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声音压进急诊大厅时,梁予棠刚把那杯热豆浆放下。
她只喝了两口。
甜味还停在舌尖,抢救室的门已经被推开。
“车祸外伤!男性,四十岁左右,头面部外伤,意识烦躁,路上吐了一次!”
担架车冲进来,急诊的空气瞬间被撕开。
前一秒还坐在护士站旁啃冷饭团的梁予棠,下一秒已经戴好手套冲到床边。
“监护接上,开静脉通路。血压、心率、氧饱和度报一下。”
患者满脸是血,额角一道裂口,血顺着鬓边往下流。他整个人躁动得厉害,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右手想去扯氧气管。
梁予棠按住他的手腕:“先生,听得到我说话吗?你叫什么名字?”
患者没有回答,只发出模糊的呻吟。
护士报数:“血压一百六十八九十六,心率一百二,氧饱和九十四。”
梁予棠快速看瞳孔。
“双瞳暂等大,对光反射存在。意识烦躁,不能准确对答。先按GCS十二分左右评估。头面部外伤,呕吐一次,注意颅内损伤风险。”
她说得快,却没有乱。
急诊老师也赶过来,看了一眼:“先稳住,完善头颅颈椎CT、胸腹盆CT,抽血交叉配血,通知创伤和神外。”
“神外在。”陈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梁予棠这才想起,他刚才还站在急诊大厅里。
他没有离开。
也没有立刻上前接管。
他站在床尾,视线扫过患者状态、监护数据、瞳孔和外伤位置,很快说:“先保证气道,呕吐后误吸风险注意。颈托固定,别让他乱动。”
梁予棠点头:“明白。”
患者忽然剧烈挣扎了一下,血压又往上跳,嘴里含混地喊:“别碰我……我没事……”
梁予棠俯下身,声音压低:“你现在受伤了,我们要先确认头里面有没有出血。你别乱动,不然可能更危险。”
患者像是听不进去,又想挣扎。
护士急了:“按不住。”
陈序上前一步。
梁予棠也伸手稳住患者肩膀:“约束带,先保护性约束。老师,需不需要镇静评估?”
急诊老师点头:“先按流程来。”
这时候,一个女人冲进抢救室门口,脸色惨白,头发乱着,手上还擦着血。
“我老公呢?他怎么样?他刚才在车上还会说话啊!”
护士拦住她:“家属先在外面等。”
女人不肯:“我看一眼,就看一眼!”
患者听见她声音,躁动更明显。
梁予棠抬头,隔着人群看向女人:“您先别刺激他。我们正在处理,他现在需要保持安静。您在门外等,马上会有人跟您沟通。”
女人眼眶通红:“他是不是很严重?你们为什么按着他?你们别吓他啊!”
梁予棠看着她,语速很稳:“不是吓他,是防止他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乱动,加重损伤。现在最重要的是检查。”
女人还想说什么,被护士和家属通道工作人员劝出去。
抢救室门关上。
陈序看了梁予棠一眼。
她没看他。
她正低头核对检查单,白大褂袖口沾了一点血,脸色却比刚才更亮,像整个人被急诊的混乱重新点燃。
这个状态,和在神外病区不一样。
在神外,她努力让自己稳,努力回答得准确,努力不被否定击碎。
可在急诊,她像回到自己的河里。
水很急,浪很乱,但她知道该往哪里游。
患者情况初步稳定后,被推去影像检查。
梁予棠跟着走。
路上,她一边推车一边跟检查室确认:“头颅颈椎优先,患者躁动,注意固定。报告出来第一时间通知急诊和神外。”
陈序走在另一侧。
走廊里灯光刺白,担架车轮碾过地面,声音很急。两个人隔着一张病床,短暂对视了一眼。
梁予棠没说话。
陈序也没说。
但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默契。
像他们都知道,这一次她不需要被他带着走。
她在走自己的路。
CT结果出来得很快。
急性硬膜下血肿,脑挫裂伤,轻度中线移位。
陈序看完片子,眼神沉下来:“收入神外,准备急诊手术谈话。”
梁予棠心口一紧。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正看见结果,还是像被什么重重敲了一下。
抢救室外,患者妻子听说要手术,整个人几乎崩溃。
“他刚才还会说话!怎么突然就要开颅?是不是你们检查的时候弄严重了?”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安静了一瞬。
护士脸色变了。
梁予棠刚要开口,女人已经转向她:“刚才就是你一直说检查检查,现在又说手术!你这么年轻,你说得算吗?”
这话很刺。
刺得又直又难看。
梁予棠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检查报告。
她能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如果是刚来神外时的她,也许会立刻急着解释。解释自己不是做决定的人,解释神外也看过,解释流程没有问题,解释她只是急诊医生。
可现在,她只是抬起眼。
“我说了不算。”她说,“影像结果和患者病情说了算。”
女人一怔。
梁予棠把报告放在她面前,声音依旧稳。
“患者现在提示颅内出血,已经出现脑组织受压表现。刚才检查不是让他变严重,而是让我们看见了危险在哪里。是否手术由神外医生根据病情判断,但现在不是争论谁说了算的时候。”
女人嘴唇发抖:“那他会不会死?”
梁予棠没有躲开她的眼睛。
“有风险。”她说,“所以才要尽快处理。”
女人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像被这三个字打垮,蹲在地上,抱着头哭:“我们刚才还吵架了……我在车上还骂他开车不看路……我不知道会这样……”
急诊走廊里没人说话。
很多时候,家属的愤怒并不是恨医生。
是突然找不到地方放的恐惧。
梁予棠看着她,喉咙也有点堵。
她刚想蹲下去,身边有人先开口。
“她刚才的处置没有问题。”
陈序站在旁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女人抬头看他。
陈序看着她:“患者入院后,急诊判断头部损伤风险,及时完善影像检查。现在能尽快发现出血、进入手术流程,是因为她没有延误。”
梁予棠怔住。
她没有看陈序。
可她听见了。
听见他在家属面前,把她从那句“你这么年轻说了算吗”里稳稳托了一下。
不是安慰。
也不是偏袒。
是把事实说出来。
陈序接过谈话。
“我是神经外科医生。现在我和您谈手术风险。”
他的语气冷静下来,重新变成那个她熟悉的陈序。
获益,风险,可能并发症,术后情况,最坏结果,家属需要做什么决定。
每一句都清楚。
不柔软,但可靠。
女人哭得发抖,最后还是签了字。
患者被推往手术室时,梁予棠帮忙整理资料,跟着跑了几步。担架车转过门口的一瞬间,她手腕忽然被床边一个金属扣刮了一下。
疼意很短。
她没顾上看。
直到患者进了手术区,门合上,梁予棠才慢慢停下来。
抢救室外恢复了原本的嘈杂。
新的病人来了,新的家属在问,新的电话响起。
急诊从不因为谁的崩溃停下来。
梁予棠站在手术室通道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袖口被划破一点,腕侧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不深,但正往外渗血。
她正想拿纸巾随便按一下,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梁予棠抬头。
陈序站在她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只低头看那道口子。
梁予棠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没事,小口子。”
陈序没松。
“消毒。”
“真的不用。”她说,“急诊这种小伤很多。”
陈序看她一眼。
“你刚刚才和家属说,不能因为看起来没事就放松。”
梁予棠:“……”
这人真的很会用她的话堵她。
陈序从护士站拿了碘伏棉签和敷贴,把她带到一旁相对安静的角落。
梁予棠坐在椅子上,看他撕开包装。
灯光落在他指节上,骨节修长,动作很稳。明明只是处理一个很小的划伤,他也做得像在处理一件不能出错的事。
梁予棠忽然有点不自在。
“师兄。”她说,“这也算低成本干预吗?”
陈序蘸碘伏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
梁予棠抬眼。
他低着头,棉签碰到她腕侧,微凉的刺痛让她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陈序放轻了力道。
“那算什么?”她问。
问完她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有点暧昧。
也有点不该问。
陈序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道细小伤口从头到尾消毒完,贴上敷贴,才说:“算我看见了。”
梁予棠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算我看见了。
这不是情话。
甚至称不上温柔。
可它比“顺路”更直接,比“低成本干预”更难躲。
她看着自己腕侧那枚小小的敷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陈序收拾棉签,低头把垃圾扔进黄色医疗废物袋。
梁予棠轻声说:“你刚才为什么没直接接管?”
陈序看她:“什么时候?”
“抢救的时候。”她说,“你明明在。”
陈序停了两秒。
“你没退。”他说,“我没必要把你挤开。”
梁予棠看着他。
急诊的灯光从他身后落下来,照得他轮廓有些冷。可这句话却像一点很慢的热,从她腕侧那枚敷贴下面渗进去。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把眼睛移开。
“那你刚才帮我说话,是怕我受委屈吗?”
陈序看着她。
梁予棠故意问得轻松,像开玩笑。
可她其实很想知道答案。
哪怕答案大概率又是“纠正事实”。
果然,陈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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