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梁颂声今晚不回枕春,何鸿光不知道,开了一半他才讲,走错了,要回大院。
何鸿光一边调头,一边说:“你今晚也才喝了三杯酒,这就醉了?”
言外之意是,连去哪儿都不清楚,是不是昏了头了。
梁颂声将文件搁在一旁,答他:“方才忘了。”
车子重新上路,长安街旁的梧桐树不断往后退,地上的枯叶被风扫起,又落下,没有定所。
宽阔的柏油路上已见不到其他车,独这一辆,疾驰着,快得只能见一道金黄的残影。
霓虹灯的光打在车窗上,光影下,梁颂声神思不明。
他想起了第一次载姜满去鸿雁府,她像只闯入繁华里的小鹿,一双水盈盈的眼眸四处望,看什么都稀奇。
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九月,夏天还未过去,炎热烧灼人心。
而今转眼,已是秋凉,可人心仍是滚烫的。
他忽然想见见姜满,想晓得那姑娘现在在做什么。
要不要去一趟山上?
梁颂声不清醒地想。
这时候,何鸿光的声音从前排传来,“你不是最讨厌回去了吗?今儿个咋想的?”
大院规矩多,梁颂声每每回去都要装矜贵公子,知书识礼,往自己脸上带一副谁也瞧不透的面具,扮演父母眼中最得意的儿子。
梁颂声烦躁的解开袖扣,把衣袖往上挽,朝后靠,抬手揉自己的太阳穴,满是疲惫道:“没办法,老同志眼线多,我甫一才把请柬送到张校长手上,下一秒,他的电话就来,特别点明,要我回家。”
他的声音淡淡的,何鸿光的却心悬了起来,忐忑不安问:“他晓得姜满来槐安了吗?”
“电话都打来了,还会不知道吗?”
他父亲这人,梁颂声还是知道的,凡事不牵涉利益,管你如何,他都不会抬眸瞧上一眼。
可若是与利益相关,那就别怪他要来掺和一脚,最好是把水搅浑,才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何鸿光有些后悔,懊恼道:“我该拦住你的。”
也怪最近太平了,连居安思危都忘了。
只看着梁颂声宠姑娘,却忘了那姑娘本身就是个没有安全扣的炸弹,随时都能爆。
他不禁也怪起来姜满,好好的姑娘,怎么就偏要来槐安呢?
“拦住,”梁颂声一笑,“阿叔,我要做的事,你又怎么拦得住。”
是啊!梁颂声要做的事,他又怎么拦得住。
莫说他拦不住,就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梁颂声。
他这人,天生就犟,一旦决定了做什么,谁也改变不了他的心。
何鸿光忧心道:“他当初就不许你掺和姜家的事,如今晓得你是为了姜满去找张校长,又该生气了。”
梁颂声无所谓:“老同志气性大,要生就生吧!”
何鸿光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不赞同的。江家老爷子虽然落下高台,大不如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江家明面上的风光还在,你护着姜满,不就是同他们作对吗?”
槐安很大,但圈子很小,在这个圈子里的人呀,看似没有交际,但背后的利益却是紧密联系的,一旦某处失衡,圈子的风向也就变了,所以谁也不想树敌,谁也不想成为眼中针,成为别人的靶子。
梁颂声当然懂其中要害,可想到师兄从前的爱戴,又做不到冷眼旁观。
他有些累道:“阿叔,你晓得的。我一生敬重的人不多,师兄是一个。那是他唯一的孩子了。”
他总要护着他唯一的孩子。
不然,百年之后,到地下,他真的无颜去见故人。
“他是个顶好的人呀!”
能让梁颂声说好的人,一定是真的让所有人都没话说,找不到一点错,最完美的无缺的人。
可这样的人,结局却是分身碎骨,令谁听了都唏嘘不已。
何鸿光晓得他为难,晓得他累,他帮不了梁颂声什么忙,只能悄悄将车速降低,开慢点,能消磨点时间,是一点时间,最好到时,老同志已经撑不住,睡觉去了。
梁颂声知晓他的意图,心间划过一道暖流,但不赞同他的做法。
他说:“阿叔,你还不如开快点,让我早死早超生。老同志既然叫了我,那必然是我不回,他不罢休的。”
他们这样的人最忌讳“死”字,何鸿光连忙“呸”三声,责怪他:“别乱说话,一语成谶呀!”
梁颂声不甚在意道:“我不信这些!”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阎王叫你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
梁颂声活在现实,那些虚无缥缈的,他从不怕。
甚至,宁愿一语成谶,入轮回,另投一胎,反正,当谁都比做梁家子弟好。
到真是应了那句,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
何鸿光知晓他做事无拘,行事无拘,也不再讲那些神神叨叨的话,专心开车。
快到大院时,梁颂声叫了停,“就到这儿,我走回去。”
总要消磨一下心中的情绪,待会儿才好挨批。
何鸿光开了车门,梁颂声把衣服摊开,挂在小臂上,下了车。
他借着月光探路,不走大路,偏走小路,惹了一排桂树,落了少许桂花在肩头。
他本不在意,任由它们在它身上为非作歹,可有一粒偏要得寸进尺,落进衣领里,引来一阵痒。
这就怪不得他无情将他们拂落。
细小的桂花落地,隐入尘埃,只留那轻轻浅浅的香,让人知晓它存在过。
梁颂声忽然抬头望,金秋十月,桂树香,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还未到大院门口,值班的警卫就严阵以待,做好检查的准备。
但瞧见是梁颂声后,又赶忙收了栅栏放行,还讲道:“梁先生今日怎的不坐车?”
梁颂声回:“晚上应酬,喝了些酒,走路醒醒。”
“那需要我送您回吗?”
梁颂声摆摆手,“不用,我自个儿走走。”
他继续朝里走,眼见着就要到屋子了,却被人叫住,他定睛一看,原是他父亲的同僚,唐鹤年及其夫人。
梁颂声礼貌叫人:“唐叔叔,阿姨。”
唐鹤年道:“这么晚了,还来看你父亲呀?”
梁颂声说是,又言:“您晓得的,我们都忙,不抽个晚上来,哪里见得到老同志。”
唐鹤年爽朗一笑:“是啊,你们都是大忙人,我也不拉着你了,快去吧。”
“好。”
梁颂声走后,唐鹤年夫人拉了拉丈夫的衣袖,私语道:“你同老梁提过沁棠吗?”
唐鹤年道:“提过。”
唐夫人问:“他怎么讲?”
“还能怎么讲?打马虎眼过去了呗。”
唐夫人瞧着梁家的方向言:“若老梁更进一步,梁颂声只会更水涨船高,到时候可更轮不到咱们了。”
唐鹤年叹了口气:“我能不明白吗?可得有机会。”
梁颂声回了屋子,阿姨拿出拖鞋放他面前,又接过他手上的衣服,挂在衣架上。
他换了鞋,进客厅,老太太一边看电视,一边和梁澜之打视频。
“谁回来了?”他外甥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傅慈忆看了一眼梁颂声,笑道:“还能是谁,当然是你那个半年都不回一次家的舅舅。”
梁颂声严谨道:“妈,没有半年,还差一个月呢!”
傅慈忆不满:“四舍五入是不是半年?”
梁颂声没话说。
屏幕里的梁澜之忽然十分热情,忙和傅慈忆说:“姥姥,快让我给小舅舅打个招呼。”
傅慈忆把手机递给梁颂声,梁澜之笑嘻嘻喊道:“舅舅。”
梁颂声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她身后。
昏黄路灯下坐着一个姑娘,低着头,捧着一本书,正仔仔细细看。
陡然落下的碎发遮住了她一半面容,但梁颂声还是认出了她是谁。
是姜满。
她静静坐在那里,自成一副油彩,读书的女孩,温柔又恬静。
就连月光也是那样轻柔,拉长她的倩影时小心翼翼,似乎也怕扰了她。
好久没见这小姑娘了,又瘦了。
也不晓得是军训强度太大,还是她吃得太少了。
梁颂声好怕她坏了身体。
梁澜之叫了他两声都没得到反应,开始发脾气了,梁颂声蹙眉,“家里教你的规矩都忘了吗?”
“是你自己不理人的。”梁澜之委委屈屈说。
“少来这套,”梁颂声熟知她的套路,直接了当道,“说吧,又看上了什么?”
他这个外甥女他清楚,无事不登三宝殿,只有想要什么,才会叫舅舅。
梁澜之乐呵呵笑,丝毫没有被拆穿了的尴尬。
她正要开口,却听一旁响起了呼喊声,她扭头一看,一个穿军装的男孩子手捧一束玫瑰花,正对路灯下的女孩子说着什么。
梁澜之惊讶道:“这么晚了,竟然有人表白。”
梁颂声直觉不对,让她把镜头调整,梁澜之以为他也想凑热闹,为了让他看清,还特地往前走了走。
走近后,梁澜之道:“原来真是给姜满告白,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
“你说谁?”梁颂声没听清。
梁澜之把手机举高,画面里,男孩子面带羞涩,姜满却镇定自若。
梁颂声油然生出了一股无名火。
梁澜之还火上浇油道:“我说姜满。我们学校法学院的一个女孩子。军训第一天就出名了,好多男孩子都去她住的寝室楼下蹲她,这已经是第三个给她表白的了。”
第三个?
梁颂声陡然控制不住那股无名的火,任由它在五脏六腑横冲直撞,狠不得顺着网线爬到现场,当着面教训表白的男孩子。
毛头小子一个,也敢肖想天上的月亮,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
傅慈忆蓦地觉着冷了几分,拢衣服时忽然看到梁颂声黑着的一张脸,忙问:“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吗?”
梁颂声摇头,回她,没事儿。
又对着梁澜之道:“前两个呢?”他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让心态保持平衡,语气不那么生冷。
梁澜之没有丝毫察觉,依旧乐呵道:“肯定是失败了呀!”
她又将手机举高了些,让他看得更清楚,“这个也要失败了。看他,都要哭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个肯定是真的一见钟情,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掉。”梁澜之叹道。
梁颂声却不这样认为。
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在兴头时,他会当狗,会对你摇尾巴,会狗叫着誓言,任由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可下头时,他只会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忘恩负义的小人,他会冷着你,诋毁你,把你推的远远的,甚至会在必要的时候解决你。
并且,被拒绝了就要哭的男人又能是什么好男人?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在危险面前,他只会推女人当刀。
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也不晓得谁给他的胆子,敢向姜满表白?
更重要的是,一个大男生,追求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老牛吃嫩草,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一点道德素质都没有,简直玷污了槐安大学的门楣。
他在心里骂了好一通,蓦然回神之间却是愣了好一会儿,他在做什么?情绪失控吗?
这……不像他。
多年锻炼,他已经有足够的自信掌控自己的情绪,但今晚……
到最后,梁颂声承认,他失控了。
原因,他那时没悟明白,很久之后,才晓得,在爱面前,没有理智可言。
梁澜之叫了他几声也没得到回应,提高了声音,梁颂声的面色缓了下来,问道:“她怎么出名的?”
小姑娘来槐安一直低调,不会主动出风头,怎么就突然出了名,惹得男生纷纷追逐,着实让人好奇。
梁澜之把自己听说的都讲给他听:“据传是休息时被人偷拍了一张在树下睡觉的素颜照,然后就火了。”
梁颂声明白了,心上也像被压了一块大石头,堵得慌。
姜满的出名,就好比一人独赏的珍宝突然问世,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珍宝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别人也觑见它,想占有它。
可明珠本不该蒙尘,玫瑰也该向阳,优秀如她,美丽如她,早晚会被人看见。
他又生出一丝骄傲,想对所有人说,你看,这就是姜满,一个本就好的姑娘。
她漂亮,但漂亮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她优秀,但优秀在努力面前又变得没那么耀眼……这一刻梁颂声词穷,只想到一句——她就是这般好的姑娘,最最好的姑娘,全天下没人比得上她。
梁颂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脑海里有两个小人在做斗争,所以挂电话时也浑浑噩噩,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给梁澜之买阿斯顿马丁。
是以,后头回想起这件事,他总怪自己不够冷静。
可姜满就是那个让他冷静不下来的人。
何鸿光说得对,姜满,是他的克星。
梁颂声将手机还给傅慈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