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我们的旧交情上,”皇放低了姿态,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低头的意思,“借我些灵素,把你的魂片给激活了?”
说罢,他又补了句:“陛下?”
那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像是在品尝什么滋味。
祀识看着他,忽然想笑。
“什么旧交情?”他开口问道,声音很轻,却像是淬过冰一般冷,“你把我切成那么多片的交情?”
皇把他切成九片,又挑了片最大的那一片“恨”炼成了天灾。他问过为什么不干脆点,把他整个人都炼成天灾?那人说他情感不纯,不合适。
皇冷哼一声,低头拨弄了一下玉扳指上的裂痕,没有看祀识。
那枚扳指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了,看不清原来是什么图案。他拨弄它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他已经碰了太多次的东西。
木皖在一旁听着,眼底闪过一丝狂热:“魂片?我研究许久都——”
“不是同一种。”皇打断他,“我用在他身上的是分裂情感。”
祀识微微蹙着眉,心中隐隐有“这不对劲”的感觉闪过,却无暇细想,也没再理他们。他借着这空档,飞快地把四周扫了一遍——不是为了听他们闲聊,是为了找路。
然后他看见了,在木皖身后立着一扇门。那门的轮廓很淡,像是用墨在空气中勾勒出来的,边缘还在微微颤动。门里涌出来的不是光,是更深的黑暗。
这是死门,是连通亡都的门。
他瞳孔微缩。开一扇足够稳定能使人通过的死门需要多少灵素他很清楚,就算是上辈子全盛时期的他都不敢说自己能以一己之力做到。
可眼前这扇门,雏形已成——虽不稳固,力量来源杂得像是从几千几万个人身上抽来的,随时可能塌陷,但它确实立在这里了。
这是木皖干的?不可能,木皖虽是右会强者,也做不到这一步。
除非——
祀识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片刻后又落回木皖身上。右会养着一众天灾,天灾屠戮所得的力量,就会被饲主吞噬吸收,想来木皖正是动用这些力量造了这扇门。
所以要激活他的魂片也是为此,只要他不放出灵素,那枚魂片就永远醒不来,木皖就得不到他的力量。
祀识垂下眼,遮住眼底那点冷意。
有意思,皇刚才那番话,与其说是在跟木皖闲聊,不如说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分裂情感、魂片、激活——每句都在告诉他:我知道你藏着什么,我知道怎么让你就范。
皇自己根本不需要动手,他只要动动嘴皮,让木皖来当这把刀,成了,他得利;败了,死的也不是他。
好个渔翁得利。
祀识抬眼,又看了那扇死门一眼,忽然在想:木皖费这么大劲,开这扇门为了谁?
轰隆——
正思索间,左侧石墙崩裂,碎石砸落的声音打断了皇和木皖的谈话。木皖抬眼望去,唇角往下撇了撇,带着一抹厌色。
尘埃扬起,遮住了来人的身形。只有咳嗽声从里面传出来——不止一个人。
灰尘散了,解淮站在最前面,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碎石,越过皇,越过木皖,落在地上那个被缚着的人身上。
就那么一瞬,快得像是错觉,但祀识看见了——解淮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裂痕蔓延开转瞬又被强行拼凑回去,重组后的眸光冷硬凛冽,拼得比原来更锋利,再也藏不住骨子里蛰伏的戾气。
那人垂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只有扣着昭旻的手,骨节攥得发白,却又在尘土消散的前一刻匆匆敛了杀意。
“嗯?这几个小朋友怎么这么聪明?”木皖见到四人,似乎并不意外,转而淡然地拎起祀识的前领,“喂,你家的那个小不点救你来了,高兴不?你说你事怎么就这么多,救谁不行,偏救个云生海楼的小子。”
皇见木皖一副要把祀识生吞活剥的模样,指尖微松,慢条斯理地将木皖揪着祀识衣襟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恨解茨,你就弄他儿子去,人家就在你面前,别来动我的……”他淡淡看了一眼解淮,眉峰微蹙,像是顾及着什么,硬生生替成了——“别来动我的东西。”
“什么叫你的东西——”解淮的身形猛地窜出,攥着昭旻的指尖淬了些杀意,欲趁皇不备的刹那,一剑封喉。
“啧啧啧,”木皖看解淮窜出的残影直摇头,“不愧是解茨的儿子,一样有勇无谋。”
话未落,解淮已悄无声息地欺至皇身后,昭旻寒光一闪,锋芒直指其后颈要害。谁知就在那毫厘之间,剑身崩裂,断作两半。
“不错的剑,不错的速度。”皇指尖微微一蜷,用灵素勾来断成两截的昭旻,旋即指尖灵素流转,顺着那断裂的剑纹缓缓游走,不过须臾便恢复原状。
“力气也不赖,唯独欠点脑子。”皇轻抚刚被补好的昭旻,片刻将它丢换解淮,“为什么觉得我会留个真身在这种地方?我现在附在傀身,你还弄不死我。”
木皖急了,似乎是怕这个强力的盟友真到祀识那方去:“皇,帮我把他定住……我不动你的东西。”
皇抱臂而立,眼底淬着几分凉薄的笑意:“筹码呢?”
木皖咬了咬牙:“以后——”
“这交易黄了。我最看不惯跟我谈‘以后’的人。”皇手上锢着祀识的动作一松,“祝你好运,驸马大人。”
祀识身形如鬼魅般闪过,指尖捻动的五张符纸应声飞出,金纹流转间,堪堪将几人护在一层薄而坚韧的灵光之中。
障后,韩亦颜指尖符箓发着微光,撕破逐渐渗入的黑雾。
“喂!胆小鬼你再不过来可要被这些怪物给吞了!”南迁邑扬扇斜劈,扇缘划破了傀偶皮肤,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近身的威胁。
本该是最需要被护在屏障之内的何至,此刻却僵在几步开外,迟迟不肯踏入安稳地界,脚步迟疑地反复磨蹭。他定定立在原地,头颅沉沉垂着,鞋边像是牢牢扎进了泥土里,半步也挪不动。
解淮目光落过去,喉间正要溢出一句喊他的话,何至却飞快偏过头,刻意避开了那视线。
他的唇角微微扯了扯,露出的表情却绝非往日里吊儿郎当惹人厌烦的戏谑笑意,是全然陌生的弧度。
祀识注意到了。他看了何至一眼,又看了木皖一眼。木皖正盯着何至,嘴角挂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等什么。
祀识心里有什么东西凉了一瞬。
“新来的,”木皖道,“十二席,还站那儿干什么?”
在场几人皆是手上动作一顿。
“何至?”解淮咬紧了牙喊他名字,可何至没有回头,南迁邑骂他,那人也只是攥紧了拳头。
似乎只需沉默,就可以不用面对。
祀识看着他,忽然说:“你袖子里的手,在抖。”
何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平时的嬉皮笑脸,是用力扯出来的:“……我要是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信吗?”
他不再说下去了,似乎是认为自己再说什么也不会有多大作用。
解淮垂下眼,继续握着他的剑,片刻后开口:“那真的何至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何至别着脸没看他,过了很久——久到解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死了。八年前就死了。”
解淮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望着何至,静待他把话说完。何至沉默片刻,才再度开口:“驸马大人让我演好他……但当时我见他的时候,他就剩一口气了。他说他爷爷在葛湖村,说他有个朋友叫解淮。”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但笑不出来:“我替他去了,也完成了首席交给我的任务:盯村子,布移送阵——这些你们都没发现。”
解淮凝望他片刻,而后垂下眼帘。他的脸上没有怒意,也不见失望,只剩一种尘埃落定后,万般心绪皆无从开口的漠然。
木皖看不下去这煽情般的片段,“啧”了一声,又召几只傀偶近他们的身。
韩亦颜忙掷符斩开逼近的几只,侧目瞥了一眼何至,那人没有看他,只是站在木皖那侧,站在他们所有人的对面,一声不再吭。
“解曦阑!你不是肯定过这个何至是我们这边的吗?!你的担保有个屁用!”南迁邑挥扇横扫,凌厉劲风不断劈碎蜂拥而上的傀儡。
解淮沉默良久,才缓缓出声,语调轻淡,听不出半分质问,反倒像在做最后的求证:“在葛湖村那么多年,你缠着我聊的那些事,全是假的?
何至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当然是假的”,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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