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陆夏上下值经过端门时皆要加快步伐,生怕碰上宁青商。
卫三撞见过几回,次次纳罕,往前见惯陆夏上值温懒的模样,这等奋发进取的情况,实是少得可怜。
正当他费解时,礼部遣人来传,永安帝于武和殿召见当值司星。
陆夏和卫三同在,互望一眼后,随太监一道往前殿去。
过楼阁,行石板。
陆夏在路上琢磨半晌,也没想透永安帝召见司星的缘由。司星属正七品,先皇在世时朔望曰朝便可,而新皇登基后,改了此制,正六品以下无需朝参。
观星台中属陆寻渊官职最高,也仅有他得过皇上的召见。
眼下陆寻渊尚在忙山门之事,脱不开身回京。永安帝无可用之人,便只能找他们办事?
但怪的是,到了武和殿,太监单通报了卫三,复而带陆夏一人去了依水阁,此处乃进宫的皇亲大臣及其女眷休息落脚之所。
依水阁内外守卫严待,今日进宫者,非皇亲贵族,便是永安帝心腹重臣。
陆夏腹诽,也只有心腹重臣敢借永安帝之由见司星。
不叫人递话在宫外相见,偏要兜这个弯子,八成是有比长公主私下求缘更暗昧之事,须防流言。
陆夏生出几分好奇,可将要踏进依水阁一间时,她转眸,忽地瞧见廊对面站着一位面容和蔼的太监,正同守卫头领说着什么。
——是那日守在太渊阁外的老太监。
守卫头领对他很是客气,无半分轻慢。
她陡然停了步,心头如跳珠入蓬,晃动连连。
老太监察觉到视线,也望了过来,笑着躬了躬身,显然认出了她是谁。
陆夏蹙了蹙眉,又松开,心里道了句:原来是他。
可所想有异,她进室后见得是一道陌生背影。
站在窗前的男子闻声回头,是一张全然不识的脸,长眉冷眸,生得英俊无双,亦有不近人情的阴鸷锐利。
陆夏未见到猜想之人,意外了一瞬,刚要道好,明显官高数级的男子主动开了口,意敬礼重:“贸然借帝名邀陆司星至此,望无打扰。”
“大人有事邀谈,令至我到,无打扰一说。”
陆夏敛眸藏疑,不解对方怎地如此客气,多看几眼,又觉得这人气息带戾,怪不好惹的。
男子勾唇,非笑,只是出于礼节和有事相求般摆出几分客气。
他朝她走来,两步远外方停:“朝中盛传,陆司星不仅擅算姻缘,还于一夜之间为宁大人解了情伤,令他走出亡妻之痛。”
陆夏不语,等他道明真正来意。
“……既陆司星怀有神通,可否让我妻重新动心?”
音落,陆夏斟酌几息,问道:“为谁动心?”
男子目冷,不知想起什么,唇角弧度更深:“为我。”
“那大人的妻子,现在何处?”
“隔壁偏阁。”他眉眼太乌,配着周身杀伐戾气,没半点柔情,满骨狠辣与势在必得,“过后相见,她必定会求你与我一刀两断,也劳烦陆司星转告她,宝儿还在府中。”
陆夏:“……”
妻子心死却不肯放手么?还以孩子做束绳,死缠烂打可向来没什么好结果。
未知全貌,陆夏不便妄加评判,只问道:“还不知大人姓名?”
“沈旋戈,大理寺卿。”
……
陆夏觉得沈旋戈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倒不因他官职高,而是月前有位名门女客来算姻缘时,多求了一句:“未来郎君哪般都可,只要不像沈大理卿便成。”
大理卿何样?
女客直言,痛骂了沈旋戈一顿,说他心肠比铁硬,借妻家势力上位,娶妻无爱也罢了,竟还把幼时有过定亲之说的表妹接进府中长住!可怜发妻不如妾,一苦再苦,连孩子都被抢去给表妹照料!
末了,女客愤愤表示:“沈旋戈就是个薄情郎,和为妻守鳏的大国师差远了!”
想起女客的话,陆夏先入为主,以为这位叫做李如宛的夫人应是一身哀怨苦相,有不甘不愿,或满腹恨意,可见面后方知自己想错了。
陆夏一来,李如宛便屏退了身边看守的侍女:“你们在门外候着吧,横竖是在宫里,我有翅也逃不出去。”
那两人面面相觑,犹豫片刻才退去门外。随后陆夏被李如宛带入屏风后的内间,她清楚这是为了避免门外侍女监听,一时间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难道要说,自己是她那薄情夫君请来,求她动心的么?
陆夏说不出口,只草草提了提自己的官职。倒是李如宛早已深知自己此次进宫会碰见什么,以及陆夏那些传闻。
“灵鸾来府里陪我说话解闷时,提过你几回,称你是京中小月老,她闺中密友的缘便经牵你手。”李如宛邀陆夏在榻上坐下,垂着乌软长睫,为她沏了一杯茶,“还提过阿霖与你碰面的事情……他必是对你冷言冷语了吧?这小子总控制不住脾气。”
李如宛嫁人为妻数载,沉淀出一派柔和之态,仪容端庄,明明年岁差不过半轮,便已事事为人考量,如蚌吞砂后蕴出的真珠,点点温润。
“李霖和李灵鸾……”
“我们是同族表亲。”李如宛含笑,心怀歉意地解释,“说到底,我之所以会嫁给沈旋戈,是因一个云游道士替我批了命,我按部走下却无对处……那日,阿霖给你难堪了么?我向你赔个不是。此事不怪他,怪我识人不清,过于信命。”
陆夏直言道:“我毕竟有官职在身,他倒不曾当面甩脸。”
榻后是一扇琉璃窗,未垂帘幕。一片花树绿影,在溶金般的日光下交织。陆夏抬眸看向李如宛,朦胧光影恰晃过面庞,她自然而然地说出了沈旋戈交代她办的事。
李如宛并不意外,侧脸望了望窗外,又收回视线,垂落于杯中茶叶。
她平静问道:“即便我对他再无爱意,道长也能逆转我心么?”
“当然。”陆夏如实答道。然而她意外的是,李如宛接下来第一句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她那位妹妹的闺中密友。
“那赵姑娘与俞小公子的婚事……”她震惊地看向陆夏,明眸沾水,终于绷不住心中凄苦,那一派平静也碎了个干净,“难道她要像我这般,被困一生么?”
“他们两情相悦。”这回换陆夏替她沏了盏新茶,“此前我并未做过逆转心意之事,想来有些复杂,但算不上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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