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有千百般不愿,谢贞最终还是回去备了不少礼前往顾府。
其中六礼束脩自是必不可少,还有一套品相极佳的文房四宝。
是她爹娘特地装进马车柜子里的,想来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顾府坐落在扬州城东,门前有一对方形门墩,正面雕着书卷文、麟吐玉书;侧壁浅刻着卧虎。门楣上则高悬御赐匾额,题“清望”二字,远远望去,庄严肃穆。
马车停至街外,谢贞下车,先是看了眼门匾,暗暗吁了口气,随即整冠摄衣,缓步走向东侧角门前,抬手叩响门环。
不过片刻,里头传来脚步声,门角开了个缝,仆役探身而出:“谁啊?”
谢贞微微欠身:“劳烦通禀一声,晚生谢贞,求见顾老。”
仆役打量了她一眼,没动:“公子是....”
“京城谢家,家父谢廷之。”
“公子稍等,小人这便进去回禀。”那仆役一听是京城的来人,连声说道,小跑着离开了。
等待期间谢贞的内心可谓是百感交集,就京城谢家这名头,这往外说说还好,毕竟过往的事情下人们都不知情,要是真连门都进不去,那真是丢人丢到扬州来了。
好在没过多久,那仆役便折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谢贞心中一喜,竟是个熟面孔。
“王管家,别来无恙。”谢贞欠身,微微拱手。
王管家回了个礼,笑眯眯地说:“谢小公子,老太爷请您入内。”
谢贞敛了心神:“有劳。”
绕过萧墙,穿过两重院落,王管家在一扇朱漆门前停下,侧身让开。
谢贞跨过门槛,抬眼便见正堂上坐着两人,其中顾老端坐在主位,东侧席上坐着顾长风。
见她进来,顾长风嘴角的笑就没压下去,而顾老也只是漫不经心的抬眸看了她一眼,又端起了桌上的茶轻抿一口。
谢贞一进到堂中,扑通一声往地上一跪,那动静,连屋外的王管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跪下后伏身叩首,语气恭敬,却难掩一丝滞涩:“晚辈谢贞,昔年承蒙先生启蒙。”
“只是年少顽劣,屡屡忤逆先生,此乃晚生之过....”
说罢,顿了顿,伏在地上没有抬头,而是继续道:“如今年岁稍长,幡然自知学时粗陋,此番奉家父之命,携束脩登门,斗胆恳请先生,许晚生重列门墙,再受先生训诲。”
“往后定收束心性,恪守弟子本分,潜心向学,绝不在似往日轻狂。”
言毕,重重叩下一拜,垂首伏在地上,屏息等候,大有一跪不起的劲儿。
静。
静的可怕。
谢贞依旧维持着叩首的姿势,直到膝盖开始发疼,顾老才终于开口:“你爹教的?”
“没有,这都是晚生的肺腑之言!”谢贞答得飞快,而后听着一声轻笑,是顾老发出的。
“肺腑之言?”顾老慢悠悠的重复了遍,“你小时候在老夫府上读书,第一日就打碎了老夫一方端砚,第二日就把老夫养的鲤鱼捞出来烤了。第三日...”
“先生!”谢贞猛地抬头,脸色如血般红艳,“那都是...都是晚生未开智...都...”
支支吾吾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偏偏还能隐约听到顾长风在一旁轻笑,谢贞简直快要被气晕过去了。
顾老没理她这番话,再次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语气平淡评价道:“八岁了还未开智,谢廷之倒是心宽。”
显然听到这,顾长风是完全憋不住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似是忍得极为辛苦,茶盏盖间碰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堂中异常清晰。
顾老往他那方向一瞥,他便老实了,立即正襟危坐,低头喝茶,满脸平静,仿佛刚刚的憋笑不复存在。
接着又悠悠道:“第三日,你把老夫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说找一本书,疑似是不小心把烛火打翻了,结果书房烧了,老夫珍藏的古籍全没了。”
谢贞听着闭上了眼睛,刚抬起的头又默默地低了下去。
此时此刻她真希望底下能出现一条大裂缝,好叫她钻进去,遁入其中,逃离这片区域。
所谓遁入空门,远离世间喧嚣。
但是….顾老的声音又追了过来,响在她耳畔。
“第四日,老夫忍无可忍让你罚站,你站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趁老夫午睡时爬墙出去了,两个府的下人找了一下午才找到。”
...
就这样数落了不下十几二十件“好”事,谢贞只觉得自己不必活在世上了,人怎么能如此...
桀骜难训...
“先生,”谢贞艰难开口,嗓子一紧,想试图给自己挽尊,“那些事...晚生都记不太清了...”
顾老冷哼一声,怨气直冲天际:“你记不清,老夫记得可是一清二楚。”
“像你这般顽劣不羁的,老夫就没见过第二个!”
谢贞伏在地上,心里几乎已经放弃挣扎了,对于顾老如此高的评价,她实在是受之有愧...
但话到如今,顾老还并未说同意还是拒绝,她还有机会争取,便道:“先生说的是..晚辈着实..桀顽难制,但此刻来,是为诚心求学,定不复以往荒唐事。”
谢贞说完这番话,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静等顾老的抉择。
顾老没接他这话,而是偏头瞧了眼顾长风。
“景弘。”
顾长风立刻收起看戏的脸色,放下茶盏,正声道:“祖父。”
“你说说,她这话可信吗?”
也没说行不行,将答案抛给了顾长风。
而听到这的谢贞心里真是只剩绝望,生路一片黑暗啊!
就前些日子顾长风说的那些话加上刚刚小时候提及的一些事,他没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毕竟绝大多数锅都是他给扛了下来,顾老也是心知肚明罪魁祸首是谁。
不料却听到——
“孙儿觉得,她的文章可以给出答复。”
话音落下,谢贞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顾长风,这人居然会帮她说话?!天亮了吗?!
顾老摸了摸胡须,笑了。
“那你便去拿过来吧,老夫细细瞧瞧。”
“是。”顾长风领了命就出门拿考卷去了。
他一走,堂中就只剩下两人了。
此刻谢贞的膝盖已经跪得有些发麻了,但她依旧不敢有什么小动作,而是老老实实地跪着。
旁边的阿福也是跪在一旁,主仆二人这样看着,好生委屈。
忽然,顾老开口:“谢贞。”
“晚生在。”
“你带了些什么?”
“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六礼束脩。”
顾老又摸了摸胡须:“呈上来看看。”
“好。”谢贞答完,快速给旁边的阿福使了个眼色,阿福自然是知道其中利害,拾起来快步端了上去。
顾老拾起其中一物,拿在手中细细端详,点了点头:“确实是好东西,有心了。”
“应该的,这都是晚生应该做的。”
顾老又拾起别的,那模样,简直爱不释手,还边看边问道:“这几年可有把学识给落下?”
“不敢说没落下,在家虽也读书,但无人管教,难免懈怠了些。”谢贞谦逊的回应,自是不敢在顾老面前班门弄斧。
“那为何近几年都没参加科考?”
这话可把谢贞给问住了,她沉思了半刻,答道:“说来惭愧,早些年身子不好,家里不敢让晚辈远行应试,后来身子好了些,又不知道该从何入手,晚辈心里没底,怕贸然去考,丢人不说,还白费功夫。”
实则是她为女儿身,对科考能避则避,一旦考上了,少不得有多双眼睛盯着她谢家,倒不如就在家里闲散度日,还能减少点负担。
但这话可不能直接跟顾老说。
“那你日后是准备考吗?”
但架不住顾老非得问。
谢贞顿了顿,随即流畅道:“...是的,晚生如今身子好些了,倘若于先生门下拜读,没有不去的理由。”
这话说的理所当然,仿佛真是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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