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雨垂下与地相连,万悬的白珠将整座京城濛濛罩住,朱墙金瓦,轻覆寒意。
满室碧香的茶肆里,说书先生轻敲纸扇讲古,说得有枝有叶,令人恍如亲见,座中茶客俱听得入了神。
卫三明知说书先生的话多半是编派来的,却仍忍不住探身,问那正于邻桌添茶水的小二:“国师不是正服丧么?怎会有女子私递手帕,岂不坏了礼制?”
小二尚未答言,邻桌茶客先笑了,回头将他打量几眼,见他一身风尘仆仆,笃定道:“兄台是初到京城吧?怨不得不知——”
说至一半,茶客往卫三这边挪了挪身子,因所谈者,乃本朝独断乾纲的第一位权臣,声音压得极低。
“当初国师还在五皇子府里做谋臣时,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助他夺嫡。谁承想五皇子登基未久,国师便没了踪影。那时节流言四起,如飞蚁蔽天,都道新皇年幼,手段却狠辣,暗地里诛杀功臣呢!”
卫三听到这里,心头一紧,险些冒冒失失问出一句:国师莫非真个死了?却听茶客放缓了声音,好似尽得说书先生真传,神神秘秘地续道:“谁知过了三个月,国师现身了,穿着一身素服,说是为亡妻服丧!”
蹊跷便在这上头了。
国师宁青商为五皇子谋臣数载,身份虽神秘莫测,却从未闻有婚约嫁娶之事。偏他只消失了短短三月,便平白无故多出一位妻子来,且已亡故。
满朝文武无不骇异,竟无人肯信宁青商所言是真。即便到如今,仍有人不信他真曾娶妻、又真曾丧妻,只道此人城府深沉,必是在暗中谋划什么。
卫三听到此处,也不由吃了一惊。
他昨日方抵京城,先前倒也听闻大国师正在服丧,只先入为主,以为是为母为父,断断想不到竟是为妻!
只因本朝制度开明,孝期无须解职归家守制;夫死,妻可改嫁;妻死,夫亦无须守孝。
宁青商却为这位亡妻遵足了旧时礼制,若非上朝当值,绝不出府,且谢绝一切外客。
“再者,为妻守孝,最多不过十二月。可掐头去尾算来,大国师已守了两年!纵然娶的是公主,也早该除服了,何须再守什么礼制?”
茶客吹了吹热茶,一口饮尽,连声啧啧。
此事若真,谁不得称一句宁青商重情?
世间女子,谁不盼个夫君长情专一?单凭他待亡妻这份情意,便足令无数高门贵女暗叹倾心,更遑论他年纪轻轻权倾天下,又生得身若瑶琼,风姿粹美。
昨年夏日,靖安侯府千金于午门外见了宁青商一面,归家后借病推了早定下的亲事。再往后,便是前些时日,她受邀入宫观鱼,不知怎的又遇着了宁青商,遂私递手帕以传情意。奈何对方未接,任其零落成泥。
偏生这一幕,恰被一旁贵女撞个正着,闹出好大一场笑话。
流言自此纷起,道是靖安侯府那位千金,被拒回府后竟一病不起,病中呓语连连,惟愿嫁予宁大人为妻。
流言中的靖安侯,正愁得不轻,不是竭力恳求新皇赐婚,即是请宁青商过府小坐一二
然流言终是流言,至多不过半月,也将散尽。反倒是春雨缠绵漫凉,石板砖墙如秋蓄露。
到头来,真正愁眉不展的,是那小二。朝廷之事与平头百姓相距甚远,他只怕这雨连绵不休,误了茶肆的生意,连带着他每月的银钱也要短了。
正当卫三与茶客停了话头之际,他唉声叹道:“这雨要下到何年何月?宫里观星台那些道士,也不想个法子止一止这雨。”
此话一出,卫三蓦地红了脸,有些局促地分辩道:“——并非是不想法子,只是眼下人手不足,实在忙不过来。”
茶客与小二皆是一怔,齐齐望了过来。
“兄台是——?”
卫三拱手道:“贫道乃观星台新任司星。”
茶客面色骤变,惊得手脚发软,尚不知如何收回方才妄议朝廷重臣之语,却见卫三端详一番天色,匆匆起身告辞,似是想起什么要紧事。
茶肆外,卫三雇的马车因雨天路滑,晚了半刻钟,一路紧赶,总算未误了约定时辰。
马车停在端门外,卫三向巡查侍卫出示符牌,顺利入得宫门,又拐过几道弯,望见一条通往鸡鸣山观星台的路。
卫三堪堪行至路口,听得几声清凌凌的铜钱碰响。
他闻声抬眼,只见一人身着青色道服,下摆左畔悬着六枚上圆下方的铜钱,身形稍动,铜钱相击,声声清响。
比之雨声,更清越宁心三分。
他趋步上前:“同道卫——”
三字未及出口,年轻小道士的话莫名断了半截,怔怔望着对方伞檐下露出的那张脸——
稍圆的桃花春眸,轻轻一眨,卷起如蝶翼的长睫,整个人于濛濛雨意中恍若一颗莹润宝珠。
她含笑相询:“是卫三,卫司星么?我是陆夏。你明日上任,司监先前命我先领你走走,观星台周遭,都认一认。”
卫三迟疑了半晌,方点点头:“有劳陆司星。”
不怪他多思多疑,实是对面伞檐下露出的那张脸,太不像他的同道。
哪有生得——生得这般灵动的女冠?
陆夏不知卫三心中所想,只觉又苦又累,偏还得强撑笑颜,不能失了京城的礼数。
自司监师兄回山门操办师祖诞辰之后,她这个对观星一窍不通的假道士便没了主心骨,唯恐哪里出了差错,被人揪住把柄。
尤其这几日阴雨连绵,她将书翻烂了,也没寻着半点止雨的法子,更算不出何日方能放晴。
好容易挨到下值,接新来的同僚,领他熟悉观星台,一个人恨不能掰成两个来用。
将卫三带至官舍后,陆夏转身往宫门去了。
她在宫外有一处小院,平日若非值夜,不会住在官舍。也正是在出宫路过御花园时,她遇见几个手捧食盒的宫女,正躲在花丛后头窃窃议论宁青商。
只不过翻来覆去,仍是那些个旧话,没半点新鲜。
权重。
原配早亡。
哦,还有一桩——容色绝俗,貌若仙人。
只可惜,身患眼疾。
陆夏且思且行,出了宫门,乘马车至离皇城稍远的琉璃街,再下车步行。
天色向晚,加之雨意绵绵,街上已无甚摊主。陆夏撑伞,拐过弯正要回小院,忽觉周遭有异。
有人立在她小院门檐之下,正在躲雨。
可细看四周,每隔数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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