人带着她的亲女儿薛紫萼,与干女儿洛星裳,抵达流放地乌云堡,她们的美貌就震动了整个兴宁千户所。
似这等模样的大美人与小美人,若非家中遭难沦落至此,真是见都难得一见。
所以钱千户一眼便看上了薛夫人,将“长官不得私纳罪奴”的大曜律视为无物,恃强把薛夫人占为外室。
钱豹有样学样,两个女孩逐渐长大之后,他看上了薛紫萼。
乌云堡与千户府所在地的落云城隔着三十里地,这都挡不住他。尤其在薛夫人去世后,钱豹每隔十天半月,一有空闲便会前往乌云堡去,对薛紫萼献一番殷勤。
至于洛星裳,虽然打小都说她与薛紫萼长得像,但她在乌云堡的存在感很低。
先是拜了那奇丑无比没了半边脸的老吴为师,成天闷头待在草料场不见人影。老吴去世后她独自看守那个草料场,就更磕碜了,偶然出现时,无不是衣衫破旧头发蓬乱,脸上沾着草屑灰尘,身上散发出牲畜气味,与馆驿里娴静姣好的薛紫萼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钱豹尤其反感不适的是,洛星裳每次见到他,眼中就会掠过一丝杀气,那样子仿佛总在考虑,该怎么把他解决掉。
而且他听说过,这女子学到了老吴的骑射本事,她十三岁时就能独力射杀偷袭军马的野狼。钱豹心下虽然半信半疑不以为然,但没事当然也犯不着去自找麻烦。
钱豹万万没想到,此刻在通州驿里撞见的洛星裳,却会是这么一副模样——
她把自己收拾干净了,这段时间看来还调养得十分好,一张芙蓉面白里透红,气血充盈。柳眉不画而黛,樱唇不点而丹,不施脂粉也美得浓墨重彩。
身上罩的是一袭石榴红缎面白狐狸里的鹤氅,腰间束了一条四合如意银鞓带,头上笼着一顶白狐毛边的兜帽。绒白的一圈软狐毛衬着桃腮杏眼,越发顾盼生辉,明艳照人。
钱豹的第一反应是目瞪口呆,险些失足——天呢,从前真是走眼,原来这姑娘打扮起来,竟然如此惊艳!实属生平未见的绝色!
但转念一想,一般人谁又供得起这样华贵的打扮?
正想到这里,便听她向身旁一位金冠玉带的少年公子抱怨道:“燕三殿下,这还没下雪呢?你给我弄的这一身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若说钱豹原本还有几分不敢确认,此刻听到对方的声音,再无疑问了。就是她!洛星裳竟然没有死!但她是怎么与燕王之子搅到了一起?
那位燕三殿下背对着这边,钱豹看不见他长什么样,只能看到他的姿态,目光仿佛是黏在了对面的少女身上,声音甚是愉悦地笑道:“好看,不夸张。再说了,不是他说很快就要下雪的吗?”
说着向另一位白衣胜雪的少年公子伸手一指。
钱豹才发现,原来他们竟然是三人同车……慢着!这位怎么与他爹弄丢的钦犯那么像?
钱千户秘密看守云家囚牢的事,并不瞒自己儿子,钱豹在落云城时就曾好奇地暗中窥视过云惜之几次。对方那张令人自惭形秽的脸,让他印象甚是深刻。
云惜之仰望着天边云层道:“路上的这两日寒意骤增,朔风过境,你们晨起难道没发现夜间檐角已结薄冰吗?灰云压顶,闭塞成冬,我不会看错的,今冬的第一场雪马上就要来了。阿霓,你就这么穿着吧,别着凉。”
钱豹心中一动,阿霓?这两人难道并不知道洛星裳到底是谁?
洛星裳也抬头望向暮色天边,展颜道:“好罢,希望在北平城里赶得上这场初雪。等南下后,金陵下雪的机会可不太多,下也通常都是些细雪,落到地上就化了。”
她竟也要南下金陵?
钱豹一下明白了,不错,洛星裳当然要找回她的真实身份,要去找她哥哥洛饮川,拆穿薛紫萼冒充的真相。而洛饮川是御前新贵,所以她当然不会和刚反了小皇帝的燕王府之人透露实情!
钱豹全身冷汗直冒。他虽然刚要拿这把柄去要挟薛紫萼,但洛星裳居然还活着,也要去找洛饮川,那就完全不一样了。钱千户可是与薛紫萼合谋害的她,洛饮川若知真相,绝不会放过他们!
该怎么办?!
补一刀吗?但这女子也当真厉害,被害得一无所有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勾得这位燕三殿下如此宠爱!周围这么多护卫,如何下得了手?
只偷听了这么几句话的工夫,燕王府护卫便已有人发现了他这边的异常,按着刀走了过来:“兀那汉子,你踩在马镫上伸头探脑的往官驿里看个甚?莫不是想行刺?”
钱豹慌忙翻身下马,拱手道:“岂敢岂敢,小人就是刚才脚在镫里卡了一下,站起来抖抖罢了。”
王府护卫查验了他的路引与船票,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异常,挥手放行道:“那你还不快去码头?定的这船马上就要开了!”
钱豹灵光一闪,点头哈腰:“这就去。”
不错,当务之急是立即南下,趁洛星裳要在北平城逗留几日,抢先找上薛紫萼,一来办给他爹求情的事,二来商议对策!
钱豹飞快地奔赴码头,将马匹随便找了家店铺寄放,匆匆上船去了。
*
下车之后,各自进入房间稍作休整,洛星裳将兜帽推落脑后,堆至颈侧,简单擦面净手。
踏出房门时,云惜之与燕瑄也都盥洗停当,驿丞恭恭敬敬地引着三人,一同前往通州驿的临河花厅用晚膳。
花厅临水而建,二楼的回廊窗外便是运河,此时暮色苍茫,河上渔火星星点点,倒映在水中浮动荡漾,不时传来悠扬的螺号和嘹亮的渔歌。
他们三人路上一直挤在一辆车内,不免气闷,故此每到了驿站,就喜欢来这样的开阔之地,透气用餐。临河而坐虽然风冷,但都觉得心旷神怡。
又因为那两人在她的车上一直分别占据左右两榻,不知不觉间,用餐时都变成了洛星裳仍居于中间主位,燕瑄与云惜之分坐她两旁相陪。好大的面子!
安庆侍立在他家公子身后,无语至极,心说真是倒反天罡,岂有此理。但他家公子自己乐意,他也没办法纠正。
洛星裳投喂这两人也早已做得十分顺手,车上路途无聊,没事可干自然就只能以零食茶果消遣。
三人落座,酒席未上,她看到各式茶点果品,不假思索地便欣然对着云惜之道:“正好,有你喜欢的口味。”熟练地抬手给他沏了一盏木樨泡茶,佐以盐梅。
沏茶调饮的同时,她口中也向燕瑄问道:“燕三殿下,你要什么?”
燕瑄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扫了一眼:“我要那个黄岩蜜橘,阿霓,你剥给我吃。”
安庆不得与他们同车,近来连伺候他家公子的机会都捞不上,好不容易来了一个,立马乐颠颠地撸袖想上前:“公子,我剥给你吃!”
“谁叫你了?一边儿去!”燕瑄挥手,“阿霓,你剥给我吃。”
洛星裳给他剥了一个橘子,将白络都一并剔除干净,橘肉完整地盛到他面前的小茶碟里,燕瑄美滋滋地吃了。
刚投喂完这两人饮品小食,正菜就陆续上桌。因为此地靠河,菜肴中有好几味河鲜,厨下担心鱼蟹寒凉,又特地烫了一壶上好的绍兴黄酒。
洛星裳与云惜之在辽东时都少见新鲜水产,格外喜爱,洛星裳对一道松鼠鳜鱼吃得津津有味,云惜之则对一道清蒸白鱼情有独钟。
吃到尽兴,洛星裳想自斟一杯黄酒,谁知伸手去拿酒壶时,一不小心指尖触到了盛着沸水的温酒铜盆,嗳唷一声缩回:“好烫!”
云惜之见状,立刻放下了碗筷,想要为她察看。洛星裳已自己将手缩到嘴边吹了吹,不以为意地笑道:“没事,吃你的吧。就是烫了一下而已,吹吹就好了。”
确实只是有点发红,并没有起泡,算不了什么。
“我已经吃完了。”云惜之边说边取过桌上净手用的帕子,就要去找凉水,想给她敷一敷。
燕瑄正难得有兴致地亲自剥着一个大螃蟹蘸姜醋吃,手上沾腥腾不出来,却不假思索地立马歪过了头来,关切道:“烫到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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