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闲和周逢春都没说话,看着栅栏外的周二嫂。
“装粮也算一份吗?”她又问了一遍。
许知闲点点头:“算。”
“可是我挑不动五斗。”
“也不用你挑,有人装袋,有人扎口,有人在桥边接着,一个人干一件事就是。”
周二嫂低头看着怀里的瓦片:“那这个我去。”
周逢春皱起眉,看着她怀里的瓦:“你的屋顶呢?不是漏雨吗?”
“塌不了,真塌了,二十文也够买几捆新草了。”周二嫂把怀里的瓦片放到墙根,抹掉额头上的雨水,“哎,我男人去守堤了,婆婆和孩子都在赵婶家挤一夜,留我一个人看屋子,难道我一个人还能把这雨看得不再下了?”
周逢春被她堵得没话说,许知闲看看天,也没说话。
忽然,陆陆续续有人走过来,有人是听见说话声过来的,也有人本来就来周家借梯子,许知闲站在屋檐下,把要做的活又说了一遍,不擅长跟人讲软化,只能把丑话先放在前头。
“若县衙不让过,二十文照给,桥上听周叔和差役的,叫停便停,有人伤了,粮行和我各处一半的药钱,怕水的、腿脚不稳的,现在别应,没人会笑话你们。”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问:“粮只过了一半,也给二十文?”
“给。”
“你不亏?”
“亏,所以我比你更盼着不要封桥。”
院里有人笑了一声,让许知闲紧绷的神色也松了些。
最后一番讨论下,能去的只有十二人,能走桥的不过五六个,其余都是周嫂子这种能装袋,能接粮,却挑不了重担的妇人和少年。
许知闲看着他们湿漉漉的草鞋,心里很不是滋味。
周逢春看着这些人:“还差八个。”
“桥东有车夫。”
“人家凭什么听你的?”
“他们的牛车陷在那里,多等一日,牛多吃一日草,粮多淋一日雨。”许知闲把那四百文递到周逢春面前,“这个你替我压着,做完再发,桥封了也发。”
周逢春接过钱,让众人回家找蓑衣、扁担河能铺泥地到旧门版。周二嫂临走前还从灶边拿了把钝柴刀,说是麻绳泡水不好割,带着总是有用的。
许知闲看见,那句“用不上”又咽了回去。
雨到后半夜才逐渐变小。
许知闲躺在自家床上,屋檐的水还在往那只缺口陶碗里滴,她算了三四遍,八十石粮拆成小担要走多少趟,每一遍都是可以赶在午鼓前走完。
只是都依靠一个前提桥可以走,车夫肯帮忙,租来的骡车不耽误事,二十个人中途一个都不掉链子。
许知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看到陶碗里的水满了,沿着缺口流到地上,又起身倒掉,重新摆回漏雨的地方。
鸡还没叫,青禾村的灯笼便沿着泥路往东去了。
桥下的水声比昨日更响,火把映在水里,一晃便被击碎了,桥东停着四辆牛车,车轮陷到半轴,牛鼻孔里喷出来的白气混着湿粮的气息,一股脑全部压在桥东,味道直冲天灵盖。
桥西那两辆租来的骡车一家到了,车夫把车停在木栏外,抱着鞭子缩在蓑衣里,生怕许知闲临时反悔不肯给那一百六十文的车钱。
十几户人挤在桥边等着过来,有人背锅,有人抱着鸡笼,一个老妇把两床被褥捆在背上,绳子勒得脸涨红。
许知闲看了一眼那些包袱,一只箱笼占的位置够过两担粮。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箱笼后边突然探出一张冻得发青的小脸,孩子身上只裹着半条夹被,另外一半大概就在箱子里。
许知闲移开目光,扭头喊周二嫂去帮忙先烧姜汤。
陆承安从桥上下来,还是昨天的那身衣服,袖口还沾着点干涸的泥,眼下泛青,巡检跟在后面,用长竹竿探过河引道的裂缝,又去量桥孔下的水。
“先过人。”陆承安看向许知闲,声音有些颤。
许知闲把货单递过去:“我们说好的。”
“我只说看过桥再定。”
“那现在定了吗?”
“东边引道只能单列,每担不得超五斗,桥上不能停,也不能抢。”陆承安扫了一眼她带来的人,“你找的挑夫呢?”
“在那边。”许知闲指着桥东,八个车夫正围着牛车烤火,瞧着她指过来,其中一个立刻把脸转开。
陆承安哼了一声:“人家果然很听你的。”
许知闲只当没听见,踩着门板走过去,车夫们原本开口要一人三十文,她没还价,伸手拍了拍最外面的那只粮袋,油布下面已经洇出一圈水痕。
“你们可以继续等,明日车轮再陷半尺,粮行扣损耗,东家扣脚钱,牛吃的草料自己吃,不愿意没关系。”
领头的车夫瞪她:“吓唬谁呢?”
“八个人,半日一百六十文,粮卸完,你们的车也能早点拖出去。”许知闲转身就走,“不愿意的话,我去问后面的车。”
她刚走出两步,身后就有人骂了一句:“二十就二十,先说好,桥封,钱也得给。”
“钱在周村正手里压着。”
领头的车夫朝桥西看了一眼,周逢春站在火把下,腰间挂着村正的木牌,比许知闲那张年轻的脸可信不少。
“干了。”
十七户人先从桥上过,许知闲的人帮忙抬箱笼,接孩子,粮行的六个伙计则趁空把大袋粮拆成小袋的。
宋小满抱着账簿蹲在油布下,手冻得连笔杆子都握不稳,她便把墨碟放在怀里暖着。
许知闲从她身边经过:“范掌柜让你来的?”
“他让我来点粮。”
“那你带两本账册做什么?”
宋小满把上面那本压紧了些:“一本记粮,一本记换契。”
“他准你记了?”
“还没问。”
许知闲脚步一顿,宋小满已经低头在纸上画出三栏,一栏出袋,一栏过桥,一栏入车。
桥边传来孩子的哭声,最后一户人也过完了,差役挪开木栏。
许知闲将人分在桥两头,周二嫂带人量粮、扎袋,八名车夫河几个腿脚稳的村民轮流过桥,西边的人接袋装车,粮行伙计夹着空袋往回走,谁也不用从头跟到尾。
起初总有人快一步,有人慢一步,担子在桥头堵成一团,周逢春骂了两次,干脆把脚程相近的排在一块,第一辆骡车装满便往县城赶,第二辆挪上来接粮。
等第一辆空车重新出现在路口,桥上只剩下草鞋踩过石面的沙沙声。
远处县城传来开市的锣声,许知闲抬头看了看灰白的天,又低头去看宋小满的账簿,按照这个走法,来得及。
“五十石。”宋小满报了一声。
许知闲肩膀一下松了一下来,伸手去扶一只歪倒的粮袋,袋子才离地半寸,她的手臂便被坠得发麻。
周逢春见状从她手里夺过去,声音大了很多:“放着。”
“我能扶。”
“你这双手连锄头都没磨出过茧,还想跟人抢扁担,不成?”
桥边几个人笑了起来,许知闲识趣,拍掉手里的谷壳,往旁边让了让。
打游戏的时候,NPC干活从来不累,点一下加速,几十石粮便可以从一座仓挪到另一座仓。眼前这些人走了多少趟,她没数,也数不清,只看见周二嫂扎袋到手指被麻绳磨开了一道口子,血沾在粗布上,很快又被雨水冲淡。
许知闲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布,递过去。
周二嫂咬住布条缠了两圈:“你可别想扣我工钱。”
许知闲笑了笑:“嗯,再多说一句,扣两文。”
周二嫂笑骂道:“你比那个范掌柜还黑。”
东边的泥岸传来一声闷响,一道裂缝从门板底下蹿出来,转眼直接张开了半尺,走在最前面的陈有田连人带担往旁边一歪,许知闲离得近,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湿布从她掌心划过去。
下一刻,她自己的手臂被人猛的拉住,整个人撞回石栏,陆承安挡在她身后,另一只手拽住陈有田肩上的扁担。
周逢春扑过来抱住人,粮袋砸进泥里,溅起半人高的水。
“全退!”陆承安大喝道。
桥上的人迅速往两边撤,差役横起木栏,巡检趴在地上看裂口,泥水从下面往外冒,原本铺路的木板已经斜下去一角。
许知闲扶着石栏,陆承安当时拽的力气很大,手腕被拽出一圈圈红印,她揉了揉手腕,想起刚刚陆承安松开她时,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是塌了。”
水声太响,她以为没人听见,陆承安却侧过脸:“你说什么?”
“我说粮袋塌了。”
那只粮袋好端端的躺在泥里,只湿了外皮。
陆承安暗暗得看了她一眼,没追问,转身去听巡检的回话。
“石桥无损,但是引道下面掏空了。”巡检用竹竿往裂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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