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他拖长声音问，“吃不吃饭啊？”
金雪池像是刚想起吃饭这回事，命令道：“你去买两张饼。”
“两个饼”的指令，实在是以己度人。她只用吃一张饼，其实对托尼来说一张不够，她没在意。托尼也没跟她多缠，回去路上远远望见她，她倚在一道红墙上，捡了根树枝在指间转来转去。放学了，同学们都被家长接走，她是那个打定主意谁都不理、等待家长出现的小女学生，有执拗的神情。
托尼知道她那种“等”的神态，不是在等一张饼，但还是没忍住喊：“买到了。”
她面无表情地扔掉树枝，抽走一张，蹲在马路牙子边开始撕咬。托尼也跟着蹲下来，觉得她蹲下来更小了，他简直可以把她包住。
“什么时候回天使岛？”
“不回去。”
“不回去？”
她不理他，她觉得很痛苦，没有脸面去见薛莲山。他听了事情的经历后，对她积累的一点点好感会消失殆尽的。她不能这时候去见他。
因为身上的现金不多，他们随便找了家客栈，只开了一间房，托尼很自觉地往床下一滚。金雪池懒得洗澡，直接往床上一倒、用被子蒙住头，身心俱疲，恨不得立刻躲入梦里。但是不能够，太多事情等着她解决。
现在白人警察是不能求助的了，想追回两百万，得借助唐人街内的帮派力量，偏偏顾襄秋不在家。就算他在家，他愿意借这么多钱出来，还帮她追赃吗？
不行。金雪池想，不行，我得自己把钱拿回来，最好都不要叫薛先生知道。他知道了，要对我失望的。
她更用力地隔着被子按住脑袋，只觉得脑袋深处一突一突地疼，快炸开了。屏息片刻，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和托尼来了个四目相对；托尼像条沾了水的狗一样，若无其事地抖了抖身子，后退几步。
她看了他几秒，“我睡觉的时候你不许出来。”
托尼不打算跟她硬碰硬，从善如流地滚回床下。到了半夜，被一泡尿憋醒，这下算是有理由了。金雪池要是抓住她，他可以撒出一大泡尿向她证明自己师出有名。
不过金雪池没抓住他，她睡着了，两只手向内折在颈边，是一个防御性的姿态。藏宝的箱子要锁上，牡蛎的壳子要合上，金刚石镯子的机括要闭上......咔啦一声，完整的回环。她睡着的时候，不能是向世人、向世界敞开的，须得把手腕向内折，属于她的咔啦一声，完成自我封锁，任谁也不能把她撬开。
这一层敏感、脆弱的含义，要等薛莲山去品味，托尼只觉得她真小，蜷着腿、缩着手睡。他撑着大腿半蹲下来，将她看了又看，认为她在东方人中算很美的那种。做她的奴仆，再好不过了。
因为心里有事，金雪池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事情，感到很焦虑，她似乎是不能全身静止着想事情的，譬如班上的一些男生爱好抖腿。那动静太低俗了。没有东西给她在手上转，她就跳下床，一边绞头发、一边来回走。
等托尼醒了，她便道：“身上的现金给一半我吧。你去聚义堂坐着，等顾堂主，我晚上八点前会回这里与你汇合。”
“你去做什么？”
金雪池又不理他。
她首先买了一身仆妇的短打，换掉旗袍，然后去五金店买了一柄刀、一个铁箱子，最后叫了部人力车，一直开到码头去。
又见到那片平坦坚固的钢筋浇筑平台，铺向浩浩太平洋，近处浮着天使岛，远处还有她的家。她一处都不能去。相比起来还是十六铺的木栈桥好，一踩一响、一步一震，人知道自己有重量。而站在这里，金雪池隐隐有种预感，所求的都要落空了。
傍晚回去后，她问他：“堂主回来没有？”
“没有。”
“那么明天继续去。”
第二天依然毫无进展，第三天也如此。她吃不下东西，也睡不着觉，半夜在床上呆坐着，身体很累，但精神饱受煎熬，碧海青天夜夜心，大概如此。明天再无进展，她也要回天使岛一趟，不能这么久都没个说法。
手指焦虑地在床单上抓来抓去，她伸进旗袍夹层，抓住了骰子，想一卜吉凶。
算了，她又想，是吉如何，是凶又如何？我要做的事不会变化。
第四天她再站在码头边的时候，一辆黑色汽车就在她面前停下了。她被发覆面、弓腰垂头，一个像模像样的难民，因为腰弯得太低，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真真切切地听到：“第一天嚟咩？”
她用国语问：“什么？”
“我说，你刚来吗？去唐人街吗？”
“去，”她慢吞吞地说，“我去，劳烦您了，谢谢啊，我投奔我哥哥......”
魏东方不欲多交谈，直奔铁箱而去。铁箱里装满了石头，相当沉，他抱起来一掂，脸上就露出了笑模样。将行李抱上后备箱的这几步虽走得艰难，但他心肝情愿。
但下一秒钟，一道清凉闪过两只脚踝，他先是听到清脆的、宛如皮筋崩断的声音，然后才感到剧痛，猛地扔了铁箱大叫出声。他本能地要回头看一看行凶者的面目，刚转过身，视线尚未聚焦，就被拽着领子掼在车身上。这一掼太用力了，硬生生撞断了他的叫喊。
“不要叫。”金雪池用刀尖抵着他的脖子，因为手抖，划得他血渍呼啦的，因此手更抖了，“你的跟腱断了，不要试图逃跑。带我去找我的行李。”
“你......”魏东方咬牙切齿道，“你谋害阿飞还不够，你......”
“我数三声，开车，带我找行李。”
这一路魏东方痛苦异常，脚踝不能发力，他只能用整条腿带动脚掌发力踩三块踏板，最后一段路干脆看不清楚，因为眼里都是泪。但他没办法，金雪池手上又有刀、又有枪，特别是进了唐人街之后，可以说有恃无恐。
他最后把车停在了一道窄巷边，扶着门框出来，颤声给她指路：“你往里走，有个豁口，正对着一栋旧公寓。公寓三楼，我把钥匙给你......”
“跟我一起去。”
“我走不动了！求求你了，我要去医院！”
金雪池只好说：“爬过去！”
魏东方真没辙了，他没法在光天化日之下爬，前一段路走得举步维艰；金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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