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流水,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滑了过去。
高映儿的长公主府建在城东。那片原本荒着的宅子,不过数月工夫,便换了一番天地。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连门槛都比旁的府邸高了三寸。府内更是别有洞天:抄手游廊,雕花窗棂,后花园里引了活水,砌了假山,种满了各色菊花,秋风吹过,满院都是雅致的香气。
高挽第一个来贺喜。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她想起高映儿刚回洛阳时,在柏梁殿那间窄小的偏殿里住了大半个月,连个像样的梳妆台都没有。如今倒好,一个人住这么大一座宅子,比好些亲王的府邸还气派。
她提着裙摆跨进门时,心里头说不出的畅快。
更让她畅快的,是姑姑府上那些“伺候”的人。
高映儿果然说话算话。她说要让人伺候她,便真的找了满院子的人伺候。且这些人,清一色的年轻男子,一个比一个生得俊俏。有擅长抚琴的,有擅长作画的,有擅长调香的,有擅长捶腿捏肩的,还有专门负责陪聊逗趣的。他们穿着统一的月白色袍子,腰间束着丝绦,走起路来轻手轻脚,说话也温声细语,瞧着比宫里的侍女还周到几分。
头一回见到这阵仗,高挽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彼时高映儿正歪在一张紫檀美人榻上,两个俊秀的男子一个给她打扇,一个给她剥葡萄。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藕荷色纱衫,头发松松地绾着,整个人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猫。见高挽来了,她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懒洋洋地笑道:“挽儿来了?来,坐这儿。”
高挽在榻边坐下,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两个男子身上瞟。打扇的那个生得白净,眉目清秀,像是画上走下来的;剥葡萄的那个更出挑,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笑起来像是会勾魂。
“看什么呢?”高映儿注意到她的目光,嗤地笑了,“要不要叫他们也给你捶捶?”
高挽的脸“腾”地红了,她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不用了!姑姑别闹!”
高映儿笑得更欢了,她一边笑一边指着高挽对那两个男子说:“你们看看,我们缙朝的公主,脸皮比纸还薄。”
那两个男子也跟着笑,却笑得含蓄,微微低头,嘴角弯一弯,便又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了。
高挽又羞又恼,伸手去掐姑姑的胳膊:“姑姑!你再这样我不来了!”
“好好好,不逗你了。”高映儿坐直了些,摆手让两名男子下去。
待到屋里只剩她们两人时,她拉着高挽的手,认真道:“挽儿,你别觉得姑姑荒唐。姑姑这辈子,再也不想伺候人了,只想被人伺候着。”
高挽听了,心里头那股羞意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软。她看着姑姑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忽然觉得,姑姑这样做,未必是真的贪图享乐。也许,她只是怕了。怕了那些所谓的“门当户对”,怕了那些“踏实可靠的人”,怕了再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
高映儿见高挽理解她,笑着夸了句“好姑娘”便又唤了些人进来献舞。
高挽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盏茶,半天没喝一口。她的目光穿过那些俊秀的面孔,穿过那些温柔的、讨好的、带着笑意的眉眼,落在门外那一架紫藤上。
高映儿很快发现了她的心神不宁,她笑着问道:“瞧着魂不守舍的,挽儿是不是有心事?”
高挽回过神来,看了姑姑一眼,又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摩挲着,一圈,一圈,又一圈。
“姑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上个月骑马,撞了一个人。”
高映儿挑了挑眉,来了兴致,歪着头看她:“撞了人?赔了银子没有?”
“赔了。”高挽的声音闷闷的,“但他不要,还说我仗势欺人。”
高映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一边笑一边指着高挽说:“仗势欺人?说你?哈哈哈哈,这世上居然还有人敢这样跟你说话?谁啊?胆子也忒大了!”
高挽被笑得脸都红了,伸手去拍姑姑的胳膊:“姑姑!你别笑了!我正烦着呢!”
高映儿努力板起脸,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弯:“好好好,不笑了。然后呢?你跟我说说那是个怎样的人。”
高挽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后来去找谢佩时,发现他是谢佩的远房表弟。颍川郡来的孝廉,姓江,单名一个承字。”
高映儿的眼睛亮了一下。
江承,他很有名。她看过他的画,值万金。
她放下手里的橘子,坐直了一些,接着问道:“所以你这些天在宫里心神不宁的,都是因为他?”
“不是!”高挽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但她又有些心虚,“我就是觉得愧疚……谢佩跟我说,他父亲原本也是郡丞,但被贪官害死了,只留下他跟寡母两个人过日子。我当街扔银子给他,他肯定觉得我是在羞辱他。我想弥补,想跟他道个歉,可他……”
“他怎么了?”
高挽咬了咬嘴唇,那股委屈劲儿又上来了:“他避我如蛇蝎。每次在谢佩府上碰见我,转头就走,连招呼都不打。我主动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啊一声,再行个礼,多说一个字都不肯。前几日我听谢佩说,他为了躲我,居然自请去泰山礼禅,礼禅没个一年半载可回不来……他今天就出发了。”
高映儿看着高挽那张写满了委屈和不甘的脸,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像是在说“我懂了”的弧度。
“所以你在姑姑的府里坐不住了,想去送他?”
高挽的脸一下子红了:“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挺正直的。跟别人不一样。他敢骂我,不怕得罪我……我敬佩他,想跟他做朋友。朋友远行,去送一送……也是可以的吧……”
“去吧。”高映儿说,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别让人家等久了。”
高挽“腾”地站了起来,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笑着说了句“谢谢姑姑”,便转身跑了。
高映儿歪在美人榻上,看着高挽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门后面,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她摇了摇头,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挽儿情窦初开了。”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又拿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橘子很甜。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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